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前话旧谈 上 君子离的记 ...
-
君子离的记忆力中,更多的还是兄长年少时的模样。
那个时候父亲和母亲还在。父亲每日鸡鸣而起就在后院里练剑,君子叶也从床被里钻出来追着父亲学着父亲的模样比划。
君子离那个时候还在被子里呼呼大睡。
记忆的开始家中一直是融洽的气氛。父亲经常带他们俩天南地北地走,或是拜访旧友,或是只是想去看看。兄长那时候就极调皮爱闹,嘻嘻笑笑的小孩子到哪都是讨人喜欢的,君子叶又嘴甜,到哪都吃得香甚至在大漠里捡了个人回来央求父亲养都得到了应允。
君子叶捡来的胡人后来被赐名君玄,收入君府成了下人,在君子叶回来继承家业后成了君府的管家。
可君子离记住的远远不止这些。大漠是父亲带他们去过的最后一个地方,父亲最喜欢带他们四处游历说男孩子要多走走看看,可从大漠归来后父亲便闭门不出了好些时日。
再来君子离就被一日日地压在书房读书,家中再也没有那温馨的气息。父亲分开了他与兄长不准他们再一起玩耍,从那开始年幼的君子离面对的都是铺天盖地的诗书经文。
而君子叶则被送去了唐门,这事都还是走路还摇摇晃晃的小妹君子湘抽抽噎噎地跑进书房告诉君子离的。君子离抱着小妹哽咽着听小妹问以后都见不到大哥了吗,却无法回答只能把小妹抱得更紧。
等君子离长大了些做完了功课去问母亲,母亲也只是叹气。
谁也不知道父亲到底在大漠中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何一向执剑快意恩仇的父亲追求起了仕途。君子离只能每日翻看手中诗书,将对于年幼的他来说过于生硬的文字一个个烙进脑海。
不断重复的时日,不停送来的经书,讲解枯燥诗文伦理的先生。等君子离张嘴便可论诗书伦常,揣着父亲的希翼参加了科举后,却连乡试都没过。
暗卫跟父亲报君子离其实是中了解元的,却被受贿的考官把考卷生生扔进炭火里时,君子离其实就在门外。
他攒紧双拳,许久后又松开。
君家祖上便在江湖中混迹,虽地位一直平稳不过等到真正有了名气也不过是父亲年轻的时候在武夷山一剑破招武当凌松子。并且君家还是商家,并无任何显赫身家背景,要进入仕途是何其之难。
就算知道了考官受贿又如何,口说无凭地去指证主考官?那可是京城里派来的学士。况且真的进入了会试,考得了功名进入官场,指不定还被那吞噬人心的汹涌暗流啃噬得尸骨无存。
可是父亲自那之后便一病不起。
母亲日日守在父亲身边,君子离作为家中男丁则去管理茶庄。不过常年读着四书五经的人哪懂什么经商之道,账本是勉强看懂了也理不动,在君风堂没坐几日就被拖去了花柳之地沉溺在温柔乡里。
君子离埋在姑娘怀里,莫名地就落了泪。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一家人好好地在一起了。
他并不想记住那些诗书,他想同兄长一样习武,可是君家只有长男习武。自大漠回来之后父亲就对练武痛恨至极还将兄长送去了唐门,君子离不想像兄长一样被父亲厌恶。
所以他只有读书,他也只能读书。
君子离那之后便沉溺在烟花巷的温柔乡里。这些年来永无止尽的学习,被夺去的功名,一病不起的父亲,被送去唐门十年未归的兄长……太多的事情梗在脑中,让他越来越沉溺在女子温软的怀中,越来越不想再用这脑子去思考别的事情。
兄长是在长明灯点燃后的第二天回来的。
父亲的去世谁也没有料到,母亲和小妹哭得人都憔悴了。君子离守在灵堂将长明灯的灯芯牵出来给灯碟上油,君子叶就一身风尘仆仆地从正门走了进来。
十年未曾归来,君子离都快认不出他的兄长。
年少时笑容灿烂的兄长现在绷着脸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事情也办得灵活干练。
从守灵到下葬都是君子叶一手包办,再接管了君风堂的生意,重新裁减了君府下人,硬是在来追悼父亲的各方江湖人士中,重新震出了君家的名号。
君玄也是在那时被君子叶升为君府的管家,成为君子叶的心腹。
君子离看着刚刚归来便继承家业,理族谱清内务震家名的兄长,只觉得无比陌生。
这人竟是他的兄长?
