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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投手与捕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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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由秋季碧蓝的天空一晃,下沉向土黄色的棒球场。
脱手而出的决胜直球稳稳地落进捕手手套,发出沉闷的一声。
——是好球!
再度稳住重心时,身后的同期生扑上来挂在自己的背上,热气与汗味一同袭来,裁判宣布结束的声音像闪电一般划过思绪。
10-3,前辈队获胜!
“投得好,三桥!”“太棒了,王牌!”“好球,投手!”
同伴们亲密地贴过来,湿漉漉的球衣黏在一起。有人在笑,有人在哭,大家却都大声喊着同一个名字。
自己的名字。
站在微微从地面隆起的投手丘上,向本垒望去。
笔直地立在那儿,摘下面罩之后脸上满是发亮的汗水。
……阿部君,也在笑着啊。
这个仍然深陷在酷热中的秋季,A大棒球部的四年级生引退比赛中,一队正捕手阿部隆也,接住了同队王牌投手三桥廉的最后一枚决胜直球。
这也是阿部三桥投捕手组合历时7年之后的,最后一场比赛。
***
打开家门时阿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走进玄关,脱掉鞋子摆好,一直由自己拎着的运动背包沉甸甸的,他将它一把扔在地板上。跟在身后的三桥闻声一抖,踮起脚尖越过他的肩膀看了看,见是背包落地而自己也没有生气,才悄然无声地放松下来。
认识七年之后早就习惯三桥的各种神经过敏,阿部装作没看见,只顺势坐下来拉过旁边的洗衣篮。
“你做饭去,我洗衣服。”
“…嗯…嗯!”
像小动物一样迅速地点着头,三桥轻快地向厨房跑去。阿部目送他的背影,又低下头来拉开背包的拉链,把因为比赛弄脏的运动衫全部套出来扔进洗衣篮里,却又想到了什么:
“喂,三桥,做饭的时候小心菜刀!”
从厨房里伸出头来的速度比想象中还要快,小孩一般的圆脸上红扑扑的。
三桥是在笑着的:
“…嗯!”
阿部隆也,A大棒球部一队正捕手,与同队王牌投手三桥廉的同居生活,第四年。
将不同颜色的衣物分拣开,阿部一边做着早就习惯的家务,脑中还在回忆引退比赛中的情形。接住三桥的最后一球的感觉还残留在手上,稳稳当当的决胜直球,这是从七年前的十六岁便开始接下的球种。
这些年来,三桥的球种越来越多,球速越来越快。每一次进步都在阿部的眼前。
而这些年来,作为一个人而非一名投手,三桥也愈加真实、愈加坦白地滞留在他的世界里,成为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元素。
从西浦自己堆起的投手丘开始,到距共同大学十分钟路程的学生公寓,阿部和三桥一起走了七年。
虽然在高中时代已经经历过若干次合宿,可那时毕竟是和其他队员混在一起,生活起居上更有百枝监督和筱冈细心照料。真正住进同一个公寓,两个大男人的生活习惯还是太难调和。
三桥个性随和体贴,对人没有坏心,刚开始同住时便主动承担了大多数家务活,日常也不打扰阿部起居作息。只是他不仅是同居人更是自己的投手,好几次见三桥做饭切菜上上下下打扫卫生,阿部看那双向他投球的手做出各种容易受伤的活动,不得不强硬地阻止了投手的好心,自己别扭地学习起料理家务。
除去生活上的问题,还有一个长期没能彻底解决的问题时刻烦恼着捕手,即是他应当如何正确流畅地与自己的投手交流。高中三年的部活经历,阿部好歹掌握了在棒球上与三桥交流的方法,然而剥离棒球,在吃饭、入睡、起床的所有私人时间都能看到同一个人,又该如何与他交换想法。
阿部能感觉到三桥非常努力地在向他表达,而他也在调整自己的说话方式。明明想要交流却好像找不到合适的契机,他们花了两年时间来与对方磨合,终于在大学二年级结束的冬天领悟了对方的想法。
阿部懂得了想明白三桥的想法就得有充足的耐心,而三桥也相信他不会生气进而鼓足勇气去表达。
两人窝坐在暖炉里吃着柑橘看着圣诞特别节目,吃惊地发现自己也能够与对方这样几乎没有障碍地,聊上整晚。
再然后,大学三年级的春天,三桥向阿部告白了,尽管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再然后,时隔两个月的初夏,两人第一次在棒球场外,第一次因为棒球之外的原因,牵起手来。
察觉到自己的手已经停止动作的同时,阿部发现自己脸红了。
抬手掩饰一般地擦了擦鼻子,他继续分拣下去。洗衣服前检查一遍口袋里是否有东西,在即将把洗衣篮里的衣物分完时,阿部在三桥的运动裤里发现了一个纸团。
本以为是垃圾,以防万一还是检查一下。
阿部慢慢展开纸团,手指从皱褶旁撤开,却看到自己从没想到会出现的东西。
琦玉县某公立小学的…录取通知?
