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城遗梦》翦翦风

61、幽禁

　　到了晚上,天色阴霾下来,半夜里下起了鹅毛大雪来.天气冷得让人无法入眠,兰儿缩在被子底下,睁着的一双眼在黑夜里发着幽清的光.这一夜她注意无法入睡,她在等待着什么.风刮着某些东西在屋顶上游动,紫禁城活像一只守候在历史长河里的臣兽,风吹不倒,雷打不动.
　　次日清晨,东窗事发.内务府总管肃顺带领着太医,彻查曹氏小产案.一番查证后,证实懿嫔所盛粥碗内含至妇人小产之药物.按理说,这里后宫之事,肃顺这个外臣是不应该插手的.事发之后,曹氏对宫的人表现出极度的不信任,央着咸丰找来对她有知遇之恩的肃顺,要求他从旁协作查办.
　　盛怒下,奕宁拂袖而去.下命此事交由皇后承办.
　　“懿嫔,看在你怀有龙嗣的份,朕暂且不追究,一切等顺利产下龙儿再与你算帐.即日起不许你再踏出储秀宫半步.朕也不想再看到听到这个恶毒女人的一切.”

　　回宫一处僻静的拐角.神情惚恍的兰儿被一只从暗角伸出来的手抓住.
　　“是你?”看到那张日依旧让人生厌的脸,兰儿想也不想地拂开他的手.
　　“放手.我不想跟你种人说话!”
　　暗中等候多时,却换来骂声的肃顺不怒反笑: “哈哈哈哈……!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又是什么样人?其实我与你不过同属一种人罢了.同样了为达目的不折手断的人.”
　　然后,他低头附在她耳边吹气: “你我天生下来就是一对,你不要逃了,你逃不掉的.”
　　“混蛋!”他暧昧的动作惹怒了兰儿,甩手就是的巴掌.谁知肃顺不避不躲,让那只白玉般的手响响亮亮地亲吻着他的脸.
　　“你想打就打吧.我知道你生气.那个男人真是有负你的情义,为了一个下贱女人的胎儿就禁固你.他的心真是给狗吃了.”他狂傲的脸上有着无限的怜惜,这种造作的表情,让兰儿想吐.
　　“贱人?还不是你安排的!”
　　“你不能怪我,你不想离开他,我只好不断地制造机会,让他离开你.只要他下令处斩你,那么我就有机会了.你知道我有多想你么?我拼命地四处搜罗,只要是有一分长得像你的女人,我都要抢回府.可是,那些女人都没有你笑得好看……”肃顺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脸,兰儿厌恶地避开.回头看他时,发觉他眼神痴迷.

　　兰儿万万想不到,她扮作宫女偶尔冲他一笑,竟为自己惹来如此多的麻烦.这个肃顺真是怪胎!

　　咸丰六年的春天一个夜雨霏微的深夜,西六宫中储秀宫内的丽景轩,一场生死挣扎在雨天中展开了.
　　丽景轩一改往日的平静,里里外外灯火通明,宫女们进进出出的急速脚步预示着事态的紧逼.
　　“主子,主子要挺住!”绿晴推着就要昏厥的兰儿,因痛楚,她脸无血色.
　　“皇上……,皇上他有来么?”
　　…………
　　“已差人报去了,过会子就会到.主子你一定要挺住,痛的话定要叫出来.”
　　绿晴的手已被她十个手指抓出痕来,晓得主子的痛楚要比她强上百倍,她只好紧握她的同时悉心为她拭去额上不断涌出的汗珠.

　　与此同时,两列灯火从东六宫中走来.

　　“懿嫔怎么样?”前脚才跨入宫门的云贞逮住一个刚送完热水的小宫女问.
　　“回娘娘,怕是要生了.”
　　“顺利么?”
　　“牙婆说,主子使力不够,小阿哥只出了半个身子.”
　　云贞看看丽景轩映出的灯火,里边除了牙婆等人一声声的: “使力……挺住”外,却只不到兰儿半声和呻吟.
　　“兰儿昏迷过去了?”
　　“回皇后,兰主子没昏厥,就是不肯喊出声.”
　　云贞脸露凝重,一刻不停地步入丽景轩内,看到的却是兰儿那张失血的脸以及与臣痛相抗衡而咬得破损的嘴唇.
　　她心痛地走去:
　　“妹妹切不可强忍着.”
　　“姐姐,皇上说过,不想再听到我的声音.”一阵剧痛传自两腿间,一口气接不上,她就要死去.
　　“妹妹,看在孩子份上,你就使劲叫出来吧!再如此下去,恐怕十月的苦就要白受了.”看她咬牙切齿地强忍着不作声,云贞只好去点她的软勒.
　　“生孩子还能顾及许多?只管叫出来,有什么事有本宫替你顶着.”
　　皇上只是说不许她踏出宫门半步,不想听到她的声音.可生产中的女人不叫不喊,哪里来的力气.
　　一阵前所未有的痛袭来,逼得兰儿几乎昏迷.潜意识告诉她,这是到了至关重要的一刻,昏过去就等于死亡.她别无选择,唯有积攒全身的力气: “啊!.........”

　　黑暗中的某处, “啪”的一声,一枝树枝被除数折断了.

　　紧接过她的叫声,一声清脆响亮的婴儿哭啼破晓而出……

　　咸丰六年,三月二十日,春, 清穆宗出世.

　　一个月后,皇后来了.
　　临别时,兰儿细细凝视怀中小小的孩儿,眼神里有难以割舍的爱.但是皇命难违,她一个带罪之身再无权去要求.