君子离上下打量着君子叶,眼前冰冷的人哪还有年少时顽皮笑闹的模样。
于是他逃离了君府,跑回了他熟悉的温柔乡。
君子离日夜与美人作伴,一个人消沉了月余后被君子叶从花柳巷拎了出来罚跪在祖宗祠堂前。
无非就是说些父亲才刚过世现在还是丧期怎可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出花柳巷,君子离虽跪着看着眼前一副长兄如父模样的兄长忍不住嘴角上扬。
“那老哥你想必是没去过了?”
接着就被君子叶用看见异物一样的眼神直直盯着。
君子离便不再言语,君子叶也坐在主座上看着他跪,一天无话竟是到了深夜才让君子离回去。君子离几乎站不起来还是逞强地扶着墙回去,回头看着那个幼年被兄长捡回来一直当着下人现在却被提拔为主管的那个胡人君玄正在俯身给兄长汇报着些什么,才彻底明白。
他与兄长早就不是彼此记忆中的模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形同陌路。
浑浑噩噩的君子离在君子叶的监督下老老实实地守了段时间的孝,可长时间的无所事事让他就算想做些什么也力不从心,每日就是辅导小妹的功课以及礼法。等着好不容易偷了空从安插在自己身边的家族暗卫视线里偷溜出来,就马不停蹄地跑进他熟悉的花柳巷子。
他就是在那时遇见白石的。
君子离一个人在姑娘们的盛情下一杯杯豪饮,等踏步出常去的霸春园时早喝得烂醉,没走几步就拐进偏僻巷子里倒头就吐。
步伐轻盈的少女在花柳巷的座座屋顶越过,沐浴着一身月光几如精怪魑魅。
忽然她踏了个空,直直跌在了君子离身上。
少女柔软的身体并无花柳巷的浓郁脂粉味,清新如荷叶。
只可惜君子离就那么被砸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是在熟悉的店里,老鸨浓妆艳抹的脸上堆着虚情假意的关切,嚷嚷着君公子喝成这样了就直接醉倒在外面了遭遇歹人怎么办。君子离捂着发疼的脑袋突然想起月下的见闻,一笑当为一场美梦。
结果一出门却看见了梦中的少女带着笑,抱着一束束鲜花交递给霸春园打下手的小奴。
君子离问龟公那是谁怎么都没见过。龟公看了眼开口道:“那是之前卖花奴的女儿,卖花奴过世了她就替了她父亲来卖花,不过卖花能赚几个钱,君公子若想过不了多久也能……”接着便笑得极猥琐。
君子离皱眉对笑得猥琐的龟公恼火得很,却也无话可说,不再多言,上去就拽着少女的手想拉着人走出龟公视野——然后就被反手一抓压制在身下。
半夜跃动在群楼屋顶的少女,怎么可能一点身手都没有。
龟公嚷嚷着什么君子离也听不见,等少女被龟奴训斥了一松手他就拽着少女的手死命跑了起来。
两人奔跑在晨间的成都城里,少女也没有甩开君子离的手,任他拉着一路奔跑。等着君子离跑不动了大口喘着气,回头一看少女只是微微喘气,不明不白地眨眼看着他。
君子离上气不接下气,好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少女则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指着君子离道,你就是昨晚那个喝吐在街边的人。
君子离脸上一阵赧色。少女又摆摆手道:“我都把你送到霸春园了你还想怎么样?”君子离也被噎着了不知道怎么开口。正巧两人停在一间面馆前,小二招呼着客官吃面吧,君子离就抓着少女的手说请吃面。
