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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听竹先生 ...

  •   宁国京都

      “让让!让让!静安候府柳大主管要的死囚!”

      熙熙攘攘的京都主城道上一列士兵行色匆匆拿着兵器走过,队列最后跟着一辆囚车,斑斓的棕木内囚着一男子,一身如血的红衣,一头鸦羽一样的黑发,头上被蒙着黑布,看不清容貌。

      两侧百姓纷纷退让不敢挡路,只当这一队人走得不见人影才听到小声议论。

      “看吧,柳听竹越发无法无天了,天子脚下竟然敢光明正大把死囚隔府里。”

      “嘘……在宁国谁敢不尊一声柳先生,谁让那静安候窝囊。”

      好事者多半只是唏嘘两声便散了,人群中有两个黑衣人伫立了一会,其中一人低声道:“上卿大人,是梅先生,救不救?”

      “救。”另外一人沉吟半晌,开口道:“楚国重武轻文,若是能拢了这位先生,宁国必败。”

      当今天下两分,以枫林渡为界,一为宁国地界,二为楚国地界。三年前,宁楚两国交锋甚深,有四位谋士名满天下,被称为四先生。楚国重武,宁国重文,四先生中三位都是来自宁国,一时风头无两。

      分别是宁国听竹先生柳轻竹;宁国疏梅公子梅欺雪;宁国旧兰先生萧如瑟;楚国冷菊先生莫续缘。

      其中以柳轻竹与梅欺雪名声最盛,很长一段时间内,四海之内兴起了这样一种说法:菊兰名士,三分天下;梅竹既出,无人可撄。

      然而,就在三年前,疏梅公子欺雪在楚国云游论道,雄辩八个城池,楚国士人哑口无言,终于在第九城遇到一人与之棋逢对手,甚至落了下风,那人便是楚王叔之子,拜号无双候楚殊暇。楚候爷赢了一场只是笑笑潇洒离去,但梅欺雪却情根深种,他爱上了一个男人,并放出言语在枫林渡等他一生,可楚殊暇终究没来,有传言说,楚侯爷早已心有所属,苦求十几年而不得,怎会因为一场辩论移情别恋。

      无论如何,这是一件丑闻,一件风靡楚宁两国的丑闻,爱好南风不说,还是在楚宁关系如此紧张的时候,从此梅欺雪身败名裂,被宁王放通缉令通缉,却不知梅先生好手段,三年间无法追得,只能请静安候府的门客,大总管柳轻竹出山,方才缉到此人。

      静安候府
      此时已是深冬,天气寒冷萧瑟,冰挂银枝,红梅初绽。

      静安候府内雕梁画栋,重重掩映,有一人拿着手炉站在阁楼上,一身青衣落落,鹅黄袖边露出的手纤长雪白,狭长眼目,有些薄冷,但却是一身冷艳风华,令人移不开眼目。

      世上长得好看的人很多,他却是一眼望去,美的锋利那种。

      侍者见到那青色剪影,疾步走上阁楼,深深一跪,低声道:“柳先生,梅欺雪已被逮捕,押往地下阴司铁狱。”

      闻言,柳轻竹指尖微颤,缓缓转过身,冷锐的眸滑过一室下属,轻勾唇角,道:“带路。”

      长长的青色衣摆拖过地面,发出一种静谧而森寒的声响,随着他那不紧不慢的脚步,身旁随从更是大气不敢出一口。

      这些年,柳先生如何阴狠手段,他们都是领教的。

      静安府有私狱是大不敬之事,但当今宁王昏庸无道,沉迷声色,依仗外戚,早已不管这些。

      铁狱中四周燃起火把,一排军士垂着头等柳轻竹拾阶而上,他坐在上首,地下站着梅欺雪,他不肯跪,有侍者要踢他膝盖,却被柳轻竹出言阻止了。

      “让他站着。梅先生当年压在我头上许久,却也不曾有分毫失礼呢。”

      柳轻竹笑中带讽,红唇慢勾,声音清朗疏寒,像是一把把冷剑穿空而来。

      红衣人的面罩已除,一张脸没有柳轻竹那样美得锋芒毕露,但很舒服,薄唇缓缓勾起的时候有一抹妩媚之色。

      他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笑道:“柳先生,别来无恙。”

      他仍是那样从容。明明已落魄至此!柳轻竹忽然燃起了怒气,将手炉在桌子上一砸,冷冷道:“梅欺雪,你勾结楚人,灭我王威,畏罪潜逃,该当何罪?!”

