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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汤姆·汉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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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林杰越来越早出晚归,而作为外围人员,我能帮到他的只有不断地为桑德兹写申请报告、准备申述材料。第四组每天的分内工作不多,柯林斯家族在BOI留有案底,整理起来也并不麻烦。
有空的时候我会去看看小Jimmy,给他买一些玩具、图书和生活用品。他母亲目前到了癌症晚期,手术已经毫无意义,不过好在得到了一笔好心人的捐款,虽然不是很多,但已经足够住进医院,让残酷的死亡稍稍减去几分痛苦。
伯纳德夫人是一个苍白而娇小的女人,据说病倒之前曾经在化工厂上班。因为生病的缘故,她变得更加瘦弱,但这一点也没有影响她那份温婉从容的气质。这个聪明的女子早就察觉到我的来意,问了几次之后,我终于向她透露了自己的身份。
在她的恳求下,我把那天所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当她听到她的丈夫中枪倒地的时候忍不住将脸埋进掌心里,透明的泪水从她的指缝间渗了出来。我将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拍着,小Jimmy先是好奇地看着我们,最后懂事地撕下一长条卷纸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Mommy不哭,你不是总是告诉我要坚强吗?”
伯纳德夫人一把抱住儿子,任由他擦干她脸上的泪水。
小Jimmy责备地望着我:“Eason,是不是你欺负我的妈妈了?”
“不,这位哥哥是个好人,等你长大了,也一定要做个像他一样的好人。”
Jimmy看着母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个女人的眼睛里还闪着泪光,转向我轻声问道:“那么那个年轻的警察呢?可以告诉我他怎么样了吗?”见我犹豫着,她又补充道,“Nicky已经去了天堂,他还那么年轻英俊,他生前也是那么的乐观善良,我当然恨杜兰克,恨那些与他勾结的官员。但是那个小警察他没有错,他是个好人,没有理由被任何人记恨。”
她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淡淡地说:“他的生命还很长,我的丈夫已经去世,我也快要死了,Jimmy还小,我不想让他的心中装满仇恨。我只是……只是不愿一段遗憾的往事毁掉那个年轻人的一生。”
噙在她的眼角的泪珠落下来,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阳光洒下雪白的墙壁上,那炫目的光亮皎洁得恍若十字心的圣堂,让我想起九岁那年自己第一次去圣约翰大教堂听圣诞颂歌时的情景:那唱诗班的奏响恢弘绚烂,孩子们戴着洁白的翅膀,冬青的花环在四处盛开,风琴的低吟浅唱环绕着耶稣的脸庞。
——而从来没有哪一刻我比此时更加确定,只要选择去坚信,我就一定不会错过这世界上仅剩的美好。
第二天中午我去特区警务中心查了汤姆汉森的住址,所幸他还没有搬家,档案上登记的资料依然有效。他的一个同事告诉我,这年头工作不好找,他现在正在一家修车店帮忙。这个热情的卷发小伙子名叫道格·芬霍,是汤姆·汉森最好的朋友。
他约我下班之后再聊,于是当天傍晚我们便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这里的环境很是幽雅,每四个座位形成一个天然的隔间。道格倒是很爽快,一坐下就直接开门见山了。
“你应该知道,那件事对汤姆的打击很大,这个月以来他一直都在试图把它忘掉。”道格状似无意地搅动着咖啡,白色的泡沫在杯子里浮浮沉沉,“作为一个朋友对他的保护,我想我有权利知道你打算和他聊些什么。”
“这个自然,”我微笑道,“第一件事,伯纳德夫人已经原谅他了。”
“那实在太好了!”道格兴奋地一拍桌子,使得咖啡洒了一些出来,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抱歉,是我太兴奋了。汤姆已经内疚了很久了,实话跟你说吧,伯纳德夫人收到的那笔钱就是他匿名捐的——当然,他工作才两年的时间也没有太多存款。”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我心中一阵欣慰。停顿片刻之后我补充道:“第二件事,我想邀请他加入BOI。”
道格一怔,迟疑地说:“我想……他是不会答应的吧,那个时候我可是拼命挽留都没有用呢。”
我啜了一口咖啡,轻轻地摇了摇头:“虽然我和汤姆只相处过一天,但我猜他在这方面和我是一样的,找这份工作并不是为了混饭吃。很久以前我们都相信生命是积极乐观的,我们可以通过努力将凶手绳之以法,可以审判作恶者来伸张正义……直到我们真正触碰到这个社会的腐朽环节,有罪的人会因为拥有金钱或者权利而逃脱,而我们往往要绞尽脑汁和各类权势讨价还价才能换取一点点正义。他觉得没有希望了、不值得了,才决定退出的,不是吗?”
“也……也许吧。”道格的神色显得有些迷茫,也许在某个时刻,他也曾面对过这样的天人交战。
“但是这些事实尽管丑陋,却都是真实的,我们不可能一直生活在虚假的幻想里。只有参与才能改变,只有付出才有回报。我希望他可以回来,亲手证明自己所相信的一切是正确的。我们不想要什么东西,只想从这个国家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地拯救出别人,也拯救出自己。”
对面那张脸上的迷茫凝结成了平静,“那么BOI和特区警署的区别在哪里呢?”
“更深的罪恶、更不公平的现状、更危险的境遇以及——更多灵魂的安宁!”我一口一口地把咖啡喝完,站了起来,“请你转告他,我代表调查局第九科的约翰·迪林杰警官向他发出正式邀请,明天会以信函的形式寄出去。”
“不必了!”我背后的隔间里突然走出来一个人,他站到我的对面,拍了拍道格的肩膀,“多谢了,好兄弟。”
我愣在原地,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彼此拥抱致意着。
那人转向我,扶了扶压得极低的鸭舌帽,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你的话我都听见了,Eason,我接受你的邀请。”
几十年以后,当我回想起这一天,也不知道自己曾经做的决定是对是错。尽管汤姆·汉森的加入在当时看来只是一件小事,却在日后深重地影响到了我甚至是迪林杰。我与这个人的友情一直维持到1946年,也只到194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