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下的小日子》饮者无名

11、第九章

　　那年春节后，我们顺利办好了过户手续。
　　转过年来的春天，真正的青黄不接的季节，即使“啃”光了丈母娘老两口，也只凑够了20多万，尹小倩还是欠了叶巍五万块。
　　一向为人老实、不肯轻易欠人人情的岳父教导我们：别巴望着别人能给咱经济上的帮助，钱对任何人来说都不够用，有一万块的人想干两万块的事儿，有10万块的人想干20万块的事儿，更别说人家叶巍还有这么一大摊子生意等钱周转呢！给人家写张借条，答应一年内还上余款。咱人穷志不短，不看贫富交朋友，他就算有亿万家财跟咱们也没有半毛钱关系，别把自己弄成哈巴狗儿。
　　叶巍拿到借条，冷笑着随手扔到了一边，气不打一处来地冲尹小倩嚷嚷：小倩，不要这样，好不好？我说过多少遍了，我拿你当朋友，当姐们儿，你不要总对我这么生分！好不好？！别人借我20万，我也从没要过什么借条！区区五万块，你还给我写借条，你烦不烦啊？你累不累啊？！
　　尹小倩的确没敢拿叶巍当朋友，在北京这种人分三六九等的大城市里交友自有一套规则——不能志同道合，至少门当户对。尹小倩从来没敢高攀和自己的老板做朋友。
　　况且，叶巍还是有名的火爆脾气，她天生肝火旺，三九天开着窗户穿短袖毛衣。隔三差五地总要发通脾气，火气一上来，任凭你是天王老子，她也敢拍桌子骂娘！她请过无数的男副总，但都因为受不了她的脾气落荒而逃。叶巍曾经当众把一个温文尔雅的斯文副总骂得狗血淋头，那人一退再退，直到逼到楼梯转角，险些一脚踏空翻到楼下去。
　　其实叶巍并非天生就会河东狮吼。她漂亮能干、文武双全、敢做敢当、敢爱敢恨，除了脾气大点，算够完美。可谁又能想到，她是因为“家暴”才结束的上一段婚姻。
　　每一个内心强大的女人，背后都有一个让她成长的男人，一段让她大彻大悟的感情经历，一个把她逼到绝境，最后又不得不重生的蜕变过程。通常，这样的女人都是强势的，咄咄逼人的。指望她沉着淡定不是不可能，不过起码得等她修炼到50岁往后。
　　那时候，只要叶巍戴着墨镜出现在办公室里，大家一整天都会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引火上身，叶巍会像一列呼啸而来的特快列车一样扑面而来……
　　叶巍平生有两项能力超强，赚钱和交朋友，赚钱是智力游戏，拼的是智商，交朋友是趣味游戏，比的是情商。有钱人用钱和朋友来对抗对无常的恐惧，当一个人发现自己有钱时，对未来就有了安全感，当他身边聚满了朋友，就对当下就有了愉悦感。于是这个不可控的世界就仿佛变得可控起来。
　　然而，每种游戏都有规则。比如“同性朋友不可借钱，异性朋友不可上床”。五万块虽然不多，但压得一向心思重的尹小倩一年没有喘过气儿来。那年年中，尹小倩有个机会，可以跳到另一家主营网络教育的公司，收入可以多一点。但她一直没好意思开口，毕竟自己一到叶巍这里就结婚生子，然后借钱买房，现在钱还没还完又想溜之大吉，实在有些不厚道。
　　叶巍听说后主动找小倩：丫头，你在我这里专业不对口，原本就委屈你了，现在既然有机会能发挥自己的能力，你就大大方方地去好了！我这儿以后有什么活儿，还会随时找你，按单付费。
　　尹小倩反反复复犹犹豫豫小心翼翼斤斤计较，她怕伤人，也怕别人伤害自己，终于支支吾吾地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可我，还没还上你的钱。
　　叶巍一听又不耐烦了：又来了，你是唐僧呀？能不能别碎碎念那点儿钱？区区5万块，你难道还把自己卖给我了不成？就凭你的人品，我还怕你赖帐跑了不成？再说，跑得了和尚还能跑得了庙吗？
　　那年年终，应付完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后，我们依旧颗粒无收，我的奖金遥遥无期，一向“言一出，行必果”的尹小倩忍不住朝我狮吼：说好年底还钱的，已经答应了巍姐，你说，怎么办？怎么办！
　　我只好动用我的三寸不烂之舌，许下空头支票：老婆，消消气儿，春节后，一切都会有的。
　　但那次一向好糊弄的尹小倩犯起了轴脾气，不但没有轻易罢休，反而步步紧逼：哼，春节后发还有什么用？你知道一到年关，她要打点多少关系？我拖到年后，跟再拖一年有什么区别？！
　　全家人都很感激叶巍在关键时刻慷慨相助，想尽办法度过难关。人最不能忘记的，是在你困难时拉你一把的人。丈母娘觉得做人应当点滴之恩涌泉相报。虽然眼下无力回报，但至少不该拖人家的后腿，于是全家人七拼八凑，举债亲朋，终于凑够了5万块。
　　凑完这些，那年全家只剩下200块钱过年了。那年，我们节衣缩食，穷开心地欢度了一个节俭的春节。过年时我抱着豆丁路过水果店，看看车厘子扭头而去，改吃生黄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