      闻言,梅欺雪叹了口气,眨眨眼睛,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爱上男人就叫灭我王威么?归隐田园就叫畏罪潜逃么?柳先生,太过危言耸听了吧。若我这样都有罪,那你私设邢堂又算什么,你手段使尽助那静安候上位又算什么?”

      柳听竹怒极反笑,淡淡道:“你不知。宁王已给我特权,关于梅先生,我可以自作主张。何况,这个地方,曾经来过很多你这样的人,骨头硬,风姿好,可惜,现在……”

      青衣袖中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墙上的刑具,又指了指梅欺雪旁边一个深水池。

      “不是被废了,就是被这坑里的毒蛇咬掉了皮。”

      柳轻竹一刻也不想看到梅欺雪这张脸。转了眸,拂袖而去。留下了冷冷的一句话。

      “我尊梅先生才情,给他留个全尸,用毒吧。”

      铁狱空气里都弥漫着压抑和血腥,柳轻竹快步离开,到了阳光下,闭着眸吸了口气。直到侍者立在他旁边叫了一声‘柳先生’才回过神来。

      扬起眼角,淡淡问:“什么事?”

      那人也不敢看他,后退两步一跪,恭谨道:“静安候爷召柳先生于暖阁。”

      闻言,柳轻竹唇间露出一抹哂意,冷笑道:“这个时辰,他竟起了?”

      下人不敢乱答话,柳轻竹也不难为他们,缓步走向静安府深处的暖阁。房间掩在一片葡萄架后面,门前挖了一道灵渠,连着温泉,就算是在夏天也是一片荫凉。

      柳轻竹有些恍惚,当年那个人抱着自己坐在这里,一脸泼皮的将葡萄喂进自己嘴里,甜言蜜语道:“竹儿,你相信我,除了你我不会要别人的,你乖乖的,帮我封了侯,我说什么也要娶了你的。”

      那些不是甜言蜜语,却是口蜜腹剑。早些年,他还对他很好,等到柳轻竹手段使尽为他打败文武双全的大世子,把静安候的位置捧给他,他也就不再遮掩。这些年,声色犬马,奸淫掳掠,都已经明白到眼皮子底下来了,懒得编个理由骗骗他,哄哄他,像是对待一个玩腻了的小倌,想起来了就耍弄,想不起来就闭门不见。

      即便如此……柳轻竹微微苦笑,即便如此,自己还是没办法拒绝他,自己爱的是那么贱,那么,让自己不齿。

      柳轻竹初出茅庐之时做了静安候府的门客,那时还不出名,生得柔媚漂亮,手无缚鸡之力,在很多人眼里是一块十足的肥肉。静安候府中门客三千,总有良莠不齐的,时而被欺负也就罢了,他总有本事讨回来。

      只是,十六那年,曾被几个彪形大汉压在后院山石上,差点被施暴,正是那时被严展情无意中瞧见,厉声制止。那一刻,那个一身白衣胜雪的翩翩公子就像是梦一样入了他的眼。

      夏天的葡萄藤绿得发腻,他翩然而立,微笑含情,将他从一片狼藉里抱出来,柔声道:“我需要一个智者,是你么?”

      动心动情也许只在那一刻就够了,牵挂着,爱慕着,哪怕后来知道他是多么不堪,他是多么可以为了名利不择手段,却仍旧不肯轻易放手。

      一甩手推开门,只听里头一声娇嫩的呻吟,柳轻竹逆着光,冷冷的看着他抱着光裸的少年在牙床上厮混,见到有人进来,那少年不嫌羞赧,反而双腿缠在严展情腰上,挑衅的看了一眼柳轻竹。

      见状,柳轻竹面无表情,侧身坐在椅子上,斜斜的扬着过分娆艳的凤目,冷笑道:“我去年从西域弄回来一批狼狗,性淫,胃口也大,我劝你立刻离开这间屋子,否则,这一身嫩白嫩白的皮肉……”

      闻言,少年脸色青白青白的,随即定了神,又靠进男人宽阔的胸口里,小声道:“你说,你是喜欢温柔可人的,还是年老色衰的悍妇?”

