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冢》慕四瑾

5、噩耗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丝丝的鱼肚白，长恭轻手轻脚的起来，恋恋不舍的望了望床上那小小的人儿，终于头也不回的关门离去。门关上的那一刹那，熙儿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心中的不舍油然而生，她慢慢向门口走去，清楚的听见长恭那声低沉的“驾！”，熙儿用力的推开门，面对空无一人的院子，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等到吴妈起来的时候，熙儿已经浑身冰凉。吴妈心疼的让熙儿去泡些热水驱驱寒气。
　　回到家中，父亲早已上朝离去，仆人们开始轻手轻脚的准备着，三哥他们都还在梦乡。长恭小声的将马儿牵回马厩，缓缓的向里屋走去，一路上仆人们忙忙碌碌，却没有一个人在意长恭的存在。进屋关上门，长恭正准备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却意外的传来敲门的声音，将衣服随意的放在屏风上，长恭就看见二哥正微笑的站在门外。
　　走进屋，二哥将手中的两把折扇递给长恭，“长恭，这是我这些日子，闲来无事所画，你若不介意，就拿去吧。”
　　“二哥，这怎么可以？”世人谁不知他高孝珩的画价值连城，这画作恐怕是最好的礼物了！
　　“长恭，你我是兄弟，这般客气作甚？”二哥摇摇头，将这扇子塞进长恭手中，继续说道，“长恭，你还不知，皇上已经正式传位于父亲了，登基大典将会在近期举行。”
　　“我知道了”高孝珩微笑离去，比起孝琬，延宗，他更加喜欢长恭一点。从小长恭的懂事他都看在眼里，也心疼着长恭，以往的很多次他都是站在长恭这边，这次也不例外，他不是不知道长恭在哪里，做了什么，只是他选择帮他隐瞒。而全王府上下忙着登基的事情，也就意味着长恭为数不多的自由时光到了。
　　长恭缓缓将扇子打开，里面是一对依偎在一起的鸳鸯，他暗暗的收了收手指，他的心里一直都明白二哥待他好，但是他不却能与他过于亲近，父亲登基已经指日可待，太子之位即将成为大家明争暗斗的目标，可他对这太子之位并无半点性质，断然是不想掺和这纷乱，总有一天他是要离开这里的。可他担心他会舍不得，所以他必须无牵无挂。
　　待高澄回府，已是午时过后，他满脸笑容昂首阔步的进门，他知道这天下即将是自己的，他是与生俱来的王者。当高澄带着微笑走进长恭的房间，这是他第三次进入长恭的房间。此时的长恭正专心的俯在桌前，笔锋有利的描绘着三个字，郑熙儿。听见脚步声，长恭急忙铺上白纸，开始默诵诗词。高澄满意的看着长恭，这个儿子不是最讨人喜欢的，但却是最听话懂事的，他的眉眼和沫儿简直一模一样，连性子也是。看着长恭，高澄好像又看见了沫儿端着碗燕窝粥向他走来，她是那么的美，高澄觉得自己是爱她的，至少他有想过，要给她，他所拥有的一切。可后来她死了，他曾一度将自己锁在繁忙的事物中，也不想再见到长恭，因为他们太像了，他怕他会难过。但是现在，时间冲淡了悲伤，他想以前来不及给沫儿的，现在至少要弥补给长恭。他曾不只一次的想过将太子之位给予长恭，可沫儿死前再三恳求他，一定不要将太子之位给长恭，所以他问长恭想要什么，长恭却告诉他，他只希望能够在山林间尽情享乐。于是高澄同意了，他承诺给长恭足够的自由。在登基大典之后，他高长恭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做任何他想的事情。
　　于是长恭在黄昏时分再次离开，驾马飞奔回熙儿的身边。
　　对于长恭而言，那些天是美好的，他永远也忘不了他回来的时候，熙儿脸上露出那太阳般耀眼的微笑，他想今生他注定无法离开她了。人一旦一种感官退化，另外一种感官就会变得格外的灵敏。熙儿虽然看不见，但是她的听觉和嗅觉却变得异常灵敏。长恭说话的声音，走路的脚步声，身上那股青草的味道，她都刻在了心里。那天阳光正好，长恭远远就看见熙儿站在门口，勒住马，长恭道“我回来了。”熙儿仰起头，笑道“恩，欢迎回家！”。从那时起，对长恭来说，有熙儿在的地方，就是家。
　　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时间不够，总希望再多一点时间，但是老天却总是爱和我们开玩笑。长恭原本打算等熙儿复明之后，就先将熙儿安顿在斛律将军府上。斛律光人很好，待沫儿也极为尊重，从来不因沫儿的身份而看不起沫儿，所以长恭打小就极为尊重他。将熙儿安顿在斛律将军府上是最为稳妥的。
