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灵的未央曲》李坤主

6、第五章 逃杀

　　驿馆不近，姬凤舞一路提心吊胆，怕那些刺杀的人追来。
　　但竟然没有。
　　小叫骡子不紧不慢的走着，还挺优哉游哉的，姬凤舞坐在车前面想像驯马那样抽它几鞭子，但是很快发现它记吃不记打。
　　姬凤舞转念一想这样也好，未灵还在车里躺着，走快了对她的伤也不利。
　　但是到了驿馆姬凤舞才发现自己的媚眼都抛给瞎子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未灵晕过去了。
　　此地归泰印县管辖，驿馆门口挂着灯笼，上面有“泰印”的字样，有驿丞迎出来，姬凤舞把自己的玉佩递过去，说了自己的身份。
　　驿丞半信半疑，毕竟这个“王女”拿不出什么官方的身份凭证，光凭一枚做工精致的玉佩是说明不了什么问题的。可是驿丞也不敢怠慢，只好一面着人安顿，一面派人带着玉佩前往泰京汇报。
　　“找医令来，巫女受伤了。”姬凤舞吩咐道。
　　“呃……敝处是小地方，医令恐怕……”驿丞小心地说。姬凤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强人所难了，医令都是在王宫里侍奉王族的，这种小地方哪里有医令？
　　“找个好点的大夫就行。”姬凤舞改口。
　　驿丞喏喏欲退。
　　“还有，附近多安排人守着，我们路上既然遇到追杀，刺客没得手，说不定会追到这里来。如果你的人手不够，叫县守拨人——这儿是谁负责？”
　　“回王女，泰印县守是姜广骏。”
　　“是他？我记得他儿子是姜伯敖？”
　　“是。”
　　“没事了你先下去吧。”
　　天已经蒙蒙亮，姬凤舞感到筋疲力竭，她简单擦洗了一下，倒在地铺上就睡，睡前还很羡慕的看了一眼未灵：睡者无虑，醒者多忧。
　　再度转醒已经是傍晚，一天都睡过去了，姬凤舞睁开眼，却看见未灵靠着墙坐在她旁边，已经醒了。
　　“醒了就起来吃饭吧，凉的就凑合点，好在有热水喝。我已经吃过了，也换过药了，一会儿我们就走。”
　　姬凤舞吃惊地翻身坐起来：“走？还走？去哪儿？”
　　未灵没说话，扔给姬凤舞一束扎紧的干草。
　　“什么东西？”
　　“门口发现的，这是记号，我们被盯上了。”
　　姬凤舞拿起草翻来覆去看：“不过是束草，说不定是小孩子的玩意儿，随手扔在那儿的。”
　　“那你是想说驿馆所有的门前都扔着也是巧合吗？”未灵又把三束草扔在姬凤舞面前。
　　……这下没话说了。
　　“我去找驿丞，让他加倍小心，泰印姜县守的人应该也快到了。我们留在驿馆应该是安全的。”
　　“驿馆才几个人？援军也不会来了。既然对方敢做记号，你觉得驿丞派出去的人现在还会活着吗？”
　　最后一句话让姬凤舞冷到骨头里：“你是说……”
　　“我们已经被包围了，对方不动手，应给是想等晚上，毕竟驿馆是建在四通八达处，周围有人烟，白天动手诸多不便。这反过来说明对方很有信心，知道耗到晚上，援军也来不了。”
　　“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姬凤舞少见地慌了，紧紧抓住了未灵的手。
　　“冷静。我已经和驿丞说过了，就等到晚上，多找点掩护，我们想办法脱身。”