      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道行不过尔尔。柳轻竹懒得跟一个没脑子的小倌较劲,冷笑一声,甩袖而去。

      “等等!”床上那人终于开口了,带着三分笑意,有些慵懒,缓缓地起身,穿上宽大透风的中衣,不显得猥琐,反而仪态疏懒俊朗。严展情踏上鞋子下了地,对那少年柔声笑道:“以后不必再来了,伺候人的要学会分轻重,知好歹。轻竹不是你能随便折辱的,他是爷最好的一部分。”

      柳轻竹还没走,听着这种话,脸色冷得几乎掉下冰碴子,心中暗忖,这话究竟是说给谁听,说他柳轻竹不过是个伺候人的,该收敛些,还是叫他来只不过为了演一出戏给他看?

      严展情温柔的看着柳轻竹长身玉立,抬臂环住他的腰,低声道:“我知你喜欢干净,去书房等我,我收拾一下。”

      柳轻竹扯掉他的手,云淡风轻得道:“侯爷知道我喜欢干净就别碰我,我嫌脏。”

      这是自己在他面前最后的矜持和自尊。就算还欲罢不能的牵挂着,期盼着,也绝不能被他轻贱至此。一念及此,柳轻竹神情寡淡,拂袖而去。

      等到那人彻底走了,严展情冷笑一声,又搂着少年一阵胡吻,柔声道:“宝贝,受委屈了不是?他最近权掌得太大了,爷得敲打一阵,何况,这个侯爷,我也做腻了。嗯……宝贝,别哭呢,再让爷做一回,还是你尽兴,不像那个木头渣滓。”

      半个时辰后,严展情出现在了书房,一身墨绿色的丝绸长袍,火玉绶带,额冠玉面,执着扇面,翩翩公子模样。

      柳轻竹也没起身请安,八风不动,拿起茶杯,吹散茶沫,抿了一口,没说话。

      见状,严展情缓步走到他面前,双手放在扶手上,微微低头,嘴唇暧昧的碰他的额头,笑道:“轻竹,吃醋了么?”

      听到这种情人间的调笑,柳轻竹只觉得一阵身心俱疲袭来,不想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觉得,自己的爱,自己唯一的真心,已经快耗没了,现在,他用这种姿态要求自己说什么?难道是宽容大度的微笑说,没有,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别开玩笑了。

      柳轻竹放下茶杯,砸在桌子上清清脆脆的一声响,微微撩了眼睫,冷笑道:“直说吧,你找我干什么?”

      严展情面色一僵,旋即眼中涌现了苦涩,自嘲,疲惫。他规规矩矩的坐在旁边,淡淡道:“轻竹,你知道么?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你不只忙,忙得没空陪我,什么时候开口都是风霜刀剑,眼角眉梢,除了冷就是嘲,我一看到你就像抱你,亲你,但是,你让我觉得难以靠近。你难道没有留意一下么,那些男男女女,和你长得多像,或者是眼,或者是眉,或者是手……”

      “所以……”柳轻竹似笑非笑得反问,“今天早上你抱着那婊子,嘴里却在叫我的名字?”

      严展情沉默半晌,没有说话,起身,微微弯着身,缓步走出去,从背后看就像失了魂魄一般。

      果然,还是狠不下心么……见到他这个样子,柳轻竹心尖一疼,微微蹙起眉,开口道:“慢着。你去哪里?”

      他仍旧不说话,直到柳轻竹起身拽住他的袖子,冷冷道:“还往外走?你那些甜言蜜语,孟浪多情,都喂狗去了不成?”

      严展情蓦然回首,一把将人搂进自己怀里,唇舌逡巡着他雪白修长的颈子,柔声道:“竹儿,对着你,我能说什么呢?”

      柳轻竹觉得今天日头太盛了,自己头疼欲裂,疲惫的闭了眸,任他放纵。等严展情亲够了本,方才似不经意得道:“竹儿,我听说,总理王这两天病重……如何?你可去探望。”

      总算……这才是又做戏又调情的重头戏罢。柳轻竹睁开眼,眸里冰雪回荡一片清明,伸手推开他,坐回椅子上,淡淡道:“是有这么回事。宋逐原岁数太大,快见阎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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