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一线》余引之

3、水の三

　　如果把一个人的人生分为三部分，一部分是童年，一部分是老年。像小学时候画的横轴图，舍去前尾的中间段，占了生命的绝大多数。
　　七濑遥露出半个头，在浴缸的水面上吐了个泡。消极了来说，中间段叫做浪费生命；积极了来说，也叫尝尽人生冷暖。不管咋样，眼一睁一闭，腿一蹬这辈子还不就是这样。
　　那年小学和橘真琴在渔岛上度过暑假时，亏得自己还是个孩子啊。他又闭上眼睛，水下的身子感受着柔软温和的接触。
　　奶奶说的谚语如在耳侧——十岁神童，十五岁天才，二十岁普通人。（好厉害的奶奶，好精辟的总结！）
　　去渔村过暑假的时候，是几岁。还没成为神童，只是个穿个开裆裤跑来跑去的惹人厌小鬼。
　　他细细回想。开始渔村生活不久，就跑去下了海。水对人的诱惑是如此强烈。他浸泡在温柔的海面上，仰伏着天，看天上一朵一朵形状怪异的云。
　　然后是一张放大了的脸。柠檬绿的眼珠子，微微小垂的眼角，笑得那叫一个人畜无害。又是他，七濑遥心中兀自叹气。好端端的干嘛来打扰自己享受这日光海水浴呢。
　　“小遥，那边捕鱼的爷爷可以带我们出海。”
　　七濑遥木木的眼神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情。出海啊，坐在硬邦邦的木头上看水跑来跑去。和此刻泡在水里比起来，自然是选择后者了。
　　偏偏对上一双炯炯有神满怀期待的眼睛——拒绝这种话对着此人难以出口。“哦”了声后，站起来，任由对方拉着自己朝那个满是胡子拉碴的老爷爷那儿跑去。拉着自己的人明显对自己的回复很是满意。不得不说，笑起来还真好看。那我是不是也应该回应着一笑。
　　七濑遥懒懒地回应了眼前兴致满满的人一个笑容。
　　橘真琴一愣，脚步慢慢放缓，嫩白嫩白的小脸惹上两团红晕，“小遥……你你你。”
　　话都不会说了。七濑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笑是件很累人的事啊，被吓到也不是整你这个表情吧。眨了眨眼睛。
　　橘真琴连忙转过头，低着头快步走了两下。
　　所谓的不自知的勾引最是诱惑人。

　　胡子拉碴的老爷爷一直对着俩人笑眯眯，橘真琴拉着七濑遥上了船。七濑遥总有种上了贼船的错觉。
　　橘真琴对此次出航很是兴奋，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小岛，“桂爷爷，那座小岛有人住吗？”
　　那个胡子拉碴的家伙姓桂啊。七濑遥心里想着，一边冲着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小船朝着它微微靠近。渐渐的，岛上的层层绿意出现在人的眼前。
　　“没有的。”努力撑船的渔夫笑起来，阳光下饱经风霜的深棕色皮肤形成一道又一道的褶皱。“小岛上倒是有不少野生物。小琴一个人的时候千万别到岛上去。”
　　七濑遥看橘真琴一脸认真的样子。目测了一下小岛和海岸的距离。如果从岸边游过去，以自己自由泳的速度应该十分钟就可以到了。
　　“小遥不可以自己单独出海游到小岛上去哦！”七濑遥的思路被打断，看到橘真琴笑得又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儿。这家伙简直就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什么都知道。
　　橘真琴看着对方被自己戳穿想法的不动声色的表情。但还是捕捉到了眼睛内滑过的郁卒。
　　撑船的桂爷爷对这个橘真琴带来的孩子很感兴趣，“小遥看来很喜欢游泳啊……”
　　七濑遥眼珠子转了转，朝那儿瞟了一眼又恢复注意力到软绵绵，一颠一颠的靛蓝色海面上。轻轻地点了点头。
　　喜欢啊……倒不如说水是生命中的羁绊比较恰当。

　　橘真琴看起来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开始喋喋不休地对桂爷爷说起来，“小遥……小遥……小遥……”
　　各种“小遥”充斥在七濑遥的耳边。

