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焦尾巷1104号 蒋妈也笑了 ...
-
1
焦尾巷1104号。
安宁提起裙摆，从黄包车慢慢走下来。初秋上午的阳光依稀有些耀眼，她往下压了压宽边帽沿，情不自禁地眯上淡褐色双眸。
从梧桐树缝隙中泄露的阳光撒在她雪白如瓷的脸上，点滴斑驳，犹如碎金。
安宅。她忽地嗤然一笑，薄唇勾起一个浅薄而略带嘲讽的表情。
周妈提着行李箱，恭敬地垂手询问道:“小姐，要我去敲门吗？”
衔环兽首在门上笃笃响了三声，门吱嘎一声来了，露出一张年轻鲜活的脸庞，往后看了看，有些小心翼翼的防备和犹疑:“是……安宁小姐吗？”
安宁戴着蕾丝边的银丝手套，指尖捻了一封信，只淡淡地笑，颔首不语。周妈点头道:“是，请你向你家夫人通报一声。”
门缝拉开了一些，青衣小僮冲她们羞怯地笑了笑，躬身闪到一边，恭谨而谦卑的姿势:“安宁小姐，请进来，大夫人在兰厅等您呢！”
安宁璨然一笑，笑容优雅纯净，只是眼帘垂下那一刹，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翳，掩盖住眼底深处的那一片孤冷，及，厌恶。
2
梧桐树绿荫如盖。遮天蔽地的阳光被阻挡在外，只剩下幽谧和清冷。明明屋外还能听到秋蝉不甘寂寞地嘶哑，可进了安宅，一切喧嚣归于冷清，时光在此处凝固，寂寞到近乎压抑。
笃笃的脚步声打在青石板上，是院落里的唯一声响。青衣小僮在前面引路，周妈抱着箱子在后头，安宁的步子有些漫不经心。
“咚”地一声闷响，一个庞大的黑影从眼前一闪而过。安宁没有防备，霍然收住脚，倒退了两步，双眸紧紧盯着不受欢迎的入侵者。
安和听到动静，回过头，疏落的紫藤花架下，一只猫懒洋洋地伸展着身躯，幽绿的双瞳微微眯起，它抖了抖一身油黑乌亮的皮毛，低叫了一声，迈着优雅的步伐，安静地走远。
安和松了一口气。
安宁抿着唇，拳头紧紧攥着，眼角飞快闪过一丝这个年纪该有的仓皇受惊，只是她埋藏得很好，表现得格外镇静。
周妈吓得倒叫了一声，惊慌未定，拍着胸口直道：“哪来的小畜生，吓死我了！”
安和走近了两步，飞快地看了安宁一眼，垂着头低声解释道：“这是六姨娘养的猫，平时喜欢爬到屋顶晒太阳，你可以叫它雪绒。”见少女的脸庞没有什么表情，他有些不安，讷讷地加了一句：“它……平时不这样的，只是今天……有些淘气……你不要生气啊……”
雪绒？这只纯黑色的猫？
安宁哑然，眼中的戒备消融了许多，她摇摇头，神色温和了许多：“没事。”唇角浮起淡淡的笑，看着却比方才真切许多。
安和放下心。周妈犹自嘀咕：“谁家养黑色的猫……不祥……招来祸事……”
清风徐徐，梧桐叶在枝端交错舞蹈，将她嘴里的最后几个字淹没在沙沙的细语呢喃中。
3
“夫人，安宁小姐到了。”
丫鬟的话音刚落，安宁的右脚已踏进花厅。众人的视线落在她足尖，又迅速地收回，目光流转间交流着心照不宣暧昧不明的笑容，安宁的笑越发绝艳耀眼，只是环视了一周，那些叫嚣的喧肆的视线如浸冰水，被浇得只剩“嗞嗞”的青烟。
安宅主人安仲平的正室——安傅氏端庄雍容地坐在主位，矜持而温和地冲安宁微微颔首，保养得宜的脸，看不出她已近四十岁。在一室如花美眷当中，她风韵依旧，不减当年。
