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绝处逢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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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3日日落时分，夕阳将波托马克河西岸铺上一层刺目的鲜红，堆叠在天际的卷积云沾染着灿烂的霞光，又被强劲的西北风吹得七零八落。
这一年大萧条的阴霾尚未消散，远离国会大厦的偏僻街道上走着十多个零零落落的下班工人或是白领。在这其中有一个并不起眼的高个儿白人，大概是为了防风，他将大衣衣领立起来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
此人夹着公文包，走得不快也不慢，乍一看只觉得平淡无奇。然而在即将抵达下一个拐角之时，他毫无预兆地加快了步伐。三个穿着工人制圌服的人紧张地跟上前去，可之前的人就仿佛原地蒸发了一般，凭空消失在马路上。
“肖那个老混圌蛋又派了几个盯梢的恶心杂圌种，整天阴魂不散地飘在那几条大街上，笑话，就凭这点段数，也想跟踪老圌子？”约翰·迪林杰冷哼一声，在吉普车的副驾驶座上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一把扯开捂得严严实实的衣领。
“Come on，怎么从你的口气里，我倒觉得事情还进展得挺顺利的？”后座上一个戴墨镜的长发男子漫不经心地笑道。
迪林杰“嗯”了一声，拧开手刹旁放着的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小半瓶，才说道：“顺利是挺顺利，几个议员那边我也已经打过招呼了，说不上能帮多大忙但至少不会从中捣乱，肖给他们送再多钱也没用，这不是小事，他们未必能担待得起……可我那该死的几个脑细胞一直告诉我，事情是不是有点顺利太过了。”
桑德兹却不甚在意：“顺利难道不是好事吗？——让我猜猜看，你是不是就是因为跟个娘们似的东想西想多了才会未老先衰的？啊嗯？”
“你他圌妈圌的才未老先衰！你圌全圌家都未老先衰！”
两人还在拌嘴，冷不防驾驶座上那个一直没搭话的司机突然开口道：“反常即为妖——我认为谨慎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那句俗语他是完全照英语直译的，听到“monster”这个词，两个人齐齐转向他，迪林杰率先说道：“连‘怪物’都出来了，真有趣，别告诉我这来源于你们东方人的神秘预感。”
“说不定我们的伍德已经得到他老爸的真传了，如果可能的话，最好给大家占卜一下下周的赌圌马结果，哈哈。”
“我只是觉得越到紧要关头越发不能大意，”伍德一本正经地摇摇头，“何况先祖中虽然有几代做过占星师，但家父并未继承衣钵，到我这一代，就更不可能懂得这些东西了。”
桑德兹看着他，叹了口气：“每次跟你交谈过后，我都会想，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木头’更适合你的名字了，亲爱的。”
伍德的原名当然不叫伍德，“Wood”只是他在情报组里的代号。这个日裔美国人相貌普通，性格严谨，对上级的命令从来都完成得一丝不苟，也因此成为了桑德兹最器重的手下之一——至于他的原名是不是叫“伍德一郎”或者“伍德美子”，那就不得而知了。
“对了，关于税务部门那边的事，你要不要听？”桑德兹从前排两个座位间的空当里探出头凑向迪林杰，两个人一下子隔得非常近，几乎是脸贴着脸。迪林杰本能地往右避了避，不耐烦道：“有屁快放，少给老圌子卖关子！”
长发探员几不可查地咬了一下嘴唇：“上次你们偷到的账本真是个好东西，凭着这玩意我们很快就找到了霍斯加赌场逃税的证据，如果肖想让亨特·威廉姆斯顶罪的话，那个贪婪的经理就非玩完不可了——他们偷漏的税款可足够他判75年的有期徒刑！”
“这么说那草包玩意儿现在有害怕的迹象了？很好，继续向他施压！告诉他，一旦进了号子他就永远别想出来了！我们会尽可能地掐断他一切假释和保外就医的机会，甚至，老圌子有的是手段让他生不如死。”迪林杰嚣张地扬起唇角，漆黑的瞳孔里透着嗜血的光。
“明白，”桑德兹盯着他，也跟着笑起来，“你还真是挺会恐吓人的。”
“大概是年轻的时候吓唬小朋友吓唬习惯了？”迪林杰自嘲地摸圌摸鼻子，话锋一转，“对了，我们和威廉姆斯秘密谈判的时间定了么？”
