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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戏梦 ...

  •   有谁说过,人生戏,戏人生,犹如水中月,镜中花一般荒唐。

      细想想,告诉他这句话的人好像是一个叫女侬的老花魁。

      如果一个人的人生曾被分割成很多部分的话,其中的细枝末节是不会记太清楚的。只记得那一年的宁国靡都,有一名十四岁的男倌,在秦楼楚馆的圈子里只出现了短短七日,但那七日,却让他才名艳名冠绝整个靡都,人们喜欢叫他青净,女侬说,蓝极则青是妖,妖极致纯曰净。

      红绸暖阁,人流鼎沸,琴筝鼓瑟,重重帷幕里站着一人,黑衣迤逦,广袖款腰,一抬脚,却是手执羽扇,唇咬银杯,于秦楼楚馆处跳起了一曲神宫祭舞。宁国以神权治国,为万民信仰,神庙祭舞只能被历任大祭司跳,何其神圣,何其正气浩然。

      明明举手投足都是相同的动作,青净却翩然是另外一种味道。华目若隐若现,长眉冷诮似勾,如同神妓魔考,佛前曼陀罗,在极致的干净,极致的纯洁中生发出了一种妖异。

      有人为青净一掷千金只求片刻温存,亦有酸腐秀才放弃功名,整日蹲守在戏台前,看着那一出出荒唐不堪的人生戏。但青净每日只跳一次舞,只陪一杯酒,七天以后,那个十四岁的少年消失了,静安侯府却多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门客。

      只不过是有一个王孙贵族,无意中听说了一名幼时同窗沦落了风尘,随口发句话,甚至连面都没露过,就把人折腾进自己府里,他没想过要救谁,他不过是想做一次救世主,改变一个小人物的命运而已。

      只不过是有一个王孙贵族,无意中在午后的花园里见到了一个姿容绝色的少年险些被□□,自己想当这个第一次尝鲜的人,于是又发了一句话,为了私欲,再次改变一个小人物的命运而已。

      当有一天,小人物变成了大人物,以一种无比傲然的姿态出现在众人眼前,他才霍然想起,喔,我多么的伟大啊,你看,他能有今天都是因为我啊。

      他总觉得,小人物没有爱情,只有盲目的感动。谁给了他哪怕一丁点温暖和甜头,他都可以奋不顾身,飞蛾扑火。但是他并没想到,小人物本来也不想成为一个大人物,有一天,他感到倦然了,也就离开了。

      并没一个人是可以永远被召之即来,呼之即去的。

      一灯如豆,红油一滴滴的滴下来,然后被冻成烛蜡,带着一种温温软软的烂红色凝结在烛台一角。灯旁坐着一人,衣袖掉到了肘部,一只手撑着头昏睡,额头上涔涔冒汗,忽然像是受了惊吓,猛地睁开眼睛,肩膀哆嗦了一下,喘着粗气,直到慢慢恢复平顺的呼吸,眼神还没有回焦。

      赵措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个情景,有点心疼,眉目微沉,“轻竹?”

      “你回来了。”他抬起头,睁了两回眼睛,才迷迷糊糊的起身,道:“你吃饭吗?”

      赵措看了他半天,叹口气塞好帐子,反问道:“安顿将士,耗时不短。不是让你先休息么,在外头等着做什么。”

      柳轻竹笑笑,觉得这男人穿一身黑甲实在是英俊的煞人,于是歪着头道:“等你回来一起睡不好么?”

      “……”这话实在是,不想歪都困难。赵措哑口无言了半天,走过去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嘴巴对嘴巴亲了一通,才低声道:“轻竹,有一件事,我需向你问清楚。”

      长眉微挑,柳轻竹抬起手,帮赵措除下身上战甲,脉脉温情,似漫不经心的道:“你想问我跟周痕交换了什么条件吗”

      “其实……也没什么。”他站起身,把沉重的黑甲挂在墙上,又拿出轻便舒服的玄色外袍,给男人披上,淡淡道:“他只是想让我帮他夺江山,顺带一辈子留在身边解闷而已。”

      赵措抬手,止了他的动作,把人抱进怀里,元功透背而过,让柳轻竹多年冰寒的身躯温暖如火,但他一句话也没说。

      柳轻竹舒服的叹息一声,靠着他的肩头问,“你不在意?”

      “我在意。”他老老实实的承认,语气沉然,淡漠,“但你说过,听竹先生从来不是归谁所有,周痕想让你自囚,是犯了大错。”

      “我也问你一个问题。”青衣先生意料之中的笑了一下,柔声道:“以严辜的性子,他必定已暗中授意霍至渝,不得再让严展情返回靡都,但霍至渝此人不善官场太极,并不能领会圣谕含义,他又看不惯严展情当初靠我上位,眼不见心不烦,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派他顾守没有人会注意到的蜂巢之地,你今日大闹此地,是不是……把他杀了?”