***
晚餐吃的是咖喱饭。
胡萝卜和土豆切得很大块,摆在蒸得柔软的米饭上,馥郁的咖喱香气扑面而来。
坐在饭桌前,阿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意外发现这并不是惯常的香料味道。
浅色卷发的青年把两杯鲜榨橙汁摆在餐桌上,摘下围裙,然后挨着阿部跪坐下来。
两人合租的公寓是半和式的,面积不大,里面只够摆下一张圆形矮桌。这张矮桌平时用来放些杂物,吃饭的时候则作为饭桌,偶尔也会被两人自习用的书本摊满。交往之前,阿部与三桥一般是相对而坐,每人占据一块半圆形区域吃饭学习;而三桥告白成功之后的第一次共同晚餐,小孩心惊胆战地蹭到了阿部身旁。
看捕手没有异议,一副惯常神情,座位就这样更改了过来。
“三桥,这个不是平常买的速食咖喱啊。”
“看起来真好吃——我开动了!”的日常程序过后(即使已经高中毕业他们依然保留着这一习惯),阿部往嘴里填了一大口咖喱,发觉味道真的与过去不同。
握着勺子的投手一下兴奋起来,眼睛发亮:
“…嗯,嗯!今天,为了,庆祝…自己做的…!”
“哦?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又往嘴里填了一口,阿部问道。
“早晨,起来的时候。”
“你今天早晨起那么早就为了煮咖喱?”
不知不觉地提高了点嗓音,正想着糟糕那家伙会不会吓到,阿部便看到自己的投手努力挺直腰板,端正地坐好,似乎在竭力控制自己不要缩起来。
“没有关…系!状态很好,而且想给阿部君…做咖喱!”
尽管一紧张就会提高嗓音、语句也变得断续,但是能看得出来他想说。
自己的投手似乎真的除了全心全意地相信自己,也想用尽全力让自己了解他了呢。
刚刚咽下去的这口咖喱与超市的速食产品不同,似乎更贴合自己的口味。
阿部咬着勺子,忍不住扬起嘴角。
一手搭上三桥的肩膀,捕手将还举着饭勺的自家投手一把搂过,迅速地亲吻了他的嘴唇。
怀抱中的青年瞬间浑身僵硬,像筛糠一般发起抖来。
明明不是第一次,却每次都会有同样紧张的反应。
“阿…阿部君…///”
微微放开他,阿部侧过脸去,觉得自己也被他影响到连带着脸上发烧。
是为了最后一次比赛而想要做出更好吃的东西吧。
毕竟自己与三桥的棒球选手生涯,在这里也就画上句点了。
而自己的后半段捕手经历,竟然都是与这个家伙一块儿度过的。
阿部再度收紧手臂。
三桥的嘴唇,比自己稍微凉一些。
***
吃完饭之后懒洋洋地在电视机前坐了很久,刚经过激烈比赛谁都不想动。
之后两人强打起精神来,一同把碗筷洗干净搁进碗橱,时钟的指针已经越过九点了。
窄小的房间里环绕着电视上娱乐节目折腾出来的笑闹声,反衬出两人之间的格外安静。
阿部收起矮桌立在一边,三桥从衣柜里取出两床被褥,整整齐齐地铺在榻榻米上。虽然对于普通大学生来说现在还只是夜生活的开始,可对于多年身为运动员且刚进行过告别赛的他们来说,睡意已经缠绕上来了。
两床被褥在地上铺开,整个起居室立时显得有些拥挤。三桥脱下家居外套,只着短袖上衣与睡裤乖乖地钻进被窝里。
见三桥已经躺好,阿部先将房间里唯一一扇窗户的窗帘拉严,然后扯了一把日光灯的拉绳,房间瞬间陷入黑暗之中。
为了防止三桥在黑暗中行走磕撞在哪儿造成受伤,三年同居以来,阿部几乎每天都会重复相同的动作。在完全看不见的情况下,他熟练地绕过三桥踩上自己的被褥,脱掉外套放在枕边,他把被子拉到齐下巴的地方,闭上双眼。
运动之后的肌肉酸痛和松弛感像无形的薄膜一般从头到脚笼罩着自己,头沾上软软的枕头,睡意立刻汹涌而来。
眼睛几乎瞬间就合上了,阿部长呼一口气陷入睡眠。
一天又这样平淡地结束了。
作为棒球运动员的最后一天。
作为队伍中正捕手的最后一天。
能够在正式比赛,在后援团热烈的加油声中接到三桥的球的,最后一天。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够一辈子打棒球……
“砰——”
这或许是梦。
三桥向自己投来一个球。
好像是高中时代,一年级刚刚组建球队时与三星学园的那场练习赛。
啊,正是那场比赛,叶不是正站在投手丘上。
三桥与自己站在一旁的投球练习区。
而远远地立在本垒做出准备击打的姿势的那个人……小个子,刺眼的灿烂笑容。
是田岛吧。
这才是会一辈子打棒球的笨蛋。
叶做出投球姿势了,双手上举,抬起腿来,移动重心,手臂前挥。
一瞬间,从叶的手中脱出的棒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
“砰——”
重重地砸在了田岛悠一郎的头上。
血。
***
阿部惊醒的时候发现三桥正在不断地摇晃自己,耳膜里好像还残留着棒球与□□全力碰撞的闷响声。
略显刺眼的日光灯下,三桥的脸是惨白的,眼睛里满晃着泪水。
他握着手机,下唇被自己的牙齿咬得显出一圈青白。
“阿,阿…阿部君…”
投手的声音战栗,说出来的断续内容却使阿部的耳鸣加剧。
“刚才荣口君来电…话,说…在电视节目…里看到…悠…悠君比赛…重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