“时间在大后天傍晚，地点他还在研究，说是明天拍电报过来。”
“呵，有意思。看来他是真急了，这家伙实在是瞻前顾后，太过小家子气，成不了什么大事，”迪林杰用手肘支住下巴，眯起眼睛评价道，“突破口就在他身上了，这次一定要把瑞金纳德·肖一伙全他圌妈给我拉下水。”
“Wow～口气不小嘛～你有多大把握？”
迪林杰朗声笑起来：“耶稣作证，如果这次不能成功，我就改跟你姓！”
桑德兹撇撇嘴：“你他圌妈又不嫁给我，跟我姓个屁啊！”
迪林杰一下子被噎住了，他打量了桑德兹一眼，表情变得像是吞了苍蝇般难受：“你能不能别提了——我们俩在一起，即使一辈子都不上三垒，也实在太、太……”他想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一个好的形容词。
桑德兹打断了他，大大的墨镜完美地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啊哈，这不对吧？上次取账本的时候你不也和别人一块儿扮基佬吗？那时怎么没见你这样？”
迪林杰沉默了片刻，脑海里莫名地浮现出那个纤弱漂亮的小警官猛然将自己推开靠在窗户边大口喘着气的场景，他皱起浓眉，恶声恶气地说：“谁说的？还不是一样恶心？！”
“头儿，到了。”一直充当布景板的伍德终于有了发话的机会，迪林杰点了点头，跳下车，快步走入越来越浓的夜色之中。初春寒冷的空气将他包围，昏黄的街灯一直延伸到远方。一片寂静之中他仿佛听到了街角的阴翳里一架相机的快门迅速旋转的声音，咔擦咔擦咔擦……
自从那天的秘密任务结束之后我再没见过迪林杰。那个传说中的人物也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又在干什么。总之这些都不是我这个菜鸟小警圌察该管的。
但我忘不了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在经历一次简单的相处之后，他不再是年轻的女同事口中那个桀骜迷人的长官，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秘头领，而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立体的人。
我记得他的眼睛锐利明亮，瞳仁大而黑，睫毛又长又密，与他这个人的性格特别矛盾；他的头发很短，发质坚硬，甚至有些扎人，我想他的胡茬大概也是这样；他的手非常粗糙，掌心和指腹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茧，上半截食指和中指有些发黄，是被香烟熏的……
我甚至知道一部分他的过去：他和我一样是单亲家庭，母亲早逝，有一个严苛的父亲；他刚念完八年级就辍了学，在校期间是典型的坏孩子，甚至一度被指控“诱圌奸少女”；他在二十出头的时候曾经结婚又离婚，又因为抢劫而入狱……最后，他成了我的顶头上司。
真是想想都觉得很不公平。
我在索引上又添了一行字，坐在书桌旁边沉思了起来。
搜集到这些东西着实费了我很大的精力。第九科的保密工作实在做得太好，几乎每一个任务每一份资料都有严格而详细的保密等级。像我这样的新人，除了工作原因必须要了解的以外，对其他的几乎是一无所知。因此闲下来是时候，我只有在自己能调用的庞杂卷宗中搜索与他相关的人，在字里行间寻找他的痕迹。
我做了一份索引，在背面写上“JD”两个字母，把它藏在第一个抽屉里。在做这些的时候，我的心脏狂跳个不停，忐忑得就像藏着一个惊天秘密似的。又过了二十多年，当我整理旧物时无意间打开这张发黄的纸片，与当年那个单纯执着的男孩子遥遥对视，我才明白，这样卑微而毫无所求的暗恋，一生也只能有一次而已。
华盛顿的深夜寂静而漫长，温度有些偏低。不知从哪里传来沉闷的钟声，连续敲了十一下，中央大道上的霓虹灯一个接一个熄灭，只有偶尔才有汽车从我身侧呼啸而过。继续往前行，空旷的水泥路面反射着路灯灯光，照亮一排排灰扑扑的房屋，极度的荒凉使得此前的繁华如同一场大梦般烟消云散。
而这个时候我刚刚加完班正在回家的路上，因为还没有条件买车，我仍然依靠着自行车代步。在接近住宅的一条小巷子里我突然听到有人在低声叫我的名字，不是“Eason”，而是“克瑞恩”。
是约翰·迪林杰！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绝处逢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