　　“姐姐，兰儿求你。”把怀中的孩子往她怀里一送，兰儿顺势便跪到地上。
　　“求姐姐一定代兰儿照顾好大阿哥。无论如何，他是无罪的，不应该被夺去额娘的疼爱的。是因我的错，害他一出生就成了没额娘的孩子。”她掩脸而泣：“兰儿有一事相求。只求姐姐能善待我儿,兰儿下辈子再还姐姐的情.”
　　云贞本来就是容易心软的女人,看到人家骨肉分离,而事情说到底她脱不了干系,再看看那个睡态安详的小家伙,她能忍得下心去拒绝么?
　　“妹妹万不能如此,快起来.”叫来一旁的宫女将她扶起.
　　“妹妹呀……我……”她欲言又止,最后以发誓说: “妹妹且放心,你的孩儿便是我钮钴禄氏的孩儿.有本宫的一天就不能让我们的孩儿受半点的气.”
　　兰儿激动得又要下跪,在她心里,此时最放不下的就只有那个不识人间悲欢的儿子.为了他,她做了让他阿玛厌恶之事.希望她的罪不要连累到无辜的他.也希望他的皇阿玛不要在想到他时就想到她的罪孽才好.

　　说实话,就算是被终身禁固,兰儿也舍不得去死,因为这个世上她还有一个牵挂.即使不能看着他成人,她也乞求可以在深锁的宫门后,听到偶尔经过的宫女或太监闲话里提到关于她孩子的只字片言.

　　皇后最终还是带走了她的载淳.不过兰儿总算放心了,大阿哥交给皇后,宫中的其他人便不敢加害,就算是皇后自己,也需得小心照料,因为孩子是交给了她的,有什么事她也脱不了关系.
　　“妹妹,过一阵子等皇上的气消了,姐姐一定求他恩准复还妹妹的自由.”

　　在大阿哥被带走后的一天,兰儿也搬出了储秀宫.

　　自此以后,在西苑内一所破落的小院内,如果你从那红漆脱落的门内张望,便定能看到一个穿淡蓝旗袍的女子站在满地枯叶的院子里,仰望着宫墙上的天空发呆,一头如瀑布的发丝长得过腰.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她的身子也渐渐消瘦下去.
　　“主子,回去吧!太阳下山了.”看她一站就是两个时辰,一个穿绿宫衣的宫女从屋内走来.
　　发呆的人像是浑然未觉,宫女只好叹息着,扶着她回屋去了.

　　厚重的禁门,偶尔间也有开启的时候,有时皇后会来,为她添置一些日常用度的东西,顺便告知她一些关于大阿哥成长的事,也就只在那个时候,她茫然的脸才会掠过一丝欣喜的笑容.

　　春去秋来,转眼间半年的时间就在指尖流去.
　　一日的午后,兰儿在屋内专心地做着刺绣,她要为她的大阿哥做一件漂亮的衣服.破败的院中,一棵不知节制般疯长的大树上,秋蝉在不知倦怠地嘶叫着.
　　绿晴正犯着秋困,拿着针线的手停下了,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只有兰儿嘴角含笑地用心刺下一针一线.
　　此时,门外一阵脚步声后紧接着门被重重地踢开了.

　　曹贵人带着一群宫女,气势汹汹闯入来.
　　睡得迷迷糊糊的绿晴一下从凳子上跳起,瞥见那但擅入者,便吓出一身汗来.想也不想地拦在兰儿脸前:
　　“奴婢给曹贵人请安!”
　　“你说什么?”曹春儿指着她喝道.
　　“曹贵人吉祥!”绿晴紧张得不得了,看样子这女人是来报仇来了.
　　“大胆!给本宫掌嘴!”她杏眼一瞪,喝令左右上前就要打人.
　　兰儿柳眉一皱,厉声说道:
　　“曹贵人,敢问我的人犯了什么罪,你竟要打她?”
　　曹氏阴霾地笑着: “叶赫那拉氏,你以为你还是昔日的懿嫔么?你自身难保,还要为别人强出头,本宫不但要办她,我还要打你呢.”
　　说完竟脆生生地在兰儿素白的脸上抽了一掌.
　　一见主子挨打,绿晴不顾一切地挡在两人间: “曹贵人,我家主子为嫔,你为贵人,尊卑有别,你竟敢胡来!”

　　“哈哈……”绿晴的指责不但起不了镇压的作用,反而被当作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笑罢,曹氏目露凶光,她得意地说: “尊卑有别我当然没忘记,但我忘记告诉你了,如今的我不但占住了储秀宫,前不久皇上又加封我为懿贵妃.怎么样?如今你挨了打也不会不服了吧?”
　　让仇恨占据理智的曹氏下令狠狠地教训那个以下犯上的宫女.
　　“住手!有事就冲我来!不许动我的人!”眼看着绿晴被几个块头大的宫女按在地上,挨着重重的打,兰儿知道这一场交锋不可避免.
　　愤怒交加的曹氏一下窜到她脸前,双手抓住兰儿胸前的衣服,一双眼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
　　“贱人!别以为有皇后撑腰我就动你不得.你等着,只要你还活一天,我就折磨你一天.”说完,又狠狠在在兰儿另一边脸上抽了一记.
　　兰儿抚着被打得红肿的脸,却见曹氏奸笑着操起一个茶杯竟朝着自己的头上砸去.碎裂声处,头破血流.然后,她表情一翻,痛苦万状:
　　“来人呀,罪妾那拉氏打人了.”
　　一股热血冲上脑门,兰儿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

　　次日,内务府有令,懿嫔打伤贵妃,即日起扣除日常一切用度,以示惩戒.
　　自此,兰儿的幽禁生活更是举步艰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