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璧珠传》安天照

8、第八章 见榕（中）

　　看着眼前的景物急速倒退，从自己的视线中脱落，跌进水里那刻，见榕听不见任何声音。冰凉的池水不断从四面八方涌进身体，见榕感觉五脏六腑都和自己一样飘荡在水里，伸手求生的意识在她头脑中闪过只有一瞬。

　　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

　　生为岳家男要出仕为官，生为岳家女要入宫为妃，岳家人的命，从出生落地那一刻起就不是自己的，见榕自然也不例外，她一早就知道，自己一生的归宿早早就湮没在了后宫之中。

　　又想起小姑母去世前那高高隆起的肚子还有那张青黑可怖的脸，见榕感觉浑身的力气都消融在了这池冷水之中。

　　斗要死，不斗也要死，不如现在死了干净。

　　身体好像沉的更深了，见榕渐渐被吞没在池底深处的黑暗中，唯有一片越缩越小越离越远的光晕在她眼前轻轻摇晃。

　　碧水，我要去见娘和姑母了，你也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真好。最后一丝挂念也不见了，见榕满意地闭上双眼。

　　可是好像有什么声音，手臂被人抓住了，见榕极力想要唤回飘忽的神经，却只感觉到自己冰冷的双唇好像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随后失去了意识，整个人陷进了一片黑暗。

　　小姑母远远地站在马车前，笑着朝自己招手，见榕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满天飞舞的桃花瓣，好像雨点似的纷纷坠落在小姑母梳的精致的惊鸿髻上、簇新的宫装上，小姑母明明笑着，眼睛却是通红的。

　　那条又长又窄，两面矗立着十来丈高的黑色高墙，一阵凉风刮过来，带起一阵发霉的臭味，见榕捂着鼻子，眼前出现的是肚子高隆，脸色青黑的姑母，她的嘴角，双耳、双目都流着黑红色的鲜血，那双瘦的骨架似的手举得高高地冲着见榕伸过来。

　　见榕拼命跑拼命跑，后面不断传来小姑母凄厉地叫声，“榕儿快跑，快跑！”随着风声呜咽，那声音听起来好像是怪物的嚎叫声。

　　碧水站在不远处对着自己微笑着伸出手，见榕加快脚步，不顾一起地想要拉住她，还差一点就要碰到她的手了，碧水不见了，又是雨声，水声。

　　什么也听不到了，见榕看着自己被池水覆盖。终于要死了吗？

　　眼前的光晕不见了，见榕再一次感受到了覆在双唇上的柔软触感，还有一丝暖意。

　　是谁？

　　见榕拼命唤回自己的直觉，睁开沉重的双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白朦，一个黑色的轮廓隐约出现在她眼前。

　　是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好亮。

　　视线一点点变的清晰，明亮的眼睛，挺拔的鼻子，单薄的嘴唇，表情好像很严肃。看着她的黑发湿乎乎地黏在脸上，见榕的心突然觉得痒痒的，好想用手替她梳开。

　　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那感觉好像被重物砸到一样难过，一大股水猛地从见榕嘴里吐出来，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不停地簌簌落下。

　　见榕感觉有人在抚摸自己的脸颊和背脊，这才感觉自己被刚才那人整个揽在怀里。

　　“感觉还好吗？”见榕隐隐听到那人在询问她，轻轻点了点头。

　　“送娘娘回宫吧。”那人又对着一旁说了些什么，出现在见榕眼前的是碧水满是泪痕的脸。

　　身子被人抬起来的时候，见榕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好不容易清醒点的头脑又沉进一片黑暗。

　　莲子不耐烦地在见榕怀里动来动去，碧水一拿来小鱼，它就两眼放光地从见榕怀里跳了出去，直奔晚餐。

　　“莲子又不是解大人，主子这么直勾勾地瞧着做什么。一会儿见面了还怕看不够。”

　　见榕一听这话，脸上一阵通红，嗔道：“你这促狭丫头，连我也敢打趣，我且问你，你袖子里头藏着的帕子是给谁的？”

　　碧水听了不慌不忙，“绣了做谢礼，谁叫自家主子不争气，非要抱着旁人才能安稳。”

　　见榕闻言，脸更红了，想起落水那日浸了水，又吹了风，回宫以后一直高烧不断，整个人昏沉之间总觉得枕在一人怀中，那感觉既温暖又让人心安。当时见榕一心以为那人是碧水，却不想早晨醒来就看到一个陌生的女子和衣躺在自己身边。

　　见榕见她睡着，不想把她惊醒，便只瞥过眼去看她：饱满的额头上横着一双剑眉横，高挺的鼻子下线条分明的嘴唇泛着淡淡的白色。还来不及看的更仔细，见榕觉得头上有人在注视自己。

　　她缓缓扬起头，正瞧见那人一双星目正默默地看着自己，烁烁有光。只那一瞬间，见榕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吸进了那双明亮的眼眸之中，动弹不得。

　　原来自己一整晚都在抱着她，那个把自己从分花池中救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