《大时代下的小日子》饮者无名

51、第四十九章

　　第二天，尹小倩提前下班去医院看望我妈，我妈经过一夜的恢复已经好多了，只是头还晕，脖子有点麻，医生说她的病不算太严重。我妈刚一淡定下来，就迅速恢复了平时“高大强”的风采。
　　我爸好心喂她吃水果时，我妈制止：我自己来！
　　我给她找来了护工，护工喂她喝水，她也说：我自己来！
　　我妈哆哆嗦嗦地接过杯子，振振有词道：只要我自己还能做的，我就不想麻烦别人，除非将来我真的做不动了。
　　这话是说给我和尹小倩听的，因为当年我们请她出山带孩子的时候，她拒绝了，并且夸下海口，说自己老了不指望儿子媳妇照顾。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躺倒在床上了，她企图硬撑着好兑现她当年的诺言。但医生过来对我说：做好准备，下礼拜要做核磁共振检查。
　　医生刚出病房，我妈就不满地嘟囔：这医生怎么搞的？做这行这么多年了，应该一听病人的症状，就能基本判断出来到底是什么毛病的，检查了CT还不行，还要核磁共振。哎呀，真是的，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以前我研究课题的时候，只要一说现象，就基本能判断出发生的原理了。
　　我妈还是老样子，改不了自以为是的毛病，还总爱在人前显摆自己是知识分子出身。
　　旁边一个79岁的老太太文邹邹地劝她：稍安勿躁，既来之则安之吧，医生都这样，不见到准确的化验单，是不给开方子治疗的。
　　尹小倩也宽慰于丽：医生是为您负责，不见确切的化验单，他们不敢贸然轻易治疗。
　　我也插话哄她：西医不像中医，中医一般会根据经验做推断，但西医重结论。
　　我妈被大家这么一说，不好再使小孩子脾气，有点如坐针粘，话题越来越少，气氛越来越干。
　　那位79岁的老太太也感觉出自己在会影响我们说话，于是起身去走廊里遛达了。
　　我妈羡慕地看着行动自如的老太太说：我肯定一个星期就能好，她刚来了一个星期就没事儿了。
　　尹小倩给她递过去一颗草莓：妈，别着急，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儿，等好利落了再出院。
　　尹小倩本是好心，却被我妈误以为她是个无所事事的老太婆。
　　于是，连忙纠正道：我还有好多事要做呢！再说了，我可不想因为自己拖累别人！本来我就说不用住院的，在家挺两天就过去了。
　　我听了她口是心非的逞能，实在忍不住了，口不择言地揭穿她：您别逞能了，不住院怎么行？当时您瘫在地上，眼儿都睁不开了，话都说不出了，神志都不清醒了，我再晚到一会儿，说不定您都到马克思他老人家那儿报到去了。
　　话一出口，我觉得有点过了，可是往回找补也晚了，我妈听了我的话脸色越发不好看了。还逞能地对我说：你别说我，你的血压也高！那天在家我给你一测都140了。
　　这话是说给尹小倩听的。我爸妈在家没事儿一天恨不能查三遍血压，早中晚一个不拉，他们不仅自己查，还给我和豆丁也查。
　　我妈这么说其实是变相地埋怨尹小倩关心我太少，也不知道尹小倩是真傻还是装傻，她很惊讶地表现出自己的无知：呀，我怎么不知道你血压高？
　　我拍着胸脯说：我没事儿，年轻，那次是因为豆丁不听话，把我血压气高了，我平时很正常。
　　为防冷场，尹小倩急中生智找话题，东拉西扯地把话头引到了饮食养生方面，还有备而来地给我爸带来了一张当时风靡全国的一位中医大师有关健康养生讲座的光盘：爸，您以后少吃点肉，多喝水，这样可以稀释血液，据说晚上生吃凉拌茄子可以降血脂，可以用茄子拌麻将或者醋，茄子吸油，能吸收体内的油脂。
　　我爸接着话茬说：好，以后晚上我就给你妈做凉拌生茄子。
　　我妈都不拿正眼瞧我爸，只生硬地来了句：我不喜欢吃茄子。
