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落成泥》吴泪

7、谁为含愁独不见

　　檐头风灯被风吹得左右扑腾，那夜风袭来，淡淡的浮着一股女子的体香，屋内几盏红烛，滟滟的照亮了床栏之上那宝蓝色的帷帐，灯光透过雪亮的纱罩，一层一层的晕开，荡漾得房内春色无边。
　　李麟在一阵口干舌燥中悠悠醒来，触手间，只觉得手掌凝滑如脂，他微微愕然，受惊似的侧过头去，只见一张雪肤花貌脸，隐隐的藏在如云的秀发中，他的手，正放在她裸露的身体上，李麟倏地缩回手来，就是这个动作，惊醒了熟睡中的美人，那美人媚眼如丝的缠上了李麟，如兰的热气呼呼的贴着他的耳边掠过：“王爷，要不要楚楚再侍候您一回？”
　　李麟抚着额头，只冷冷的吐出了一个字：“滚！”
　　因为宿醉，他的头炸开一般的疼，美人含着泪穿上了衣服，哀怨的奔了出去，门口侍候着的总管小心翼翼的猫了进来，躬身行礼道：“王爷，奴才给您寻了几名绝色美女来，若是楚楚侍奉不周，要不要着其他人进来？”
　　一只玉枕“呼啦”一声从帏帐中飞了出来，正砸在那总管的脚上，富丽堂皇的寝殿中瞬时就响起骨头破碎的声音，那总管直疼得冷汗直冒，站立不稳旋即就匍匐跪了下去，惶恐连连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李麟大力的掀开了重重垂下的帏帐，声音像结了冰：“叫她们全给我滚出去，往后再给我找来这些东西，我就割了你的脑袋。”
　　总管战栗不已，道了一声“是”后，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李麟拍了拍掌，一列宫女鱼贯而入，早有人上前来替他穿好鞋袜，束好头冠，天未亮，李麟就漱洗一新，入宫早朝的时间还未到，他踱入书房，刚刚操起纸墨，还未落笔，窗外忽地闪过一道白影，电光火石间，李麟手中笔一扬，蘸满墨水的毛笔顿时就化为利器，穿窗而过，直径射向窗外那人的要害，窗外那人身体一翻，在空中连转几次后方才躲过那只毛笔的袭击，冷不防又有两支锐箭“嗖嗖”逼来，那人看来身手不俗，又是一个纵身飞起，刹那间在空中连踢两脚，居然把那两只箭踢飞在地，四处隐藏的王府侍卫早就被惊动了，一时间，羽箭如急雨纷沓而至，那人不敢恋战，只是双脚一踮，直身滑上屋梁，等李麟夺门而出时，她亮白的身影只在他眼前一晃，瞬时就消失在更远的屋脊之上，王府侍卫头领正待要追，李麟挥手道：“不用追了，你们根本就追不上。”
　　那道白影妙曼的纵身在都城栉比起伏的屋顶之上，恰似一只展翅飞翔的白色小鸟，月色温柔的照在她身上，仿佛想拥她入怀，最后，她的脚步停在一栋五进五开的官家府邸上，屋檐下的烛光让她翻身而下，她悄无声息的落在了一簇芳草间，院子里修竹疏疏，梨花大白，分明是一处雅士的居所，她站定后，忽然清越道：“范大人好生的福气，居所堪比神仙住地。”
　　亮着烛光的书房门被人“吱呀”一声打开了，从溢出的灯光中，步出一名消瘦老者，那老者风度不凡，双目慈祥，正是本朝的兵部尚书范文英，范文英看了看这位忽然到来的访客，丝毫也不惊慌，只微笑道：“姑娘若是喜欢寒舍，大可四处看看。”
　　那女子举步上前，白布蒙就的脸上隐约现出一个笑容，待走到范文英身前，忽地跪倒在地，低声唤了一声：“范伯父。”
　　范文英急忙托起她，怔了怔才恍然大悟：“莫非，莫非你是雁书？”
　　洛雁书缓缓揭开面纱，清雅的秀目中泪意朦胧，她再次跪倒在地：“雁书拜见范伯父。”
　　范文英又惊又喜，心痛的扶起洛雁书道：“好孩子，好孩子。”
　　在烛光摇曳间，两人话了些别后之事，等洛雁书讲到两位姐姐在塞外的惨死时，范文英一时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公主，两位公主，臣有愧啊！”
　　“公主？”洛雁书像是听到了一个比天还要大的笑话，她冷冷讥讽道：“我倒忘了，原来我两位姐姐代皇家出嫁时，还被御封为公主，哈！多大的荣耀啊！”
