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下的小日子》饮者无名

3、第一章

　　四年前，也是这样乍暖还寒的季节。我老婆尹小倩在皇城根边的一家小酒店做网页设计师，收入将将够在满足温饱的情况下，还能给自己买几朵花戴。我那时候的老婆是多么的贤惠无私呀！虽然一个月只赚4000多块，可她很少舍得为自己买超过25块以上花戴，她心里想的是净是其他人——我们的女儿逗丁、我，还有她爸妈。
　　看到这里，一定有人开始对我嗤之以鼻了——这小子，原来是个上门女婿啊！
　　是的，随便你们怎么横看、竖看，隔着门缝看我吧。我算是个上门女婿，而且是少见的北京人倒插门到了“北漂人”家里的“上门女婿”。
　　事情的前因是，因为我妈不让我老婆和我闺女插进我家，我就只好一头插进了丈母娘家了。
　　嗨！人生自古如此——忠孝不能两全。两害相权，我只能取其轻了。我这样的生活状态只是得罪了我妈一人，反之，我将得罪我老婆、我闺女、我丈母娘至少三个在我生命里重量级的人物。最主要的是，这样的小日子，让我感觉踏实、幸福。
　　又扯远了，我这小说是为了写我老婆的，不是写我的。
　　我老婆那时候经常到平安大街的外贸店铺里为自己和家人淘换纯棉T恤、睡衣睡裤，有时候真能淘到物超所值的二线名牌，但大多数时候，她买回家的都是些一洗就变形的外贸尾单。
　　那时候，尹小倩时间富裕，银子有限，出卖苦力一个月，上缴银行2/3的房贷，每月改善生活的梦想，仅限于一次全家200元以下的牙祭。这个小女人养成了每天记账的习惯：餐费1.5元(一个油饼、一杯豆浆）；生活费190元（一桶油、一只童子鸡、一块猪肉、公交费1.6元）……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种感受，这种精打细算的生活细致得让人抓狂。尹小倩一边悄悄地在各类记账网上记下中午的饭钱、上班的车钱，并标明时间、地点，偶尔还会记录花钱的感受——比如：“心痛中……”。
　　没有人比我和我丈母娘更了解我老婆的了，她喜欢安稳的没有大起大落的生活，讲究过细水长流，岁月静好的小日子。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目光淡定，面色柔和，当然，她的长相如果再普通点就更好了。我见她第一眼就被她的安静淡然打动了。
　　我清楚我不是一个能让女人过上大富大贵生活的男人。我这样的男人就得配上一个平淡寡欲的女人才能安稳地活到老。当年，我就想找个这样的女孩做老婆：个子不用太高挑，不要太瘦，健康就好。不用太会家务，能洗衣叠被，会做西红柿炒鸡蛋就行。不要多聪明，可以有点小笨，只要有自己判断力，少干缺心眼事就行。不用多有能力，只要对我一直有信心，能欣赏我的能力，哪怕她挣钱比我多，也能给我自尊的女孩。当年的尹小倩完全符合我的标准，甚至有局部超越。所以，即使是当年那样捉襟见肘的日子，我们过得也算惬意安闲。
　　一个人对于苦乐的看法并不一定，也非永久。许多当年深以为苦的事，现在想起来却充满了快乐。
　　那年是2008年年初，经济危机爆发，随着华尔街的沦陷，全球哀鸿遍野，中国各行各业一片恐慌，CBD更成了压力场。几十层高的写字楼构成了一个个蚁巢般的神秘空间和层层壁垒，将养老金都没有保证的小白领们圈养起来，经济危机几乎一夜而至，大家顿失安全感，财源滚滚（裁员滚滚）已成当年的祝福禁语。
　　尹小倩看着工资条上的数字，无奈地撕掉：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就是工资条，看了生气，擦屁股太细。
　　尹小倩越想越憋屈，她对自己刚过温饱线的收入早就不满了，决定不能继续在这个半死不活的单位里再耗下去了。当时她对生活最大的不满就是工作，这点工作量对她来说就是小菜一碟，她每天最多只需要花2个小时就能完成当天的设计人物，剩下的就是讨论和扯皮。
　　人一闲就思变，尤其是像尹小倩这样的穷人，她思量着，自己的大好年华不该就这么晃点过去。她想换工作的想法由来已久了，最近几年她频繁跳槽，但跳来跳去，工资也没有超过5千块，广告这行业她是不想再回去了，那是个把男人当畜生使，有时候女人也得当孙子使的行业。没办法，产业末端的行业都这样。后来，她自学改行做了网页设计，干这行倒不用加班，可工资也低。可现在这年景，眼见着工作越来越难找，大学生连“年薪高达5000元”的招聘广告都不放过，像尹小倩这种年过30，已婚已育又要价不低的女人更是难觅一合适的职位。
　　这时候，正好有过去同事介绍她到一家离家更近的婚介网做网页设计师，听说工资比现在每月多500块。小倩就为了那500块，急不可待地跑去面试了，一路上过五关斩六将，不到一个星期，她顺利通过了三次面试。那家相亲网站紧急改版，需要设计人员火速到位。于是，我那头脑简单的老婆甚至还没问清楚详细待遇就兴冲冲地想当然地辞职了,原公司再三挽留要她干满一个月再走，她请大家吃了顿饭，终于被“放虎归山”。
　　新单位离我家近，她骑车20分钟就能到。埋头苦干了几天后她才发现，新公司的待遇并不比老的好，面试官因为着急让她快点到岗，故意隐瞒了很多实情，小倩赚钱心切，也没有问清楚就匆匆上班了，几天后她才发觉自己上当了。首先，公司实行6天工作制，且不是朝九晚五，而是朝八晚六，指纹打卡机，迟到要扣钱；其次，不给上五险一金，也没有午餐补助。尹小倩心中叫苦，但也只好既来之，则安之，一边在心里后悔不迭，一边埋头在电脑前甩开膀子匆匆画图。尹小倩嘴笨但是手快，那时候，她还是个勤劳的工蜂，吃苦耐劳的妈妈。从她接到活以后，就一刻不停地干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