　　我爸臊眉耷眼地站在一边，像犯了错误的罪犯，尹小倩好奇地打量着我爸妈，我觉得我妈对我爸的态度有点过，为防止尹小倩瞎猜，我就替我爸出头：是，您不喜欢吃茄子，您喜欢吃海鲜，可那玩意儿嘌呤高，虾、蟹、贝类您都爱吃，可海鲜的胆固醇含量尤其高，要不是您中秋那天嘴谗吃了鱿鱼，您现在能躺到这儿？鱿鱼的胆固醇含量可是肥肉的40倍、全脂奶的44倍、墨斗鱼的3.4倍、带鱼的11倍、鸡胸肉的7.7倍、猪瘦肉的7倍、豆制品的615倍……
　　我妈好端端地被我抢白说是因为她自己嘴馋才病倒的，心里更气了，气氛再次陷入僵局。
　　尹小倩只好继续找话题，最近她剧本里的女主人公是护士，所以她查了不少养生保健方面的资料，所以开口必谈养生饮食：那苦瓜还可以接受吧？中午吃凉拌苦瓜也很好，可以避免血压过高，减少血脂氧化，预防心血管疾病。
　　我妈有点累了，就顺着尹小倩给的“台阶”说：苦瓜还能吃。
　　至此，尹小倩也搜刮不到什么话题了，只好枯坐在那儿。
　　我妈终于发话打发我们回去了，我再医院也折腾得又累又饿，着急回家睡觉。尹小倩客客气气地向我爸妈道别。
　　我妈还关心地交代尹小倩：你也要注意身体，不要光想着赚钱，赚钱是小事，身体才是第一位的。
　　尹小倩一边“喏、喏”地应声回答，一边起身离开了。
　　我爸把尹小倩送到了楼梯转角，客气地说：谢谢，慢走！
　　尹小倩已经习惯了我爸妈对她的极端客气，也顺着他的口气说：爸，您留步。
　　一个护工倚着门框操着外地口音对同伴八卦道：这家人真逗，客气得都不像一家人了，这女的还真俊，大城市的人真会保养，都当妈的人了，一点看不出来！
　　护工乙：光人漂亮有啥用？话说得可不怎么漂亮，明明对着的是爱逞能的婆婆，还不知道顺着婆婆说话儿。现在的年轻人哪，一点也不了解老人的心哪……
　　他们以为我们听不懂她们的话，其实，尹小倩听得很明白。一出医院，她就开始牙尖嘴利地驳斥我妈：你妈可真能逞能，都躺在床上了，还不肯说句服软儿的话儿，她真是钢筋铁骨真汉子，瞧把你爸训得躲到旮旯里都不敢露头。哼，站着说话不腰疼，还跟我说“赚钱是小事”，五年前，她怎么不说赚钱是小事了？那时候赚钱对她来说可是一等一的大事！为了钱和房子可以抛弃亲情、出尔反尔、使尽百宝！
　　我理解尹小倩，当年她生完孩子躺在床上被我妈气得奄奄一息，所以，她总想看到我妈示弱的一天，她等啊等，盼啊盼。今天去医院探望我妈，我妈还这么慷慨激昂地不服老，太出乎尹小倩的意料了，所以她比较失落，对着我发牢骚。好在她没问我爸我妈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就任由她说并不答茬。
　　我爸讪讪地回到病房，照例只能看我妈的冷脸。他转到我妈正面，我妈就翻身给他一个屁股，他又转过来，我妈就再转过去，转了几回合后，同屋的老太太开始忍不住“吃吃”地笑他了。
　　护工好心说：大爷，您先走吧，晚上又我在呢，放心吧。
　　我爸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也只好讪讪地走了。
　　一路上，我爸越想越憋屈，自己这回不仅没偷到腥，反倒弄得一身骚，真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我爸想起了电影里的人物发泄怒气的方式，他攥起拳头想砸树，刚举起手，但又怕疼缩回去了。
　　我爸又深吸一口气，想大吼一嗓子，把郁闷之气呼出来，可又怕招来110把自己送到安定医院，这个法子也不实用。
　　相比之下，还是第一种方法安全方便不扰民，于是，他鼓起勇气走到一棵比自己还要矮点的“树”旁，挥起拳头毫不犹豫地使出全身力气向那棵“小树”狠狠砸去……
　　只听 “唉哟”一声惨叫，原来那是个练气功的人站在那儿，我爸眼神不好居然把他当成树了，对方捂着胸口疼得嘴歪眼斜，我爸一个劲地陪不是：不好意思，认错人了，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