　　更漏声沙沙传来，洛雁书大半张脸被花瓶的阴影所笼罩，只余一瓣红唇，若有若无的逶迤出烈烈的颜色，她轻抿嘴唇，叹道：“我刚才去了一趟武业王府，本来是想确定一件事情，无奈那里戒备太过森严，讨了个没趣回来，只从他抛笔袭击我那一手就可以看出来，那五皇子的武功极高，我在江湖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但比起他来可差远了，三个我都不是他的对手。”
　　范文英正色道：“五皇子李麟的武功在本朝武将中无人能敌，他七岁时就可单斗白狼，你一个女子，怎能是他的对手，硬碰硬是万万不行的。”
　　洛雁书点头道：“雁书明白，所以雁书想请伯父给我安排一个身份，最好是官家亲眷，就说我是从塞外投亲而来。”
　　范文英忍不住放声一笑：“老夫不正好是你要找的人吗？做我范府的表小姐如何？京城官员都知我在塞外有亲戚，因为我的祖籍就在边关。”
　　“啊！”洛雁书大喜过望：“真是太好了，雁书谢过范伯父。”
　　就在这时，门外有仆人的声音低低响起：“大人，早朝的时间快到了。” 范文英只答了一声：“知道了。”旋即又吩咐洛雁书道：“你就在我府上暂住一个月吧！从塞外到京城，快马的话只需半月，但你是我范府的表小姐，自然得慢慢赶路了。”

　　一个月后，春天在都城更深更醇了，坊间到处都是叶绿葱翠，红花娇嫣，这一日，都城飘起了细细雨丝，一场雨过后，到处都是落红残花，绿意茸茸，此时正好是春祭，是一年中闺阁女儿可以随意出门的日子，那帮皇子和贵族公子们如何肯放过这个风流浪荡的日子，一早就结伴而出，盘踞在各处的茶馆酒楼中，专等佳人的出现，李麟被几位弟弟缠得紧，只得跟了他们一同打马出城，一个上午过去了，弟弟们都已觅得佳人追随而去，只有他一个人牵着马立在湖畔，在柳丝飞扬中沉淀心事，经过一个多月的精心调养，李麟又恢复了他往日那种夺目的风采，沙漠中那个干瘦枯黄的李麟早已不复存在，他立在湖边，身影翩然，不知黏住了多少踏春少女的心，往年的这一天，生性风流的李麟肯定会惹出一段风流韵事来，但是如今他不想了，他只怀念沙漠中那个神秘的女子，她单薄的身影旋即又飘到了他眼前，她站在无边的大漠中，很是满意的对着他一点头，依旧像在笑的样子：“你这个人看起来还不错，不像坏人，如果我走出了这片沙漠，还有机会见到你的话，我一定请你吃东西，吃京城雨云阁的菊花鸡，我虽然没吃过，可我娘吃过，她说那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我们说好了，我来请客，到时你可不能抢着付账哦。”
　　京城雨云阁，菊花鸡？李麟心中一动，正待飞身上马，河道的另一头却忽地奔来一匹白马，那马四蹄如雪，高大神骏，居然是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宝马良驹，任李麟府上有宝马无数，可一见这匹马，还是忍不住脱口称赞道：“好马！”
　　马好，骑士更好，马上那人风流潇洒，俊逸异常，一身青衣，脱俗风雅，他们的视线在空中微微交接，马上那人立时便勒住缰绳，飞身下马，正待要拜，李麟忙扶住他道：“小王爷不必多礼，你我皆是微服在外，随意些就好。”
　　那人自然是崔一醉了，他们两人虽然只在朝中打过几个照面，但相互间却很是投缘，这样的偶遇，按崔一醉的说法就是非要浮一大白不可，李麟正好有此意，于是两人一起去了雨云阁，雨云阁只是城西一座中等酒楼，位于柳堤岸边，因为是春祭，所以店内打尖的人非常的多，酒楼里所有的雅间都让人给占了去，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上等好茶，开口就点了一盘菊花鸡，另加八九样都城名菜，菜还没有上来，忽地门帘一掀，从外面大摇大摆的走进来一个单薄书生，那书生相貌甚是俊秀，尤其是一双弯弯的明月眼，照得窗外的湖水都失去了波光，他一进来，崔一醉的神色旋即就变了变，全然是一幅惊逢的样子，李麟不由得好奇道：“莫非崔兄认识那书生？”
