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唯恐天下不乱》嬴星彩

20、八公主张倩儿番外

　　当张倩儿迈出那漆黑阴冷的昆仑山天牢时，被天上明晃晃的太阳闪了一下眼睛。她下意识地伸手遮在眼前，顺便悄悄抹去了噙在眼眶里不敢滚落的泪珠。旁边传旨的天奴点头哈腰，满脸谄媚地说道：“八公主，陛下和娘娘想念公主得紧，公主若休息好了，还请快些随奴才回宫罢。”

　　公主？陛下？娘娘？是啊，我张倩儿不就是昊天玉帝和瑶池金母的小女儿，天庭高高在上的八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吗？可是早在那一夕之间，天翻地覆，从云端跌落尘泥，被罚在昆仑山面壁终生……

　　张倩儿斜眼，瞧那天奴的模样，想起在囚禁于昆仑山天牢的这两百年里受尽这些天奴的冷嘲热讽，有心想扇他两个耳光，但到底还是忍了下来。罢罢罢，世态炎凉，踩低捧高，原是常态，何况今时不同往日，那个娇纵任性，天真烂漫的八公主，终究是回不来了。

　　她记得就在不久前，还有负责看守她的天奴在外面酸溜溜地说道：“哟，您还当自己是公主殿下啊？呸！不过是一个妄动凡心的贱女人，给爷提鞋都不配！什么七公主，八公主，三圣母的，都是一般下贱！哎哟，您还不知道吧，三圣母那杂种儿子刘沉香，被打得那叫一个惨咯……呵，要不是陛下和娘娘仁慈，你们这些罪仙，早就被押上斩仙台挫骨扬灰了……”

　　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但张倩儿始终没有搭理他，只默默数着岩洞里滴下的泉水。嘀嗒，嘀嗒，三千三百八十四，三千三百八十五……对，昨天数到了一亿两千七百万零六十三，要加上去，一亿两千七百万零三千四百四十八，一亿两千七百万零三千四百四十九……

　　面壁终生，面壁终生，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天牢里，除了那些奴才的讥讽，陪伴我的只有这滴水声。陛下，娘娘，你们还真是仁慈！

　　轰隆！忽然，天地巨震，连天牢岩洞也跟着摇晃起来，不是地震，但确实是发生了很强大的震动。张倩儿端坐台上，动也不动。

　　天要塌么？塌就塌吧，与我无关，反正在这鬼地方也是永远的不见天日。

　　我会死么？死便死吧，说不定过了轮回司，还能见到□□。

　　□□长得什么样子？真是，都过去两百年了，谁还记得他长什么样？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反正这两百年对于凡人来说都够轮回三次了，他肯定也不会再记得我了，相忘于江湖，也挺好的。

　　张倩儿这么想着，突然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完全想不起□□的样貌了，再怎么努力回忆，也只能记起他弯弓射雕持刀御敌的英雄姿态，至于他的五官身量，却是半点印象也无了。无所谓了，他长什么样不重要，当年看上他也不是因为他的长相，而是因为他是草原上的英雄。

　　英雄，英雄，何为英雄？张倩儿记得她最早建立“英雄”这个概念，是因为看到二郎表哥和孙悟空斗法。当时她远远站在一旁，只匆匆一瞥，连杨戬的相貌都没看清，却莫名觉得那位黑甲银枪的二郎表哥顶天立地，夺尽了九天十地的万千风华，似乎只要有他在，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用担心，因为二郎表哥一定会保护他们的。

　　那时候她完全是把二郎表哥当成偶像一样地崇拜，也曾想当然地以为这位表哥会乐于帮助七姐张俪儿逃脱天规的处罚，所以满怀希望地跑到灌江口求见二郎表哥。但是在他拒绝搭救七姐后，张倩儿心中的偶像形象也轰然倒塌。

　　她曾以为，既然连二郎神都是这样一个胆小怕事的人物，从此世间再无人可称英雄了，直到遇见□□，才让她再度感慨，大丈夫当如是也！于是她不顾天规戒律，毅然下嫁草原英雄□□，也早就做好了被天庭捉拿追杀的心理准备，但是她没有料到，下凡来捉拿她的，居然是她昔日的偶像二郎表哥——天庭的司法天神杨戬。

　　□□是个好丈夫，危急时刻，他毫不犹豫的挡在了妻子身前。恍惚间张倩儿只觉自己又回到了当年围观杨戬大战孙悟空时，但那个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英雄，早已不是二郎表哥，而是她最亲最爱的丈夫。她望着丈夫的背影微然浅笑，只觉得就是现下死了，也了无遗憾了。

　　凡人之力自然无法与天神抗衡，何况杨戬号称三界第一战神。他只一挥手，就接住了□□射出的连珠箭。张倩儿拦住丈夫，上前道：“二郎神，思凡下界的是我，违反天规的也是我，与□□无关，你要打要杀，八妹认了，但我绝不许你伤害□□！”

　　杨戬挥手，将□□的箭掷回箭筒，冷声道：“□□寿终正寝后，你们自行来真君神殿销案。”说罢转身离去。

　　张倩儿望着那越行越远，越飞越高的黑影，隐约又看到了当年那豪气冲天的二郎表哥，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对杨戬有所误会了？

　　她在凡间一世，随□□走南闯北，听到了不少和二郎神有关的故事，这才明白，原来二郎表哥一直都没有变，他一直都是那个侠肝义胆心怀苍生的大英雄。原来一直，都是她误会了！

　　在那个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夜晚，□□去了。八十三岁，算是寿终正寝。张倩儿没有哭，只是按照草原风俗为他实行了天葬，然后主动去了真君神殿投案自首。

