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粉街》笑哥儿哟

4、第四章 夜凉如水

　　夜凉如水，前面的小厮手提灯笼，烛火在十二竹骨制成的薄纱宫灯里明明灭灭地摇晃着。

　　柳传烟走得很慢，细长的双手背在身后，刚刚好露出一截莹润的手腕，在黝黑的夜里格外显眼。他在想刚才小老板眼角若隐若现的风情，和手臂环上来时自己一败涂地的心跳。不过在小老板面前，自己也从来都没什么败不败可言，早已把整颗心捧在了他的面前，虽未挑明，不过，“唉。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柳传烟长叹，朗吟出声，小童早已对自家公子的不羁作风习以为常，继续提着灯笼走在面前，丝毫不以为意。

　　走过金水桥的时候，柳传烟突然开口，“长夏，你拿着灯笼，自己先回去吧。”那小厮惊讶回头，疑惑不解，“公子，夜都深了，拐个弯就是青晖桥，不如早些回家歇了吧。”柳传烟双眉微蹙，“叫你回去就先回去，替我留盏灯即可。”小厮见此，便不敢多说，只道了句公子当心，就提着灯笼离开了。

　　柳传烟一撩长衫下摆，随随便便地在沿河的石阶上坐下来，灯笼搁在地上，暖红的光芒此刻看上去有些孤寂。上次去赵世伯家拜访，老丞相竟说起入侍东宫的事来，虽然很是隐晦，但他重提柳夫人旧事，显然弦外有音。

　　“真是个老狐狸。”他掸掸袖角，突然折腰侧卧在石阶上，舒舒服服透了口气。水面光粼细碎幽若寒星，侧耳听得露水坠落草丛间的啪嗒轻响。“这些年来，老头真是帮了我不少，待我如同半子。当年没有老头，我大概早不知死在何处了吧。”

　　那日在老丞相赵世忠家的正堂上，老头说了很多话。而这番对话的开头，柳传烟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老头坐在那块飞墨鎏金的浩然正气匾额下，捧着盖碗的手略略有些颤抖，声音也有几分苍凉，“老朽对不起过世的柳夫人啊……”前尘隔雾，看不清当年的女子如何风华绰约，赵世忠如今也只记得她教坊门前执红牙的那惊鸿一瞥，弯唇笑起漫天霞光。后来再去打听，却得知已被召南王姬重山接入王府，成了他的侍妾。

　　“柳夫人当年的境况，老夫怕还是略知一二的。府内诸妃均是大家出身，性格娇蛮者不在少数。想必世侄也是记得的，你娘在你志学之年沉疴难起，从此你恨透府中上下，竟至于背弃王族姓氏，孤身出府，直到如今。这些年，也苦了你啊。”

　　“世伯如此说，小子实在惶恐。十五岁我离开王府，孤身一人。还是世伯将青晖桥边的凝晖庐借我暂住，又为我寻来书童以及伴当数人。世伯大恩，小子没齿不忘。”
　　赵世忠叹了口气，眼底一片温和，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着紫檀案桌，良久才又开口。

　　“唉，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你的性格啊，又敏感又倔强，和年轻时候的柳夫人真真是一模一样的。你可知，柳夫人过世前，曾派侍女岚烟前来送过一个小小包裹和一封信。以柳夫人之蕙质兰心，偌大王府又只有你们娘儿俩相依为命，你作何想她如何会不晓得？便是怕你偏激，才扶病强书，倩老夫念她薄面，时刻照拂于你。当然，即使没有这封书信，老夫也不会置你于不顾。此番话说来，不过是想将你娘的苦心告知于你罢了。

　　“只是世侄你才华过人，却被阴翳障目，宛实可惜。现东宫殿下欲寻一大家公子伴读，老夫想来合适者莫过于你，不知你世侄意下如何？”

　　柳传烟蹙眉，旋即站起身来，拢袖一揖，“世伯厚意，小子感激不尽。只是一个召南王府，已是如此勾心斗角，令人生厌。宫阙深深，更不知龃龉几何尔。小子不才，实不愿往。”

　　“也罢，此话暂且按下。只是如今世侄已成人，柳夫人的遗物，也当奉还旧主。”

　　直到更露沾衣，凉意沁骨，柳传烟才回过神来，眼前流水淙淙，连最后一丝灯火也已熄灭很久了。记忆停在那枚绣着白梅缠枝纹的包袱上，天上一轮孤月，素净的清辉下，他双眼的赤红无所遁形。

　　柳传烟正待起身，突然被身后的一只手拍了肩膀，回头之前，他闻到了沉水香的清馥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