　　崔一醉想了想才说：“算是吧！”
　　那书生却目不斜视，只找了个位置坐下，恰好就坐在他们的对面，酒保赔笑上前道：“客官，您要些什么？”
　　那书生朗朗道：“给我来一盘菊花鸡，外加两样下酒的小菜。”
　　他居然也点了菊花鸡，李麟心中一悸，不由自主的看了那书生一眼，但见楼内人声嘈杂，各色人等你来我往，那书生却是一派闲静之态，仿佛万丈红尘与他无关，人生不过是一掬细纱，这样的情景，熟悉到了极点，仿佛她从那小镇的赌坊，跨过了万里之遥，来到了都城城西的雨云阁，若不是眼前的人一身男装，李麟差一点以为是她坐在那里。
　　酒保的声音破空而来：“上菜咧！”这个声音，重重的把李麟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一回神，桌上早就摆满了美味佳肴，崔一醉帮他斟了一杯酒，抚掌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来，李兄，我敬你一杯。”
　　他们一连干了四五杯酒，李麟方才惊道：“不对啊！我不是点了一盘菊花鸡吗？怎么这桌上没有鸡呢？”
　　崔一醉忙跟着点头道：“莫不是酒保上错菜了？”
　　只听见对面扑哧一声笑，那书生已经抬起头来，一泓清水似的双眼直转得春光无边，他看了他们一眼，手中握着的筷子已经铮铮有声的敲在了木桌上，他且敲且道：“菊花鸡啊菊花鸡，你本来就不是鸡，为何人人都要叫你鸡呢？唉！只因为鸡肉要比萝卜值钱一些罢了。”
　　李麟与崔一醉面面相觑，同时低头一看，果然见桌上摆着一盘萝卜丝，那萝卜切得很是精致，一丝一丝的摆成一朵金菊的模样，再看那色泽，确实与鸡肉丝有几分相似，李麟一时哭笑不得，原来，原来她想请他吃的居然是一盘萝卜，她到底想给他多少意外呢？
　　崔一醉哈哈大笑，他喝了一口酒，又夹了一筷子萝卜丝入口，瞬时就学着那书生的模样，一边用筷子敲击桌面一边道：“菜名取得妙，味道更是妙，李兄，你快尝尝，美味啊美味！”
　　李麟试了试，果然是鲜美无比，倒比宫里的御厨做得还要好，正在这时，酒保端了一壶酒来，殷勤的对着他们道：“两位客官，你们要的汾城美酒来了，请慢用。”
　　那酒色泽金黄，香气延绵，李麟闻了闻，赞叹道：“这十两银子一壶的酒就是不同。”李麟平素只研习兵法和治国之道，对酒并没有研究，可崔一醉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正要说话，那书生的声音却又传了过来：“唉！如今做生意的人怎么这么喜欢坑人呢？明明是一等的杜康大曲，却非要冠上一个汾城美酒的名号，明明只值二两三分银子，却非要喊出十两的高价，要不得啊要不得。”
　　一丝笑意从崔一醉的唇边暖暖的漾开，李麟刚把那杯酒倒入口中，乍一听那书生的话，顿时一滞，刹那间就被酒给呛到了，这一呛，他也品出了口中酒的平庸，辣着带酸，分明不是什么好酒，酒保最是会见风使舵，他看李麟与崔一醉皆是服饰华贵，气质不凡，瞬时就一拍头，自己打了自己两下：“哎呀！看我这该死的记性，把酒给端错了，两位客官，实在是对不住了，小的这就给你把真正的好酒换上来。”
　　那书生咕嘟嘟的饮尽了一杯酒，复又长筷当歌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这样的憨态可掬，彻底的把李麟和崔一醉的目光给吸引了过去，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这样活泼的生命，好像整个春天都是为她盛开的一般，以李麟对女人的了解，还有崔一醉的江湖经验，他们自然早就看出来了，眼前的这个书生是女子所扮，就因为这样，所以他们才不敢贸然上前相交，怕只怕唐突了佳人。
