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灵的未央曲》李坤主

2、第一章 雨

　　从天朝到玉泰坐高铁最划算。
　　未灵从中州上车的时候，正赶上下雨。
　　秋雨连绵不绝，未灵抬头看天，很明亮的白色，但是天色一点都不通透。
　　未灵憎恨下雨。

　　火车很平稳的启动，对面坐了一家三口，父亲母亲带一个小姑娘，有说有笑的，多半是去旅游。
　　未灵呆呆的看着小姑娘手里憨憨的绒毛熊，想起自己的小呆。
　　未灵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从懂事起就和很多相同境遇的孩子住在一起，给他们吃穿，安排他们睡觉地方的机构叫优优福利院，是私人开的，院长是个七十多岁的女人，很精明的样子。
　　机构总是有规章制度的，是很难有特殊化的，这里的孩子们在固定的时间做固定的事情，吃得不坏但很难有什么花样，睡一样的床，连床单也一样，他们最快乐的事情是有志愿者来发礼物。
　　未灵收到的最好的一件礼物是一只蓝色的布偶熊，那时候还不流行绒毛的玩具，布偶就是用很普通的布做成的，未灵特别喜欢它，睡觉都抱着。
　　院里的孩子们之间也有所谓的派别，眼红别人的玩具发生打架的事情很常见，但没有人敢动手抢未灵的玩具。未灵过了很久才明白为什么：机构里年龄最大个子最高的小蕊总是在她背后默默看着她手里的小熊，一旦有人露出觊觎的神色，小蕊就先冲上去尖叫着和对方打成一团。
　　有一天未灵鼓起勇气问小蕊为什么要保护她，小蕊的答案出乎她的意料：我不是保护你，是保护小闹。
　　然后小蕊就告诉未灵，她是八岁来到这里的，她祖母为了让她的父母生个男孩就把她扔到这里来。
　　“我以前也收到过别人送的礼物，很多哦。比如一个和我一样大，会眨眼睛的娃娃，穿着漂亮的蕾丝裙子，我还有一条和她一模一样的裙子！我放下她，她就会睡觉！我一看到她就很开心，可是我奶奶讨厌我抱着她的表情，她对我爸说：她怎么配用这么好的东西！于是我爸就从我手里抢过那个娃娃，扔到垃圾道里去了。
　　“我为那个娃娃哭了很久，后来有一个叔叔来我家看我哭的很可怜，就把小闹送给我！小闹就像你抱着的那个，但是要大一点，是橘色的！头上还有一个小花帽！我很喜欢它！但是我不敢抱着它睡觉，害怕它被我奶奶看到会再次被丢掉，就把它藏起来。但是有一天我没有藏好，我奶奶看到了，她跟我爸说：一个女孩子，玩这个干什么！我爸就夺过小闹，又扔进垃圾道去了，这一次我哭着跑到楼下翻垃圾，但是垃圾太多了，我翻到天黑都没找到小闹……
　　“再后来，我就上学了，我自己玩，有一天，我奶奶对我爸说：一个女孩子，留着有什么用！我爸就从我妈手里抢过我，扔到这里来了……这一次我没哭，但是我妈在后面哭的很惨……”
　　未灵被小蕊的故事震住了，半天她才说：“没事了，你奶奶不在这里，没人会抢走它了。”
　　小蕊摇摇头：“你不知道吗？我奶奶就是这里的院长，所以我才一直保护它，我害怕有一天她又把它拿走扔掉了。”
　　未灵没有想到是这样，小蕊的提醒让她很感激，她小心的把小熊递给小蕊：“谢谢你提醒哦，它也一定很感激你的，抱抱它吧，以后我们一起玩，我不在的时候你来照顾它。”
　　“真的可以吗？谢谢。”小蕊也小心的接过小熊，抱了抱，“给它起个名字吧。”
　　“还叫小闹怎么样？”
　　“它不是小闹了呀。”
　　“恩……”未灵仔细想了想，“那就叫小呆吧，你看它呆头呆脑的。”
　　小呆陪伴了未灵和小蕊六个月，有一天未灵和一班年纪小的孩子上了一辆大卡车去参加院外的一个捐赠仪式，小蕊一个人抱着小呆坐在阴影里喃喃自语，但不幸的是被院长看到了，院长说了什么，就有工作人员来抢小呆，小蕊尖叫着不许，和他们厮打，用秃秃的指甲狠狠抓他们的脸，最后小呆还是被抢走了，小蕊被关起来，一直尖叫着，撕心裂肺的声音淹没在哗哗的暴雨声中。
　　晚饭时候未灵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小蕊，但是没有找到，小蕊逃出了禁闭室，冲出了优优福利院，冲进铺天盖地的雨帘中，只有一个工作人员看到她雨中的背影。
　　大家都说：她去找小呆了。
　　未灵再也没见到小蕊。
　　一年以后，优优福利院的院长换人了，一个叫温妮的女人在温暖的阳光中笑着走向未灵，她说，她是被苗蕊请来照顾大家的。