      手臂僵了一下,赵措放开他,眼神淡淡的垂下来,道:“是。”

      “怪不得……能梦见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柳轻竹没有多余的表情,或悲痛或愉悦,都没有。他只是眼珠里漫上一层茫然,弯着眉,柔声道:“我过几日会去一趟封都,你也该忙起来了,又不需要我帮。今晚给你跳一支舞,为你提前庆祝凯旋而归。想不想看看宁国传说中的剑山府君神庙祭舞?”

      赵措想到楚王宫里那堆还没解决完的烂账,皱了皱眉道:“你去封都有何要事?”

      “唉……赵大将军明知故问。”他笑眯眯的转身,长袖一舒,慢悠悠的说:“你也知道周痕心术不正,听竹先生又是睚眦必报、背信弃义之人,此一去当然是提前布局,让那小子以后别那么猖獗。”

      “当日你大闹楚王宫,王叔震怒,举国通缉,若非边疆战事紧急,他也不会要我时隔多年,再次出山领兵,甚至这一次是誓吞宁国,决不罢休。你单枪匹马一人不够安全,还是……”

      “唉……赵大将军担心我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他似笑非笑的转过身,拽过赵措的衣领,温温软软的咬了一下他的嘴唇,掀起半片唇角,膝盖磨人的往上移,逗弄的男人抬手扶住他的肩膀,方才开口道:“在这个世上,越大的利益往往就要用越大的风险去交换。打交道也是一样的,纵横之术,本就是豪赌,承平,即便一只脚踏进地狱,有人在等我,柳轻竹也定会跋涉来见,你分明……了解的。”

      声音渐小,都埋没进彼此的唇齿间,赵措心不在焉的陪他吻了一会,仍是放心不下,硬把他推远些,沉声道:“我派人跟着你,遇到危险也好照应。”

      三番两次投怀送抱都被这不解风情的逼推得老远,柳轻竹已经自诩脸皮厚度犹如城墙拐弯,仍是被气的够呛,没有什么好脸色,故态重萌,撒开手往屋里一站,冷着嗓子道:“我都而立之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你是不是要我脱光了躺床上才想起来,喔,这个人又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要趁机会亲热一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绝对是口不择言了。柳轻竹侧脸绯红,跟自己堵了半天气也没看有人说句话。

      还是隔了好半天,忽然听赵措笑了,一贯的低沉音调,却怎么也掩盖不住里头一丝促狭,他一听就更郁闷了,皱着眉头道:“你给老子哪凉快哪呆着去就是别站那傻乐你个二愣子!”

      脚步沉缓,最后立在他跟前,黑色描金的靴子,男人蹲下来,衣摆拖地,抬起一只手握住他的手,开口道:“你还会跳舞?”

      里头那只细白修长的手蹭的一下挣出来,柳轻竹转了个身,表情那叫一个欠操(cao),道:“不会跳不会跳,谁会跳那娘们东西。”

      赵措也不反驳,坐在床帏边上,抬眉看着他,缓缓道:“我听说宁国的剑山府君祭舞钟毓神秀,肃穆正气,颇有前朝遗风,只有神宫大祭司盌舟会跳。”

      闻言,柳轻竹道:“盌舟祭司年纪尚轻时跳祭舞是一等一的神仙姿态,幼时每逢祭国大典我便去观看,时日久长习得盌舟一两分韵味也是正常的,他上了年纪之后就被严辜弃嫌,自然表演的机会也少了。”

      “下一次相见,想必便是在封都城了。到时可否请听竹先生拨冗指点,让我一开眼界?”男人说这话时不紧不慢的,唇畔泛着一丝笑意,还给足了他打断的声音,柳轻竹沉默半晌,垂着眸道:“你总要拿点东西来换,说清楚了,那管紫萧我便不再还你了。”

      “紫篁慕萧本就是你的东西。”赵措淡淡的应答,“可惜当日是你自己没有带走。”

      柳轻竹稍微检讨了一下,觉得自己当初那样好像是挺渣的,于是放软了一些身段,往旁边一坐,决定拿出来当年那个教书的架势循循善诱,“我觉得你不能那么记仇。”

      “哦?”赵措没什么表情,挑了下眉,抬起手臂圈在他腰上。

      “谁还没有几件不堪回首的事呢?”他想了想,接着道:“想当年也有几个姑娘喜欢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容貌还很好。被我拒绝以后人家也看的很开,娶妻生子照样不耽误,何况我这不是委婉的表达了致歉的意思,你说对不对?”

      “还有几个姑娘喜欢你?”赵措似笑非笑的,眯着眼,掌心骤然一捏,柳轻竹就软了一截腰,下意识‘啊’了一声,下个瞬间就是被他整个身子捞起压在床上,赵措屈腿撑在床上,一只手卷着他鬓间长发,淡淡道:“你不是怪我不解风情,我也委婉的表达一下致歉的意思,好好补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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