　　时间从回忆的夹缝中抽出来。
　　此刻，七濑遥在浴缸的水池底下听到门外传来隐隐约约的按铃声。
　　默契这种东西啊，有点神奇。好比说现在，橘真琴拉开的没锁着的门，轻笑了一声，“果然啊。”然后直接走进了浴室，刚好看到七濑遥准备站起来的身姿。
　　“小遥，等……”橘真琴说服自己做正人君子，神色尴尬地转过头去，七濑遥在这个时候直接从浴缸里走了出来。
　　呼，橘真琴如释重负般的吐出一口气——对方穿着泳裤。“你来了。”说着走出浴室。
　　“吃早饭了吗？”
　　“青花鱼。”七濑遥边说着边挂上围裙。只穿着泳裤，上半身上若隐若现地能看到健康饱满的肌理，不至于太过强壮。好似水流那般的顺畅。
　　“果然又是这个。”橘真琴有些懊恼地扶额。自从小时候去过渔村吃过那顿饭后，七濑遥完全对这类的鱼着魔。大概这是传说中的吃啥补啥。
　　俩人依旧如往常般走在去往学校干净的街道上。暑假刚结束的季节里还有一股子的芳草清香，带着不知名的花香。
　　橘真琴看到路边喵喵叫的小白猫，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抚摸它的下巴。天生一股子动物味儿，七濑遥也蹲下身子，摸了摸眼前的猫咪。猫咪禁不住两个人的逗弄，舒服地在地上翻滚了个圈。
　　“小遥，真的不再参加游泳比赛了吗？”橘真琴声音低低的，尽量作出不在意的神情。
　　“唔……”七濑遥回答得不置可否。拍拍裤腿站起身。
　　倒也不是不喜欢游泳，应该说，如果不让自己游泳，比死还难受。但是，七濑遥的眼睛对上直恍恍的太阳，想到了曾经见到过的受伤面庞——那是对天道酬勤这种话的怀疑，对自身原本引以为傲的才能的质询。从那一刻起，七濑遥竟然产生了，水里带上的输赢色彩真让人后怕。
　　与之相比，如果只是游泳，只是和水的亲密接触，倒是胜过比赛和输赢许多分。对自己来说，若是把喜欢的事情带上利益的色彩，早晚会觉得疲惫，甚至于添上几分厌恶，独独这种情况，万万不可发生。
　　七濑遥侧过头，能见到专注听自己说话的男人那碧草般好看的双瞳。“你呢？”声音显得安静。
　　橘真琴展开个笑容，“等着小遥啊。”
　　“嗯？”七濑遥听不懂其中的意思。
　　橘真琴笑得一脸神秘莫测，也不做解释。大步向前，“等着你，快点赶去学校。”等着你有天恢复了对比赛的兴趣，等着你再和自己进行一场接力赛。也等着，关于年少时见到过的梦魇般的记忆逐渐散去。
　　——年少梦魇。
　　七濑遥逐渐对这个胡子拉碴的老头儿增添了几分好感。那日去到海中心后，三人算是达成了共识——出海游玩的共识。桂老头对大海的天气颇有研究，偶尔还能满足满足七濑遥对大海的向往。开口闭口都学着橘真琴的口吻，“小遥小遥……”地喊个不停。
　　桂老头无儿无女，孤身一人靠着撑船捕鱼为业。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倒也还滋润。看得出，他很喜欢橘真琴和七濑遥，偶尔不出海的时候带着他俩撑船到海面上。他坐在船板上，看着水里面不远处的两个孩子自由嬉戏，但不会让他们游出去太远。
　　黎叔叔知道有桂老头看着他俩，也安心地随他们去了。按照黎叔叔的话来说，七濑遥的身体像是一条入水的海豚，动作流畅，和水的配合度极高。最重要的，要属感受得到水的喜悦，水和他的关系不单是游泳者。而是朋友，是知己。还有点亲密爱人的味道。（小孩子哪儿懂啥叫亲密爱人）
