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序章》那沙

2、第 2 章

　　黄濑在第二年的夏天又去了那个地方。对此父母都感到很惊讶，他只能说在人少的地方呆着很舒服。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黄濑不停地想起那个充满奇幻冒险风格的夏夜，还有那个自称是山神的男子。

　　对那一晚发生的事情，黄濑不能说是一无所知，但青峰着实言简意赅，不管黄濑跟在他身边怎么磨都只做最短的回答，或干脆沉默。

　　那时候他们一直往山下走。过了好久，青峰突然对黄濑说：“你好像不是很惊讶。”

　　黄濑回答道：“我很惊讶啊，不过我大概接受得不错。”

　　青峰又问：“不担心之后的……其他的事情吗？”

　　黄濑说：“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明天也就走了。而且你会帮我的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对着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来，理直气壮地要人照拂，像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青峰却笑了，他说：“那就好。”

　　然后他就消失了。

　　黄濑吓了一跳，他连声喊着青峰的名字。但夜晚的山林里并没有人回答他。

　　他带着不解，还有一点点后怕，回到山下的房子里。

　　十五岁已经是懂得控制思维和情绪的年龄，黄濑没有讲过也没有写下有关那个夜晚或那个男子的任何一个字。

　　这种压抑酝酿出更适合让秘密发酵的情绪，隐秘的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让黄濑感到无所适从。

　　黄濑想，他应该再见青峰一面。他有很多事情不知道，有很多问题想问，他还没有对青峰说谢谢。无论如何，他觉得他们不应该像在饭店拼桌吃饭的人一样，吃完饭便一拍两散。

　　那样的奇遇，明明应该是一个长篇小说的开始。

　　到达的当天，黄濑在白天的时候收拾了一下房子，到了晚上，他就决定和那天一样，到瓜田里去。

　　可是瓜田里，什么东西都长得一模一样，瓜也是，地也是。黄濑分不清自己去年究竟蹲在了哪里，他只好挑了一个最大的西瓜，坐到了它旁边的地上。

　　黄濑等了很久，久得他开始觉得渴了。那时候青峰是凭空出现的，黄濑觉得他要再出现一次时应该也不需要什么召唤仪式才对。但事实就是，青峰并没有出现。

　　黄濑只好开始想，青峰是出去玩了，还是不想见我？

　　青峰说了他是山神，瓜田和山之间就那么点距离，就算是个神格极低的小神，也不应该看不见。这么说来后者的可能性就大得多了。但自己是个16岁的高中生，没道理像个弃妇一样自怨自艾，还是在这么人烟稀少连观众都不存在的地方。

　　黄濑被自己的比喻恶心了一把，当下弯腰捞起自己觊觎了很久的大西瓜。

　　大概因为今天不是鬼节、没有小鬼帮忙托着的缘故，西瓜很沉。毕竟是夏天，黄濑带着西瓜往山上走，没走多远就出了一身汗。这么一来，他也不大愿意动了。

　　把西瓜往石头边一放，黄濑像上门讨债的恶人一样中气十足地喊起来：“青峰！青峰我知道你在家！别不出声！给我出来！”

　　“不要吵吵嚷嚷的。”声音还是那样冷不丁地冒出来。青峰正站在高处，略略低下头看着他。

　　皎洁的月光在青峰周身打出一圈漆黑的轮廓，那部分不太美好的记忆翻涌起来，黄濑噎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你为什么不搭理我？”

　　青峰微微显出有点疑惑的样子----这着实让黄濑惊讶了一把，他说：“我没有不理你。”

　　“我在瓜田里呆了好久。”以致于他被凶猛的乡下蚊子围攻，脚踝上一溜的红印子。

　　“……”半晌，青峰说，“对不起，我没看见你。”

　　黄濑没想到青峰一副息事宁人好好先生的口气，顿时语塞，只好祭出西瓜，问，“我们，一起吃吗？”

　　青峰却对西瓜置之不理：“你找我有什么事？”

　　黄濑一瞬间真想把西瓜砸到青峰脸上----这行为确实是无理取闹了一点，但他真心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这么长的时间里我满脑子都是你和那个晚上发生的离奇怪事。他难道要这样诚实地说出来吗？

　　其实这应该是正常人的反应，但黄濑却非常清楚困扰自己的并不是那些之前不被自己所认知的存在。虽然开始的进展并不大顺利----他被青峰吓了个半死，但毫无疑问他出于被保护的位置。

　　在他面前挡下了恶鬼、自称是山神的男子，黄濑对这个强大并对自己带有善意的人有着本能的依附感。他感觉得到，他们之间是被联系的。这种联系，或许是从那一天开始存在的，又或许是在更久以前。在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就注定会有延续。

　　思及至此，黄濑的心绪已经全都沉淀下来。他回想起了那晚被人护在怀里时所感到的完全的信任，对未知没有丝毫不安和恐惧，安定沉稳得如同浪子归家，游人终于寻得强大而绝不离弃的旅伴。

　　黄濑抬起头，笑着问：“你能和我一起去镇上的祭典吗？”

　　青峰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黄濑原本只想安静地等着，但他受不了青峰沉默地看着他。

　　“不可以吗？没关系的。”黄濑说，他不想让青峰为难。

　　“对不起。”青峰很快说道，似乎隐隐松了口气。

　　“我父母拜托了朋友照顾我，没关系的。”黄濑不由自主地开口，说的净是些没必要的事。

　　“嗯。”青峰点点头。

　　好吧，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黄濑想。无论青峰是不能去，还是不愿意去，结果都一样。

　　就连他想的“为难”，说不定也只是“想太多”。

　　黄濑转身往山下走去，已经差不多是祭典要开始的时候了。是祭典的话，一定会有烟花吧。他一向很喜欢烟花，它们漂亮的形状和光芒足够让人沉醉，不去在意身在何处，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没有关系，想做就做了而已，横竖不过都是自己的事，黄濑想。

　　黄濑走得很快。他回头时，青峰正站在很高的地方远远地望着他。在那个荒诞的夜晚快结束时，青峰让黄濑快点回屋子里。那时候青峰也是那样看着他，眼里没有喜怒哀乐，仿佛他们再也不会见面。

　　这一瞬间黄濑突然意识到，青峰大概并不喜欢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