　　第七天，大夫说熙儿近日便可复明，恒伽也特地命府上仆人做了熙儿最爱吃的桂花糕带来。可是没人知道，就在这天深夜，一场政变正在悄然发生。

　　是夜，月光依旧温柔的照着大地，高澄兴奋的难以入眠，这个皇位是他的了，他等了这么久，终于是他的了！突然一阵异香的传来，高澄知道那是八月桂的香气，他突然想起今早弟弟高洋约他去后花园赏花，说是后花园的茉莉，牡丹都开了，只是早上他实在是没空，便谢绝了弟弟的好意。现在注定难眠，趁着这月色正好，去走走也是不错的。可是他却万万没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赏花了。池塘边，月倒映在水面上，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美，他不禁有些微醉，但是心口传来的阵阵痛感，让他头皮发麻，迅速的回过神来，回头只见高洋的长发遮住大半张脸，月光照的刀，明晃晃，闪了高澄的眼，高洋淡淡道“大哥，原谅我”，便将高澄推进荷花池中，溅起巨大的水花。终于周围又恢复一片寂静，只有刀上的血滴落的声音，殷虹的血溅在高洋雪白的外袍上，高洋修长的手指，抹掉脸上温热的血，缓缓伸出舌头舔尽手指的血，他笑了，那笑如此的妖媚。微风带着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吹起高洋前额的发，一滴泪快速的滑落，好像从来都不曾出现过一般。从那时起，高洋开始厌恶桂花。
　　次日黎明一个宫女照例去荷花吃采露珠，却意外的发现高澄的尸体，不一会便传出了高澄在宫中被刺杀的消息。高府上下顿时慌作一团。大夫人忍着悲痛主持着大局，大哥高孝瑜也从皇宫赶回了王府，二哥高孝珩则驾马去找长恭。
　　山林间的空气很凉，孝珩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但他却依旧不停前进。他秀气的眉目紧紧的皱着，父亲的死对于高家的每个人都是一场不小的劫难。
　　刚习武结束，长恭和恒伽带着熙儿回家，一路上熙儿和长恭被恒伽调侃的脸上红了又红，突然恒伽很严肃的道“长恭！”熙儿不解的抬头望向恒伽发声的位置。
　　“恒伽，突然怎么了这？”长恭也不解的望向恒伽，一边小心翼翼的扶着熙儿。
　　“是二哥。”恒伽望向家门口那匹高头大马上的人，低声道。
　　“我知道了，恒伽你先带熙儿回家，我随后就来”话音还未落，人已飞速离开。恒伽则扶着熙儿快速向家走去，熙儿想要问恒伽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是她知道恒伽什么也不会告诉她，所以她要去问吴妈。
　　“二哥，你怎么来了？”孝珩低下头，额前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长恭突然觉得这样的二哥有点可怕，以长恭对二哥的了解，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二哥不会这么唐突的赶来的，究竟发生了什么？
　　“长恭，父亲他...去世了！”
　　“什么？！”长恭的瞳孔渐渐失去焦距，怎么会这样？几天前还摸着自己的头，微笑和自己说话的父亲，同意给自己自由的父亲，就这么说不在就不在了。
　　“昨天夜里的事，大哥说他睡前还见过父亲的”孝珩嘴唇抿成一条孤寂的直线，对于父亲，他向来是极为尊重的，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一时间也很难以接受，更何况长恭，他才只有九岁。
　　“我知道了二哥，我这就收拾东西和你回府。”
　　“好”孝珩有些惊讶于长恭的表现，冷静的有些过头了。
　　一进门，恒伽便迎来上来，刚才的话，他都听见了，说实话，他真的大吃了一惊，长恭的父亲是当之无愧的天子，他一直都这么认为的，现在他却被刺杀了，长恭该怎么办。长恭走进屋内，俯身轻轻对熙儿道“熙儿乖，我有点事情需要去处理，暂时离开下，你记得要吃药”
　　“好，长恭你，早点回来，路上注意安全。”熙儿微笑的回握着长恭的手。
　　等长恭走出来，恒伽已经将马牵来，长恭还是恋恋不舍的望了又望，最终起身上马，一声清脆的“驾”，马儿飞奔，将小屋远远的甩在了身后。如果时间可以回流，长恭一定会把熙儿带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