　　火车平稳的停下，这里是办理出境手续的地方。
　　未灵随着人流下车，这里天空很晴朗，已经出了雨区。
　　温妮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美丽而温柔，她来福利院之后，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比以往多些。
　　未灵喜欢温妮，温妮也很喜欢她，未灵能感觉到温妮对她是和别人不同的，温妮看到她，眼睛最深处都有笑意。
　　温妮给所有年纪小的孩子讲故事，未灵最喜欢听“月亮的孩子”的故事。
　　在那个故事里，天空中没有星星，只有月亮，月亮生下一个浑身冰凉的女儿，为了让女儿带着温度回到自己身边，她把孩子送到一个孩子最多，她以为欢乐也会最多的地方去了。
　　那也是一个福利院。月亮的女儿在那里长大，却遇到了一场灾荒，为了拯救伙伴们，月亮的女儿从母亲那里打听到一个美好富足的地点，带着大家上路了，但月亮处在下弦，很快就不能为他们照路了。
　　最后所有人被困在绝望的黑暗中，他们想自己永远也到不了那个地方了。月亮的女儿就把自己裂成千千万万片碎片为大家照亮前路——这就是星星的由来。
　　未灵追着温妮问：为什么月亮会生女儿？这个女儿有父亲吗？月亮的女儿为什么要带着温度才能回到母亲身边呢？
　　温妮答不上来，只能摸摸未灵的头。
　　未灵考上大学那年，温妮失踪了，她在一个大雨天去给未灵买蛋糕，她没有回来。
　　后来交警总队请福利院的人去辨认一具尸首，大雨天路上的司机视线不清，尸体撞得支离破碎。
　　大家都以为未灵和温妮最熟悉，是最适合的辨认人选。
　　但未灵不去，说什么都不去，她说，那不是温妮。
　　那也许不是温妮，但温妮再也没回来。

　　进入玉泰境内，火车再一次停下，落地签证，停留72小时。
　　这就够了。
　　未灵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爱上什么人了，直到遇见白雨亭。
　　这算是异地恋，未灵在银桥，白雨亭则在中州读大学。
　　他们难得见面，未灵只有在班级组织中州一日游的时候才有钱交车费到中州去。
　　那是“玉泰王宫一日游”，同学们一下车就一窝蜂涌入王宫的南如意门，未灵没有门票钱，她给白雨亭打电话，然后就在南如意门前一平米见方的平台上数羊。
　　快快慢慢的数了两万多只羊，白雨亭来了，未灵看到他就会露出笑容——你知道南如意门的栏杆锈了多少根么？
　　不知道。
　　五根。一根从头锈到脚，一根拦腰开始锈，一根锈得像一条蛇盘旋着的痕迹，一根……
　　知道了，那儿有个饭馆，我们先去吃饭。
　　那一天白雨亭递给未灵一盒装饰玫瑰图案的巧克力，未灵这才想起自己什么也没给对方带。
　　接下来她听见白雨亭对她说：我们分手吧。
　　未灵木然的看着饭馆玻璃窗上渐出的水渍。
　　开始下雨了。
　　“前往玉台的乘客，请上车……”
　　啪的一声，未灵看着脚边打湿的圆形的痕迹。
　　开始下雨了。