然后君子离就看着少女吃了三大碗卤肉面豪迈地一放碗,被惊得说不出话。
少女还想用袖子擦嘴却被君子离拦住了,他把自己的方帕塞在少女手中让少女用。少女莞尔倒也用了说洗干净了再还,还不等君子离问就嘿嘿笑着道自己有一天没吃饭了。
君子离看着眼前拌着柴米油盐味的姑娘,恍然觉得比昨夜的月下仙子还多了那么几分俏皮的可爱。
少女又道自己叫白石,年方二八,是城郊花奴的女儿。给花柳巷送花是父辈起的收入来源,不过也因是那地方,别的地方都嫌弃他们不要他们的花,还好这花柳巷的生意一做就是十来年。
然后白石便眨巴眼看君子离,君子离不明所以,便见白石变了脸色哼哼着:“我都自报了身家姓名,你倒连名字都不曾说。”
君子离这才笑了拱手,说清自己姓甚名谁家出何处,可一看白石哪还在听,又点了一碗面埋头吃起来。
等着吃完结账了,少女一个人吃了四大碗面连店小二看着他们都忍不住笑。
君子离随着白石走在成都街头,好半天才想起来问那送的花不会被他们赖账吧。白石摆摆手说没事都是老主顾了,这点小帐不至于。
接着又是沉默。
明明想说很多又不知道怎么说,君子离看着白石纤瘦的身子只觉得这姑娘想必从小吃了许多苦,可毕竟还是初见怎好冒昧询问,晃晃悠悠就拐到了君府。君玄正巧出门看见君子离上去就拦着了,看见边上还有个姑娘低声开口道:“二老爷怎可彻夜未归,老夫人和老爷都不高兴了——您还是快去吧。”
这话说得君子离一阵头疼,看了看身边白石,为难地道了别就匆匆同君玄进门,连白石挥着手说帕子下次还与少女灿烂的笑脸也未看见。
一回去果然没好果子吃。君夫人一身白裳看见君子离归来脸色也不太好,君子叶坐着上位也冷着脸看他——自这兄长归来后母亲便多番将自己与兄长比较,这下又少不了一顿训了。
君子离被罚跪在祖宗祠堂前,君夫人在一旁抽泣道这孩子怎么这般不争气,君子离想说话就被君子叶瞪了一眼。接着母亲哭得更厉害,君子离才猛地记起,今日是父亲的忌日。
父亲竟然都去世了一年。
君子离只觉得胸口积压的难受。
父亲不允许他习武,只允许他每日学那些诗书。可又有什么用,四书五经张口即来,自己的解元却活生生地被那些受贿的考官拆吃入腹。
自己的前程,早就被毁了。
明明是父亲逼迫自己从文,母亲劝阻几次无果后便放弃,只让他君子离日夜读书。现在成这百无一用的书生,反倒还被那早早送出家门的兄长比了下去。
君子离闭上眼,跪在了祠堂前,把眼泪咽回腹中。
他被母亲罚跪了一天的灵位,这回跪得狠了半夜才被君玄搀扶着回房。君子叶带了坛好酒去看他让他别放在心上,母亲伤心过度了,她从前一直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
君子离不说话给酒坛开了封就大口大口灌下去,明明是冰凉的酒液,进入肠子里却燃烧得像火焰一样。
他们兄弟俩那晚喝了许多,君子离喝得多,君子叶也陪他喝。君子离酒品差什么鬼话都说了,君子叶也醉了却一直听着,听闻试卷被烧竟是捏碎了酒杯——君子离喝得烂泥一样地拍他肩,口齿也不清了就说没事了,自己遇见了一个姑娘。
君子叶沉默了一会,饮了一口酒。
“你喜欢那个姑娘?”
“喜、喜欢啊——哎,不好说,明明才见过那么一两次,可不知道怎么就忘不掉。”
“家世背景也不管的喜欢?”