　　这佳人虽然一身男装，素颜清水脸，但那种动人的意韵却还是幽雅无限，李麟与崔一醉有心邀她一叙，偏偏一人煞风景的闯了进来，奔到她的身边，也不知对她耳语了两句什么，顿时就把她吓得跳了起来，扔下银子就跑出了酒楼，她的脚步声咚咚咚的消失在李麟与崔一醉的视听中，对面的座位瞬时一空，李麟的心随之也一空，崔一醉连灌了三口酒，自言自语道：“我们明明见过面的，难道她一点都不记得我了？”

　　都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辆宽敞的马车中，范文英一脸无奈的看着假扮男装的洛雁书，叹气道：“雁书，刚刚正好我也在雨云阁，你知道坐在你对面的那两人是谁吗？”
　　洛雁书想了想才回答：“我不敢确定，只觉得有点眼熟。”
　　范文英含笑点头：“眼熟就对了，让我来告诉你吧！那两个人，一个是五皇子李麟，一个是崔王爷的独子，御封清南王崔一醉。”
　　洛雁书吃了一惊，这样巧，如此快便狭路相逢了？不过，其实他们早就狭路相逢了，这个世界不知怎么了，居然提前让她在沙漠中遇见了李麟，又让她在屋顶与崔一醉偶遇，姐姐那样费尽心思想得到的相遇，于她却是不费吹灰之力，仿佛水到渠成一般自然，仇恨真的有这么大的力量吗，居然可以改变冥冥中的定数？
　　她一时沉默不言，范文英却目光炯炯的看着她，忽地说道：“我早就知道，洛家的命运不是牵在燕雨的手上，而是掌握在你的手中，因为燕雨太美了，美得太过锋芒毕露，美有时候是一种有力的武器，有时候却是一种负担，对燕雨而言，她的美就是一种负担，而你不同，你安静坚韧，又灵动活泼，当我坐在雅间中看到李麟和崔一醉望你的眼神时，我感觉得出来，他们被你吸引了，这是最好的开始，不要说你的武功比不上他们，雁书，继续努力下去吧，说不定到最后，你的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们武功尽失。”
　　薄薄的车帘，挡不住外面的声音，左右四周都是声音，叫卖声和吆喝声，女人的笑声和男人的交谈声，街头卖唱的歌声，车轮压过地面的声音……大批大批的声音纠缠而来，洛雁书就坐在这声音的中心，马车颠簸着，如同一叶孤舟，她终于说话了：“伯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洛家还有什么事是我和姐姐不知道的。”
　　范文英惊讶的看着洛雁书，片刻后才道：“这个，以后你就会知道。”
　　洛雁书心头一黯：“我明白了。”
　　正在前行的马车忽地停了下来，前方传来一阵金锣开道的声音，马车夫连忙抽打马匹，将马车赶到了一条小巷中，范文英不禁仰头长叹道：“听这阵锣声，又有一批人要押往午门斩首了，你掀开车帘看看，看看囚车中人背后木牌上所写的名字，帮我数一数有几个人是洛姓？”
　　洛雁书抬起手来，掀开车帘怔怔的看了许久，最后放下车帘，脸色虽然有几分煞白，可声音还是平静如初：“六个，有六个洛姓。”
　　范文英勾指数了数：“今天已经去了六个，这么算来，这一个月来，砚石洛姓又死了四十二人，这六个人，据说想进宫刺杀当今天子，可惜失败了，所以才会拖到午门斩首，到明天，所有与这六个人有关的人，都将被抓起来，那个数量才叫惊人呢。”
　　洛雁书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颤音：“李成舟为何如此狠毒？”
　　范文英毫不犹豫的回答道：“因为这个天下，有一大半是你父亲打下来的，虽然你父亲死了，可他坐得还是不安稳，洛家血溅半壁江山，他们李家和崔家却安心享乐，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大凡天下的公道，都得用仇人的血来证明。”
　　马车重新启动，一路颠簸着向范府驶去，洛雁书虽然沉默，但是她知道，她波澜诡异的人生，只不过才刚刚起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