　　玉泰并不大，属于全国天气预报只要花两三秒就能报完的地方：“明天全国有雨。”
　　火车停在终点站的时候，未灵下了车。
　　泰府可以说是玉泰的第二首都，仅次于玉京。
　　这个地方地位超然到不遵守玉泰城市命名法则：玉泰以汆河为界，北方城市都以“玉”命名，比如玉川，玉都，玉城，等等。南方则以“泰”命名，对应着北方的名字，有泰川，泰都，泰城。但是玉泰没有“玉府”，泰府也没有在汆河以南，而是和玉京同在汆河以北。这个地方还有很多奇怪之处，比如城基和玉京一样是十二，天子城基十二。
　　也正因为如此，泰府成为仅次于玉京的，外国使领馆聚集地。对玉泰影响最大的天朝，就是在这里设馆的。
　　未灵拉着行李到处走，怀里抱着一罐椴树蜜和两包桂花茶，向路边的人打听道路。
　　和白雨亭在一起的时候，未灵不操心迷路的事，即使在大雨中，白雨亭也不会认错路。
　　未灵问白雨亭毕业之后去哪里，白雨亭说去玉泰，未灵还感慨：好远啊。
　　白雨亭毕业之后真的不见了，未灵知道他去了哪里，她决心带着戒指去找他，直截了当告诉他她是想要结婚的。
　　在专柜前徘徊了很久，导购忍不住问她想要买什么。
　　“戒指。”
　　“什么样的戒指呢？比如说，材质，形状……”
　　“雨，雨滴那样的。”
　　“哦，那您可以选这种钻石的，不过我们把这种形状叫梨形。”
　　“不是这样的。”
　　“那镶嵌蛋白石的怎么样？水滴形的。”
　　“还是不对。”
　　导购推荐了四五种，未灵都说不对，导购也觉得累了：“那您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珍珠，她要的是珍珠。”
　　很突兀的，有人在未灵身后说道。
　　未灵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绿色绒缎礼服的女人，戴着绿色卷边荷叶女帽，对她微笑着，手里拿着一柄镂空的香扇。
　　那就是未灵第一次见到李坤主。
　　“雨滴落在水面上，浮起的水泡远看上去就像一颗颗大珍珠，所以也被称为‘仙女的梳妆盒’。”
　　这是温妮讲过的另一个故事。
　　“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落下的雨滴？”
　　“猜的。其实这里有个很奇怪的联想——你知道‘雨’在标准心里测试中代表什么？是‘爱情’。代表‘爱情’的珠宝是什么？是‘珍珠’。‘沧海月明珠有泪’，是很古老的意向。”
　　是的，月亮，雨，珍珠，眼泪，温妮，白雨亭……都对上了。
　　“我讨厌你。”未灵突然说，“我不想看见你。”
　　“这个月你不会再看见我，我要回玉泰去，有点事情要忙。”
　　但是未灵在月底看见了李坤主，穿着一身紫色的风衣，正在带几个人赶路。
　　未灵有点愤怒的冲过去揪着她，质问她为什么说话不算。
　　对方先是有些奇怪，听她说完之后就释然了：“啊，你认错了嘛，你找的是坤主，她去玉泰了，我是李若嬴，这是我的工作证，我们是长得很像。”
　　未灵茫然的松开手，她无法想象世上会有如此相像的人。

　　“劳驾，‘耽美馆’在什么地方？”未灵弯腰，向一个靠着柱子吸烟的老人问路，老人扫了她一眼，伸手一指：“沿这条街走。丫头，劝你别去，那儿不让女人进。”
　　未灵没说话，拖起行李就走。
　　白雨亭告诉她自己爱上了一个男人。
　　白雨亭告诉她自己将来要去泰府的“耽美馆”找那个男人。
　　白雨亭告诉她那只是她的错觉，他始终没有爱过她，他们隔的太远了，这是不可能的。
　　未灵不信，未灵找上门来了。
　　耽美馆的牌子在雨雾中亮得显眼。
　　未灵扔下行李登上台阶，门口的侍应生急忙拦住她：“对不起，我们这里是女士免进的……”
　　未灵只用一只手奋力推开对方，迈进了大门。
　　门里的红毯上，有人在跳舞，有人在交谈。
　　最里面的台阶上，两个男人在深情的拥抱。
　　未灵认出其中一个是白雨亭。
　　蜂蜜和茶叶哗啦一下掉在地上。
　　外面的雨忙忙碌碌下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