“哎——喜欢就喜欢了老哥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
“即使分别两地,连人家会不会跟你回来也不知道?”
“喜欢就,追回来呗——”
说完君子离手里的杯子就握不住了,整个人趴在桌上醉成一团烂泥呼呼大睡,喝得也是满脸通红的君子叶看着手里的酒杯半天不言语,好一会一口闷,也倒了下去。
站在一边多时的君玄摆摆手让暗卫出来,一起把两人各搬各房各睡各觉去了。
一夜过后没几天,君子叶就打点好了君家大小事务让君玄管着自己独身去了桂州。
等着家主出门,母亲也不念叨君子离了反而日日对着窗叹气。这下没人管束了,君子离日子也快活了,还没来得及去花柳巷,就被君玄请过去说有二老爷的客人登门拜访。
接着便看见了白石。
白石这日倒是打扮起来了,头发挽起还插了簪子,衣服比平日更为崭新干净。看着君子离来了君玄又退下去,她松一大口气把洗干净的方帕拿出来说,原来你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啊。
君子离这倒有些不好意了,但见白石也没有在乎的样子反倒问起了“君家主管为什么是个胡人”、“会有下人照顾你们生活起居吗”云云,见着白石好奇的模样,君子离也乐得一一解答。
两人就在大堂谈起了天地,君玄给倒了茶水端了吃食来好几次。等着天色都暗了君子离邀白石一同用晚膳,白石才发觉时间不早要回去了。
女孩子家天色都暗了怎么好晚回,君子离也不顾晚膳了执意送人回家。少女的步伐在夜色中格外轻盈,等着送出了城,少女才倩笑着问他,以后还可以来寻他玩耍的么。
君子离忙不迭地点着头,就又见着白石笑了,灿烂的笑容比她送的那些花还要鲜艳,看得君子离几乎红了脸。
白石对他说不用送了,晚了城门关了他也回不去。两人又约了明日见,君子离才乐颠乐颠地转身回去。
坚硬的石路在脚下踏去都像垫着软绵的皮草,只是想起白石的笑容就足够心驰荡漾。明明是熟知情欲的人,却无法把白石的笑容与欲念结合,而她的音容却又比欲念更为销魂,简直将骨头也化为酥软——滴酒未沾,却如醉酒之人飘飘然的感觉让君子离路都要走不稳了。而且就着白石的态度来看,他并不是单相思。
说来也是笑话,都快弱冠老大不小的人了,花柳巷进进出出自以为还是对女人了解一二了,可连恋情都是头回经历。
一晚上几乎没睡,翌日精神却还亢奋得很。君子离翻来覆去找了件靛色的长袍,挂了香囊玉佩偷了君子叶的折扇趁着君玄管束下人,就一溜烟跑出了门。
后来的日子,于君子离来说几如飘曳于云端。
本来就是相当的年岁,君子离每日陪着白石去给那花柳巷送花,送完了两人便天南地北地在成都城里玩耍。君子离带白石去他喜欢的酒楼饭馆,白石大口大口扒着饭塞得腮帮子鼓起来的样子在他看来都可爱至极。他们还去看花,白石对花草所知的多,便给君子离一一述说着这些是什么花草木,君子离笑眯眯地听着,视线里都是白石带着笑的音容。
白石总是在日暮便自己回家,说母亲病着还在家里需要照顾。君子离虽然还想多跟人处一会不过也不好妨碍人家照顾家人,每日在城门送别了白石便一个人连蹦带跳地回了家期待起明日。
君夫人这些日子看君子离每天容光焕发地出门也猜得这小子是有了心仪之人,看着君子离心不在焉地嚼着晚饭汤都洒了,咳了咳正想开口问着要不要让人去提亲,就见立侍于一旁的君玄摇头。
饭后君子离飘飘然地回了房间,君夫人问君玄为何摇头,君玄只是垂目说是老爷的意思。
老爷自然说的是君子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