　　“你一直都是这样办案的，是吧，二郎表哥。”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陈述张倩儿在凡间的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陈述她的愧疚与不忍。

　　“二郎表哥，我会回到瑶池，我会乞求他们的原谅……起码，我可以做你最后一道盾牌。”经历过人间一世，张倩儿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天真无邪心思纯净的八公主了，她学会委屈自己的心意，获取更大的利益。

　　杨戬的笑容颇为苦涩：“怕是难了。王母娘娘惩治思凡之心甚决，就算你是她的嫡亲女儿，她也不可能手下留情的。”

　　张倩儿闻言，反倒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豁达一笑：“至多不过是斩仙台上一剐，只可惜帮不了二郎表哥了。二郎表哥，八妹知道，像你这样忍辱负重的活着，比死亡更加痛苦，可是三界需要你这样一个司法天神，这条路很难，但是八妹希望二郎表哥能够走下去。二郎表哥，多多保重！”

　　“我会的。”杨戬想勉强笑一笑，安慰一下这个小妹子，却发觉自己真的笑不出来：“走吧，去见娘娘，我会尽力为你求情。只要留得命在，一切都还有希望。”

　　留得命在，留得命在。二郎表哥，我是留得命在了，可是你呢？

　　赦免的诏书颁到昆仑山天牢，天奴满脸堆笑，嘴里说着一大堆献媚恭维的话，可是张倩儿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满脑子里只回响着一个声音：

　　杨戬死了！

　　杨戬死了！！

　　杨戬……死了……

　　她既然知道杨戬忍辱负重，又如何猜想不到杨戬之死的真相？

　　二郎表哥，这新天条分明是你豁出性命和名声换来的，你以自己魂飞魄散遗臭万年为代价，换得了新天条出世，换得了造福三界的法规，换得了我、七姐还有你妹妹以及众多神仙的自由，换得了三界众生的福祉，可是你自己呢？为什么你想到了所有人，顾念到了所有人，就独独不顾惜你自己？！

　　呵，二郎表哥，让八妹看看吧，你的牺牲，到底值不值得？

　　“参见陛下，参见娘娘。”恭敬的君臣大礼行过，张倩儿再一躬身，行的是女儿拜见父母的家礼：“父皇，母后。”纵是这两百年的监禁早已把她心里那点忠孝之情磨尽了，但想必他们还是希望听到自己这么称呼他们的吧。

　　“八妹！”王母娘娘一把搂过最最疼爱的小女儿，含泪道：“让母后好好瞧瞧！八妹，你受苦了……”

　　张倩儿强忍内心的排斥感，依偎在王母娘娘怀中，口不对心地道：“八妹有罪，自当接受处罚，不觉得苦。”

　　一声冷笑，来自七公主张俪儿，她曾经最亲近的七姐。张俪儿自从获释，就再也没有称呼玉帝王母为父皇母后，似乎早已决心与这冷酷无情的天家一刀两断，对于八妹这种近乎谄媚的行径，她着实不齿。甚至，她连一句“告辞”都没说，袖子一甩，大步迈出瑶池，再也没有进来过。

　　七姐，你不明白也好。毕竟，八妹这是决心走上和二郎表哥一样的道路了，知道的人越少，就越是安全。

　　新天条出世，总要有人管理。张倩儿自幼受王母娘娘教诲，又是玉帝和王母最疼爱的女儿，所以很顺利地拿下了司法天神的职位。而王母娘娘，也马上要下凡历劫了。

　　“八妹！”王母娘娘唤过爱女，慈声道：“如今你当了司法天神，可要处处小心，莫学那杨戬，把自家性命搭上去了不算，还讨不到半点好处。”

　　张倩儿心下微惊，不觉问道：“二郎表哥……我是说杨戬，他的所作所为，母后难道早就知道？”

　　王母娘娘冷笑一声：“不只本宫，连陛下都清楚得很。什么李博安，什么南郡，还有你那□□，再到现在的三圣母和刘沉香，若不是我们默许了，你道他们真的能翻起什么大浪？杨戬这点阳奉阴违的本事，比起三千年前的那位恐怕还要差点呢，只是那小子也惨，被人活生生千刀万剐，不像杨戬死得这般痛快。说来你我母女的缘分，和那件事还有些关联，今后有空了母后再告诉你吧。”王母娘娘顿了顿，又道：“你与□□这段姻缘，也算是前生冤孽，你本是欠了他的，如今用一段姻缘，两百年幽禁，也算还干净了。好好照顾自己，母后去了。”

　　张倩儿目送王母娘娘下凡投胎，突然失笑，笑着笑着，泪珠忍不住大滴大滴的砸在地上。

　　错了，全都错了！二郎表哥，我们都失算了呢，其实，他们早就什么都知道了。你的牺牲，想必也在他们的意料之中。天家，天家，果然一个一个的都是这般冷酷无情！

　　是啊，热血，深情，又值个什么！身为神仙，理当造福三界，岂能拘泥于儿女私情？好好为三界，为众生做点事情，才是正经。二郎表哥，你若有灵，就请保佑八妹继承你的遗志，当好这个司法天神。将来若有机会，八妹定会让你沉冤得雪！

　　那一刻，张倩儿还不知道杨戬未死，也没有恢复前世的记忆，亦不晓得□□是后羿转世，更料不到后来的许多纷纷扰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