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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修罗送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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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阳狂沙,骁骑营精锐兵马严阵以待,吹寒骏马昂扬出一声利啸,马上的人,黑甲森冷,修罗覆面,奏杀刀像是最温柔却最无情的存在,凛然生威。
仿佛那个人还立于世上,世情便还操控股掌,不言败。
“赵、承、平……”周痕愣了一下,而后眉目难看到了极点,仿佛羞辱似的道:“你还活着?你竟然还活着!”
他骤然回头,眼神似利剑,逼视着柳轻竹,一字一顿的道;“我们的行军路线是你亲自所布,也是你泄露的?又或者,这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青衣先生半阖双眼,神情淡然自若,他慢慢驱马前行,道:“我早就说过。柳轻竹不属于任何人,我之立场,全在将军一念之间。”
“这个故事还是很长,至少早在北镇雄关,被宁王宣布剐刑时便预料到今日局面,着手布计也一步一步并无差池。”
“不管是和楚如修合计让承平诈死,你们所看到的骁骑营内乱,还是设计这个三路进军,不占丝毫地利人和的战策,又或者那次借粮的外交辞令。鹰王,你的愚蠢简直也拉低了我的布计水准。”
他每落下一个字,就让周痕的脸色暴戾一分,直到马匹走到两军中线。
“你死都休想!”周痕厉喝一声,足踏马蹬,纵身而起,一掌狠辣落下,直逼柳轻竹,后者眉不动心不动,无限坦然,因为他看到吹寒马上那人也飞身而起。
身后发出一声巨大的碰撞声。临危之际,黑甲将军一掌相拼,顺势一捞,把他抱进怀里,修罗面罩下看不清表情,但语气却很冷肃,“轻竹不是你能动的,退下!”
话音而落,掌力贲发,周痕被震落回马上,赵措轻功如雁,把柳轻竹送到己方战团,交到莫东手上,吐出三个字,“保护他。”
周痕仍不肯放过他,紧紧握住兵器,怒吼道:“一杯歃血酒,违者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活活被咒杀,你也不怕么!”
他于烽火狼烟处微微回眸,眼神竟是悲悯的,淡淡道:“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死法都不能控制,还能干成什么呢?柳轻竹连天命亦不惧,何况是早在预料中的死局?天打雷劈之说,是鹰王殿下太过执着了。”
局势布置到这个状况,就要看赵措了,他知道自己不会武功会拖累众人,也没再停留,与赵措擦肩而过时,在他耳边说了什么,然后就在莫东的保护下前往安全的地方。
最后一句不咸不淡的传来,激断了周痕的理智,“鹰王殿下,你是个冒险家,冒险家因为看得见巨大利益而前仆后继,但其需要强大的智力支持。很显然,是你的愚蠢断送了自己的路,不要再试图把这个故事探听完整,因为再跟你多说两句话,我会吐出来。”
莫东都翻了个白眼,暗暗道:“先生,不用那么狠吧……就算世上的男人除了你家将军都看不上眼……”
众将士也明显听出了这话的毒舌程度,纷纷忍俊不禁,气的周痕长刀劈来,狠戾不留一丝清明。
赵措奏杀刀横挡,确认三方启战,轻竹离开危险之地,却忍不住叹了口气。刚才他在自己耳边轻声说,只要你凯旋而归,大将军想对小人干什么,就干什么。
明明是生死相拼,战场肃杀,却被那个玩意搅和的气氛全无。
修罗面具下慢慢露出一丝笑意。
双方将士混战,主将由赵措带领莫西和莫北应战。另外三处峡谷占尽地利之便,有卫净,弥天和茹风驻守,并无疑虑。
周痕怒极攻心,长刀舞得虎虎生风,角度刁钻,处处直取赵措命门。后者不动如山,奏杀刀只守不攻,仍有闲暇淡淡道:“你一错轻信于人,二错冲动易躁,三错军心有失,四错粗中无细,五错误判局势,六错自以为是。枭雄之名,叫的轻慢了。”
赵措一句一句,一面守住了自身,一面紧盯对方,终于在柳轻竹和他连番刺激下,周痕刀式一变,下腰横斩,偏锋夺背后空门,却刚好露出了自身破绽。
“败了!”看准那个破绽,他一声厉喝,飞身提腿一脚,奏杀七刀墨色尽掩面前景致,双方错身而过。
兵器折断,马腿屈膝,周痕胸口血涌如泉。
赵措无暇管他,仍旧纵马继续鏖战。天光大亮的战场上,硝烟滚滚,一名自无间地狱而归的将军,黑甲覆面,刀光如墨,尽夺敌方生机。
那一战过后,无人知道西南大将军赵承平是诈死,天下人却都知道,世上多了一名骁勇善战,来无影去无踪的‘鬼面王’,也有人说,是忠义大将赵承平死后附身,为内忧外患的楚国赢得了这一仗。
距离慕山最近,又没受到战火波及的镇子是隶属于吴县的康平镇。柳轻竹奔波几天有些疲累,便和莫东在此镇下榻,事先有楚殊暇布置好的亲卫保护,安全无虞。
这日傍晚,他洗完澡换好衣衫,坐在桌前泡茶。刚收上来的君山毛尖,香气袅袅,白雾氤氲。
笔尖在墨水里饱蘸,然后在纸上落下几个字,‘七日之内,启程归来。一切就绪,准备动手。’
窗子上栖息着一只红喙白羽鸟,青衣先生缓缓走过去,让它啄掌心的米粒,然后把字条绑在它腿上,将鸟放飞空中。
他负手立在那,眼睁睁看着鸟飞走,没有动。直到湿滑的发丝把衣衫泅透了,才回过神来,擦头发,披外套。
那外套仍是当日赵措在楚王宫外借给他的黑衣。
过了没多久,莫东敲敲门,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笑眯眯的说:“先生还没吃东西,我给你做了一碗。”
“哎呀……都说君子远庖厨。为师当真是把徒儿欺负的惨了。”柳轻竹也笑着,结果粥坐在椅子上慢慢的喝,顺势把他拉下来,坐在自己身边,一时之间,气氛安然静谧,也没有人说话,只听喝粥的声音。
“先生,好不好喝?”
