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美]悲惨世界》Ikeravid

16、同居的前奏

　　在吃过房主罗斯太太亲手做的告别晚餐之后，我付清了这个季度的房租，不舍地拥抱了一下这个没有子女的老人。这间房子我住了还不到半年，当初找到它却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我给这栋楼的住户分别写了一封信，为那天的夜半枪响找了个蹩脚的理由，诚挚地表示道歉，悄悄地塞进了他们的门缝里。我干这些事情的时候弗朗西斯科一直嘲笑我像个傻瓜，可我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做的。

　　这一次，是要搬到迪林杰家里。

　　他前天上午动过手术后把我叫到病房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下达了最新命令：“从后天开始，你搬到我家来住。”

　　见我惊得目瞪口呆，才理所当然地解释道：“时间拖得久了我怕那帮人找上门来报复，你也知道，这年头要在几天之内找一个不坏的住处实在不太容易，反正我房子大，空着也是空着，你先搬过来应应急再说吧。”

　　“不、不用了……我还可以再找找……”我的心脏开始了新一轮的狂跳，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他瞪了我一眼：“让你搬你就搬哪来那么多废话！放心吧，我绝对不干涉你的隐私，你就是在隔壁房间同时和十个女人上床我都不管。”

　　“……”

　　“当然，除了有一点点羡慕。”他坏笑道。

　　“可、可是会不会影响到你和你的女朋友？”

　　“女朋友？我只能说你想得太多了小东西，在下目前正处于没有任何雌性生物接近的感情空窗期。”他摊了摊手，使得这个姿势非常像邀请式的拥抱，而我们离得那么近，几乎只有三十公分。我可以清楚地闻到他衣服上暖烘烘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烟草气息，像是秋日里阳光驳杂的森林。

　　要是这三十公分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不是那么难以逾越就好了。

　　我小声地反驳：“什么叫没有‘雌性动物’，调查局里那么多喜欢你的女孩子你都看不见吗？”

　　“噢请忘记这些缺乏女人味的人儿们吧，我对和我从事同种职业的探员或警察不会再提起丝毫兴趣，除非她拿枪抵着我的小兄弟。”迪林杰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转而道，“——我们的话题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你尽快把行李搬到我的住处，明天上午我会在家等你，就这么说定了。”

　　说罢摆出一副赶人的架势，径自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听筒：“请帮我转接一下桑德兹先生，谢谢。——哦Sands你这混小子，亨特·威廉姆斯那个瘦脸猴子的事情怎么样了？……是嘛，干得漂亮！哈哈！”

　　我这还没走呢！这家伙要不要这么目中无人，要不要这么不给人拒绝的余地啊？！

　　虽然说实话……我本身也不怎么想拒绝。

　　尽管我知道，在这个战后的沉寂年代，在这个介于严格限制与开放自由之间的年代，在这个思想兴盛却未曾彻底解放的年代，斯温尼和弗朗西斯科那样的爱情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我一直觉得远远地看着他就是一种幸福，从不敢奢望过多，却无法阻止自己向他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一颗种子在黑暗的土壤中埋下，却不知要等多少年才能开出花。

　　我把生活用品分门别类地整理好，简单地收拾了衣物，可那一大堆书却让我犯了愁。我毕竟是寄人篱下，这么多书只怕要占用人家大半个书架，带过去似乎不太合适。（尽管后来我才发现自己多虑了因为迪林杰根本就没有书架这种东西。）思忖了半天只好挑出几本比较实用的犯罪研究装进包里。剩下的嘛……字体比较大的留给罗斯太太，她的老花眼已经不轻了；有插图的可以送给邻居家的三个孩子；比较励志的几本就送给那个喜欢找我借旧报纸看的年轻邮递员……

　　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弗朗西斯科正躺在我的卧室里睡得正香，窗户开着，阳光飞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跳舞，却始终抹不去那双闭着的眼睛下淡淡的黑眼圈。

　　这家伙是累坏了。他昨天才蹭了一班飞机从伦敦赶回来，明天就要去弗吉尼亚州的诺福克海军基地报到，短短的四周假期竟然有一小半都耗在了来回的旅途上，仅仅就是为了去见他那个远在英伦半岛的恋人。

　　在他们这次和好之前弗朗西斯科一直不太愿意提两人之间的事情，我知道的仅仅就是他们相识于西点的周末舞会上，在斯温尼毕业的那一年分手。后来弗朗西斯科交了无数个女朋友，大部分都是海港附近的女孩儿，也因此吃到了无数耳光，可惜每一任都不怎么长久。

　　这人本质上就是个永远也不肯安分的浪荡子，永远把裴多菲的“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挂在嘴上，可见斯温尼能像磁石一样始终如一地吸引着他的指针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情。

　　“真难以置信我们独一无二的诺尔曼舰长也有被人吃得死死的时候。”我趁机在饭桌上挤兑他。

　　“你这种小孩子是不会懂得爱情的滋味的——哦这样的表达可真够恶心的，这该死的操蛋的爱情。那两个多礼拜我哪都不能去，成天呆在他的公寓里，吃饭、睡觉、等他下班然后和他滚到床上，说实话那家伙还真挺美味的。”弗朗西斯科答非所问地舔了舔嘴唇，黑瞳里的幽光随着两片长如羽翼的睫毛的扇动而若隐若现，显出一种妖异的美感，“……即使这样也不觉得无聊，我好像是真的爱上他了……但是操他的、操，那个人不属于我，我他妈甚至对这段感情一点信心也没有……如果有一天我俩再度告吹了，你也千万不要感到奇怪。”