　　驿丞和附近所有的大户都说：那个落在姬国王宫的巫女来了。
　　大户们将信将疑带着礼物来看“巫女”这种稀罕动物。
　　未灵靠在墙上，大喇喇接受这些人的行礼，把礼物都收下，然后开口，一张嘴就是“我来是因为你们要死了。”
　　大户们面面相觑。
　　“今年年成很好，不旱不涝，这本是上天的恩赐，你们却白白享用不知感恩，天帝震怒，本欲降罪，却又怜惜万民懵懂，特派我下来传旨：今夜要火烧泰印，以示惩戒。”
　　说得吓人，大户们却不全信，好好的突然说这样的话，怎么看都像危言耸听。
　　“不信么……”未灵叹息了一声，“总会有些征兆的，人啊，不见棺材不落泪。”
　　正说着，有人突然指着墙根处惊叫起来：“蚂蚁，是蚂蚁！”
　　是蚂蚁，黑压压的纷纷向屋里爬，好多人吓得跑开了，只有未灵端坐不动。
　　那蚂蚁也没有到处乱爬，很有秩序的在一个小范围里活动。
　　有人渐渐认出了轮廓：“火……蚂蚁在写字！火，是‘火’字！”
　　地面上一个由密密麻麻的蚂蚁组成的“火”字，没人不认得。
　　有人已经动摇了，恰在此时，外面有人喧嚷，驿丞满头大汗进来：“巫女大人！县里好几个祠堂都来人请各位大户回去看看呢！说是祠堂墙上有好多蜜蜂，看上去组成了‘火’字！不会真的有什么异变吧巫女大人！”
　　“证据越来越多了，越是死到临头，上天警示越明显啊，各位请回吧，回去想想怎么办。”
　　少数几个大户站起来回去查看，更多的留在驿馆等消息。
　　没多久，去了的大户返回来，一副慌了神的样子：“真的！是真的呀！老天真的发怒了！怎么办呀，巫女大人说的是真的呀！”
　　未灵神色不动：“大家自己想办法吧。天帝的旨意，我已经传达到了。”
　　“能有什么办法！那个……巫女大人，我们知道，我们先前怠慢了！请您千万不要跟我们一般见识！您说个办法我们一定照做！我们现在就烧香，求上天宽恕！”大户们都慌了。
　　姬凤舞在一边坐着，冷眼看着这些人，未灵没说错，果然万民懵懂。
　　“办法还是有的，”未灵看着火候到了，慢条斯理地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不然也不会派我来了。平时不烧香，现在烧是肯定晚了的，上天发怒也总要发一发，上天也要个面子不是，我的意思是，不要等上天降罪了，泰印人自己先请罪，熬过今夜就好说。”
　　“巫女的意思是……”
　　“不是要烧么？我们就烧。就在这里，点一堆大火，我带头，列位都和我去火里走一遭——别怕，我有件火浣布的衣服，借给诸位穿，保证火不近身——同时，各位通知乡里乡亲，各处悬挂灯笼，点起火把，做出个火烧泰印的样子来，今夜大家都不要睡，走出家门，载歌载舞，狂欢一夜，熬到天亮，这一劫就算是过去了。”
　　“我们这就回去准备！”有的大户已经等不及了。
　　“且慢，列位别急，我还没说完，虽然这一次劫数是能躲过去了，下一次怎么样可就不好说了，我劝大家，长久之计，还是离开玉印，去外面躲一阵子，大家这就回去收拾细软，带上家小，见差不多了，就从这驿馆出发——从家里走太惹眼，这才是万全之策。”
　　有的大户点头，但有的还算有良心：“我们躲了，乡里乡亲怎么办？”
　　“哪顾得了那么多？能走一个算一个，要是真的都逃走，这逃避上天惩罚的用心也太明显，到时候天帝更加震怒，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了，你们自己看着办，谁要是真那么高风亮节，就自己留下，把亲朋邻友送走好了。”
　　未灵语气轻松，话却正戳在大户们的痛处，有道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死亡面前谁那么高风亮节啊。于是没人有异议，都按着未灵的话去布置。
　　看着人都散了，姬凤舞才说话：“街上彻夜狂欢，驿馆里人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去蹈火——刺客就不好下手是么？”
　　“对。”
　　“那然后呢？我们混在一个大户的家眷里混出去？”
　　“不，我们最后走，先走的那些大户难保不被刺客跟踪和查验的，但刺客能有多少人分别跟踪的？”