　　橘真琴眨巴眨巴着大眼睛，被桂老头说得一愣一愣的。低头去看了看畅快自若游在亲密爱人怀里的七濑遥。当下，便像是做出了什么伟大的决定，一股子扎进水里，游到小遥身边，抓着对方的胳膊，直呆呆地看了好几秒。直到七濑遥轻轻地飘出一句“干嘛”才放开手闷进水里，保持身体脸朝上的姿态感受着七濑遥的亲密爱人。
　　桂老头坐在船尾处“啪嗒啪嗒”抽烟，一脸的慈眉善目。“孩子们，今天晚上带你们逛我们渔村的节日夜市去。”
　　橘真琴听黎叔叔曾经说过，每年的七月十二都是渔村尽享狂欢的节日，寓在祈求海神让整个村子来年风调雨顺，出海的人顺顺利利，平安而回。黎叔叔因为这几日遇上了游客高峰期，每天忙得焦头烂额，没办法领着俩孩子出门游玩。
　　听桂老头那么一说，橘真琴乐得不行。七濑遥依旧是孩子天性，心里也觉得高兴。三人结伴而行，桂老头是老油条了，夜市上的各种活动都手到擒来。橘真琴在打完最后一枪，中了个海豚玩具后，激动地回头却发现七濑遥不在自己身边了。
　　“小遥……”他一边叫着一边眼睛四处探寻着。桂老头正在一边和熟人扒皮吹牛。
　　橘真琴拿着战利品走了几步，发现墨黑色的头发在不远处出现，急急走了过去，“小遥。你在这儿。”七濑遥蹲着身子，好看的瞳孔直直地盯着自己身前的东西——一个灌满了水的类似于小孩子游泳的橡胶泳池，里面有一条条五颜六色的小鱼。七濑遥看得很是专注。
　　“你喜欢？”橘真琴轻声问。
　　七濑遥点点头，又似思忖了会儿摇了摇头，“好看。”
　　橘真琴直接将这个“好看”定义为对方对这些鱼的赞美。掏出钱就给老板说要抓鱼。老板一脸的眉开眼笑。
　　橘真琴抓得认真，都这张小鱼网使劲捞，捞了两把都被水里的鱼给逃走了。七濑遥看得比对方捞得还认真。鱼儿跑到哪儿眼睛就跟着去到哪儿，鱼儿敏捷的转身，甩甩尾巴游得飞快。
　　“你们俩在这儿啊。”桂老头大声叫着走过来。看到橘真琴用不娴熟的动作抓着灵活的鱼儿哈哈大笑。
　　“真琴这样是捞不到的。来来来，让爷爷露把手。”卷好袖子接过橘真琴递过来的渔网。渔网在水里缓慢地跟着鱼儿游动，桂老头神情专注，一按一提一扣，一条鱼儿被直接捞起，放到身边的单独小水桶里。
　　橘真琴碧绿色的眼睛蓦地睁大。很厉害，也很漂亮。七濑遥也是神色一震，鱼儿在水桶里继续欢快地游着，似乎刚刚被抓过去的事情压根儿没发生过。很快，一条又是一条的同伴齐齐被抛进水里。
　　老板面色大变。桂老头一丢渔网，咧着嘴笑得大声，“看到没有。这才是专业的。”橘真琴惊喜地看着水桶里游来游去欢快的鱼儿。
　　橘真琴将装进塑料袋里鱼儿举给七濑遥看，“小遥，喜欢吗？”
　　七濑遥看了会儿袋子里的鱼，点点头“游起来真好看。”
　　“那，送给小遥呢？”
　　七濑遥看着游着的鱼，“青花鱼。”
　　橘真琴思索着二者之间的联系。捂着袋子向后一退，“是金鱼。”七濑遥的眼睛里露出明显显的杀戮感，桂老头和那神色难看的老板说完话走到俩小孩旁边，“真琴，分几条给小遥啊。”
　　“会被他吃掉！”橘真琴做出保护的姿态。
　　七濑遥点点头，“游得真漂亮。”
　　桂老头哈哈大笑，使劲一拍七濑遥的肩膀，把小小人拍得一震。“小遥已经是条鱼了，不用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