　　他断断续续地说完这番话，举起桌上的朗姆酒瓶咕咚咕咚喝了个见底，接着就仰倒在沙发上不动了，还是我费了老大的力气才把他搬回卧室里。

　　九点钟的闹铃准时响了起来，弗朗西斯科精准地摸到按钮，睁开眼睛冲我一笑：“早上好，小伊卡布。”

　　我头也不抬：“起来了就赶快刷牙洗脸，我还得整理东西呢没工夫伺候你。”对着外面摆着的三个大箱子又不由地发愁，“这么多行李，我一个人可怎么弄过去啊。”

　　弗朗西斯科叼着根牙刷含糊不清：“这个简单亲爱的，乐于助人的诺尔曼舰长很乐意接受这个使命。”

　　我立刻切换到戒备模式：“你有那么好心？你到底想干嘛？”

　　他以军人的速度快速地漱完口，从卫生间里走出来，脸上挂着夸张的贼笑：“哥哥我当然是去围观别人和你同居啊，savvy？”

　　“我们那不是同居！”

　　弗朗西斯科直接无视掉我的抗议，掐指算道：“认识半年以后就在天台上约会，约会没几天就跑去开房，开房没多久就开始了‘You jump I jump’的生死相随，然后又即将展开漫长的同居生涯——接下来你们还打算干什么？”

　　“都说了我们那不是同居！也不是约会！不是开房！更没有什么生死相随！”我大声吼道，有气无力地滑到地上。

　　“哦，我猜到了，接下来一定是举办甜甜蜜蜜的订婚仪式对吗？”

　　“你！怎！么！不！去！死！”

　　对于昨天一时心血来潮告诉这家伙我喜欢迪林杰这件事，我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事实证明即使是同道中人加上亲朋好友的双重身份也不一定靠得住。

　　迪林杰的公寓位于金曼公园附近的一座居民区内，离BOI大楼只有五英里，我和弗朗西斯科于当天中午11点搭计程车到达那里——你们猜得没错，只要是这个混蛋想做的事，我从来没有劝阻成功过的。小区不算很高档，但安全工作做得不错，我们接受了半天的盘问那个严肃的保安才让放行。

　　他的家住在一楼，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按了门铃，身后跟着兴致勃勃一脸贱相的弗朗西斯科。按门铃的方式仍然是第九科独有的“四急一缓”，我的上司保持着他惯有的高度警觉，并没有取下门栓上的铁链，只将门打开一条缝看了我一眼，又冷冷地扫向我身后的陌生人。

　　弗朗西斯科举起双手，聪明地开始自报家门：“弗朗西斯科·诺尔曼，伊卡布·克瑞恩独一无二的表哥，人品过关，保证无害。”

　　我在一旁点头如捣蒜，可迪林杰却一刻也不肯放松地盯着他的手指，一字一顿地陈述道：“你接受过专业训练，甚至专门练过枪法。”

　　“那是因为我是个军人，亲爱的，这难道是一个公民对待在诺福克海港保卫着祖国的英勇海军的应有礼节吗？”弗朗西斯科举了举头顶上并不存在的帽子，咧嘴笑道，“或者我更应该倾向于这只是一种可怕的职业习惯？”

　　职业习惯，这个词让我心中泛起隐隐的不安。在此之前，眼前的这个男人到底遭遇过多少次突袭或是暗杀？他究竟生活在怎样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在进入BOI之后，他极少有交往超过两个月的对象，有多少程度是因为他的职位？而他直接告诉我自己的地址让我搬过来，是不是代表我已经取得了他的信任呢？

　　迪林杰想了想，把锁链也取了下来，让出半个身子，“伊卡布你先进去，那个谁——哦，诺尔曼，你有两个选择——在外面等或者直接走掉。”

　　“你这样太没风度了，迪拉克先生。”弗朗西斯科遗憾地说。

　　“我不叫迪拉克……”

　　“哦抱歉，也许应该是迪利克雷先生？我觉得差不多。”

　　“是差不多，我正好也不叫迪利克雷。”

　　我鄙视地对我这位表哥翻了个白眼：“你学高等理科学疯了吗，弗朗西斯科？”又转头对迪林杰解释道：“呃，以上两个名字分别属于一位物理学家和一位数学家，我想是这家伙又记岔了。”

　　迪林杰耸了耸肩笑道：“与我无关，反正着两个我都不认识，我所记得的数学家和物理学家只有那天杀的牛顿。”

　　……真是难为你了，也难为牛顿了。

　　我在心里暗自吐槽，真诚地看着迪林杰：“我以信誉担保，弗朗西斯科真的没问题。”

　　他则以更加真诚的目光回敬我：“我当然相信你和他，但我保证这家伙要是进去了一定会后悔的。”

　　有一句格言说得好，好奇心害死猫。但我们要对此作一定的补充——好奇心偶尔也会坑精明狡猾的诺尔曼舰长一把。

　　可惜当我们俩发现这个真理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于是当迪林杰大大方方地拉开门将他房子里的冰山一角展开为全貌时我们只能默默地在心中宽面条泪。这个人模人样的警官外表光鲜得惊人，内里却邋遢得要命。他的地板不知有多少年没有拖过，各类方便纸碗和包装袋堆满了餐桌，洗碗池里的锅碗瓢盆摇摇欲坠，卧室里的被子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蜷在床上，衣柜里还塞了几只不知道穿没穿过的袜子……

　　幻灭！太幻灭了！

　　我正在严肃地思考要是司法部的女孩子们看到这一幕会不会集体泪奔。

　　什么高大威猛俊朗不凡身手矫健超级英雄拯救世界都通通见鬼去吧！这家伙的缺点明明两只手都数不完，又嚣张又专横又自以为是，文化差得要死前科一大堆，现在又多了个不讲卫生的臭毛病。

　　要是世界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有那么多的不好，会不会对他敬而远之呢？要是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喜欢他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