　　入夜，泰印已经传遍了上天降罪的事，惶恐的人们挂起灯笼，举着火把，走上街来，还有人扎了草龙，敲锣打鼓演出娱神，没人敢睡，睁大了眼睛防备着万一事情不好赶紧跑路。
　　驿馆里点起一堆大火，未灵穿着一身雪白的衣服，头戴雪白色锥帽，脚穿厚底木屐，穿行过火堆，果然毫发未损。
　　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看到了吧我去把这身衣服脱下来，大家依次穿戴走过火堆，切记不要停留时间过长。”
　　火浣布就是后世俗称的石棉，燃点很高，能阻火，但却不隔热，而且还有毒，所以未灵才嘱咐不要停留。
　　三更时候，大户们的马车依次启程，最后连驿丞都带人离开了。

　　“驿丞慢走！”
　　车队停住了。
　　十几个人的小队骑着马追来：“驿丞慢走！”
　　为首的一个人穿着铁甲，腰间悬着长剑，方脸，留着八字胡，四十岁上下的年纪，在夜里看不太清他的五官细节，向车队前面骑马的驿丞拱手：“在下姓秦，是个副将，姜县守帐下差来的，奉命前来保护——”秦副将看了看车队，“自称王女殿下和巫女大人的人在哪里？”
　　驿丞一脸惊讶：“秦副将，巫女大人传达上天旨意说泰印将遭火劫，你不知道？就是巫女大人命我等离开驿馆的，她说她要在驿馆坐镇，我等不相干的人还是走远点好。”
　　秦副将踌躇了一下：“你车队里当真没有王女殿下和巫女大人？”
　　“自然没有，她们在驿馆呢。”
　　“此事重大，我要搜一下，驿丞休怪。”秦副将带人围住了车队。
　　驿丞脸沉了：“秦副将，我这车队犯了什么忌讳，你有凭证吗？就要搜查？我告诉你，搜查可以，但要是搜不出什么来，不要怪我向县守报告，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对不住。”秦副将嘴上说着，一点退宿欧的意思也没有，命人掀开每辆大车的车帘子。
　　“啊——”女人小孩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秦副将十分尴尬：“实在对不住。”
　　这些女眷里，没有姬凤舞和未灵。
　　“你搜也搜了，可以让我们走了吗？巫女大人说了要走得远，我可不敢怠慢这话。”驿丞语气不善。
　　秦副将明显有些焦虑了，他努力看着队伍中剩下那些人：骑在马上的十个仆人，还有步行的十来个仆役，都抬头看着他，又是黑天，人脸都有些模糊，不过看起来确实没有他要找的人。
　　“秦将军——”远处一匹马飞驰而来，很快就到了近前，马上一人来到近前小声说了什么，秦副将看起来是吃了一惊，又对驿丞拱手：“得罪了。”然后便招呼手下人飞奔而去。
　　待看不见秦副将一行人，驿丞才算松了口气，旁边一匹马上，未灵穿着仆人的衣服，慢慢滑下来：“多谢驿丞了。”
　　步行的仆役中，姬凤舞也甩掉手里的包袱走过来：“好险呐。”
　　“好在我们长得都没太大特色。天这么黑，他们对我们的脸又不熟，加上车队里女眷是个障眼法，还是有把握糊弄过去的。”
　　“也要多谢驿丞留了两个人穿着我们的衣服留在驿馆里，估计刚才就是有人来报告这件事，那个什么秦副将才走了吧。不过，真没想到驿丞手下能有这么言听计从的人呢，假扮我们，虽然告诉他们关键时刻可以逃命，但总归还是危险的。”
　　驿丞笑了：“那两个都是我从小玩儿到大的拜把子兄弟，自己人。”
　　“还没请教驿丞尊姓大名，刚才真是临危不乱啊，救命之恩，就算我不记得，王女也会记得。”
　　“岂敢。那个秦副将一看就是假的，当然要骗他了，我倒是钦佩王女殿下和巫女大人思虑周密，从蜂蜜涂墙假冒神迹到大户先行逼迫对方分兵，你们连他们可能假冒接应的人都想到了。”
　　“只是有可能假冒，有备无患吧。”未灵想起来了，“你说那个秦副将一看就是假的——你怎么看出来的？”
　　驿丞笑得很胸有成竹：“我爹帐下的副将我都认识，从来没见过这个姓秦的，迎接王女和巫女是多重大的事，我爹怎么可能派个生人来？”
　　“你爹？”
　　“是啊，在下姜伯敖，我爹就是泰印县守姜广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