“嗯。”他把空碗放在手边,眉目舒展,点点头道:“不错。”
沉默半晌,他又道:“东儿,去把桌上的信封拿过来。”
“嗯。”莫东走去拿了信封,不禁愣了一下,因为封皮上写了四个字,吾徒亲启。
他回过身,脸色不怎么好看,“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柳轻竹八风不动,眉目还是那么好看,岁月没有在这张脸上留下什么痕迹,甚至连那几分用来掩盖冷漠的微妙笑意都只如多年前的初见时。
他抬头看着自己从不离身的徒儿,淡淡道:“这里面写着一处地址。那有先生的一处房产和一些银两。过几日我要前往封都办事,你们三人便启程去此地等我,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离。三年,等……三年,三年以后,先生必定前去找你们。”
“三年?”莫东愣愣的看着他,摇摇头道:“我不要,你要办什么事不能让我们陪同,你仇家那么多,却不会武功,需要保护……而且三年那么长,那么长,我从没离开你那么久……”
“东儿!”他的絮絮叨叨被青衣先生开口打断,柳轻竹见他眼圈都红了,心下也是不忍,缓缓起身,叹了口气道:“先生问你,赵措虽然没死,但他的尸身已经在城楼上挂出来了,他连上战场都不能摘下面具,这辈子,也就只能是个死人。楚王的意思很明显,一面杀鸡儆猴,一面也在暗示他除了隐姓埋名交出兵权没有其他出路,是不是?”
“但这跟先生有什么关系!”他神情有些激动,却在触及青衣人眼中的倦然后,悄然无踪。
“没关系么?”柳轻竹嘴角勾着笑,无可奈何的阖眼,轻轻拍了拍徒弟的肩膀,淡淡道:“如果只是这样也就没关系了。不过,先生我尚知道过河拆桥,楚如修会不知道么?这一局,先生保证是最后一局,只为护在乎的人周全,并无危险。你们只管耐心等上三年便是。”
“先生!“灰色的身影一下窜进他怀里,双臂紧紧锁住他的腰,柳轻竹觉得胸前都沾上了滚烫的水渍。
他眼底慢慢浸润了些温柔,抬起手,轻轻抚摸莫东的后背,“怎么了?”
“你骗我……你肯定在骗我……”莫东没有抬起头,只是断断续续的道:“你总把我们还当小孩看待,但是……你每次布计都是把自己的命都算计进去的!”
柳轻竹这些年越发消瘦,被扑的脚下不稳。他没说什么,只是一下又一下的摸莫东的头,薄唇张开,又无可奈何的闭上,反复几次,柔声道:“人之一生,不该自轻。为师这条命并不贱,为了你们,且会珍惜。放心吧,听话。”
“先生啊……我家先生……”滚烫的泪珠不受控制而出,多少年相携而行,第一年,他在风月场上客套,一脸虚伪笑容,手探进花娘裙底时荤口信手捏来,每次回家都会疲惫的颤抖,深深厌恶着这样的自己。第二年,他身穿玄衣紫蟒,在庙堂上高谈阔论,背地里结党营私,一手遮天,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每次回家都会怔怔的看着当年自己科考的文章落泪。以至于后来,他连厌恶落泪的时间都没有了,他那么忙,他易怒,他敏感,他杀伐决断,指点风云,把人命当成可以衡量的砝码,包括他自己。
所有的人都厌恶他,背弃他,只有他们。会想念着当初那个讲课讲出错就脸红的私塾先生心疼他,怜惜他。
“先生,没有你,东儿没有家啊……”
“乖……”柳轻竹第一次觉得自己嘴笨,不会说话,只能反复低语,“不许再哭了,男子汉大丈夫,又想被先生罚去抄《国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