“阿宁回来了，快到母亲跟前来。”安氏穿一件绉纱罩鸦青缎对襟上衣，下配素色绣祥云边百褶裙，头上青丝尽数盘起，由三股钿钗束着，头上的首饰精贵但并不繁复，多年来养成正室雍容的气度，连笑容也愈发温善和气。
安宁走了两步，在她座前站定，行礼：“见过夫人。”——连称谓也省了。
一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中，不知是谁乐不可支，竟“噗哧”笑出声来。
安宁垂下眼，只当未闻。安氏却也好气度，见她这般做态，只是略带无奈地叹了一声：“到底是刚来。早上可吃了什么？路上可累着了？不知你素日喜欢些什么，好让下人备着？”
“随意就好。”安宁可有可无的回答。
安氏起身向她介绍：“这是你二哥，你三哥出去有事，晚些就能见着了。”
安宁来之前只听说安家有个三少爷，没料前头还有一位，却是位傻的，此时留着口水，吃吃地对着她笑，突然指着房梁，嚷嚷道：“眼睛……蓝色的眼睛在跳舞……”
旁边伺候的丫鬟一惊，忙捂着二少爷安珏的嘴，有些尴尬。
安氏淡淡扫了她一眼：“还不快带二少爷下去！不怕吓着四小姐吗？”她指着站立一旁粉雕玉琢团呼呼的双胞胎道：“这是你五妹、六弟，都是三姨娘膝下。这是二姨娘、三姨娘、五姨娘。你六姨娘身子弱，故不曾来迎你。”
安宁点头，却没细看，只让周妈替各房送了见面礼，也一一收了回礼。等安氏将一厅的人介绍完毕，安宁起身，声音很淡：“我有些乏了，想让夫人安置一间屋子让我歇下，麻烦了。”
说完，她也坦然地站着，不去理会别人异样的眼光。
安氏脸上有些挂不住。族谱已从祠堂请出来供着，一大早大家都等着这位四小姐正式过了名字进安家。她深吸了一口气，抚上鬓角：“那阿宁的名分，该定下来，也省的你爹爹他天天念叨……”
安宁不得不再次截住她的话：“父亲并没有和我提这事。”她略缓和了语气，略带歉意：“夫人，今日我确实有些不适。”
4
安氏一手揉着太阳穴，满脸疲惫不掩。仔细看，眼角似乎起了一丝的鱼尾纹。乳娘蒋妈细心地斟了一盅“归元汤”，丫鬟阿绿殷勤地给她捶背。
蒋妈仔细地端详了安氏的脸色，不由叹道：“夫人的脸色又有些坏了，不如……再用一丸……”她有些欲言又止。
安氏摇了摇头：“算了，老爷还有一个月回来。……还剩下五粒，省着些吧。”
两人都安静了好久。
蒋妈错开话，顿了顿，似是幽幽叹息：“浔芳院那边又有消息了……大约就在这个月生了。大夫说，这一胎倒比前头更凶险一些。”
停了好一会儿，安氏的声音才淡淡传来：“她倒是个有福气的。左右是老爷的骨肉，让她好好的生下来就是了。”
“是。”蒋妈点头接着道：“怕三房又要闹起来，我让姚黄魏紫暗地里看着呢，务必妥妥当当让七姨娘安生落了胎才好。”
安氏有些疲乏地睁开眼，啜了一口参汤这才打起精神，强笑道：“你做事，我向来是放心的。”她似乎想起什么来，问道：“四姑娘安置好了没有？”
蒋妈神色古怪，点点头，欲言又止。安氏当了这么多年的家，哪会看不出她那点心思，因而又问：“怎了？可是她有什么不妥？”
蒋妈皱了皱眉，斟酌着字眼：“她性子虽孤僻，但瞧着倒不算太难伺候。就是……就是她住的地方是……漪园……”又赶忙解释：“老奴也没料到，是她自己亲自挑的这间，劝了两句她没听进……”
安氏顿了一顿，眼风扫向蒋妈，有些严厉：“你怎生这么糊涂？偏偏带她去了漪园！若是有个什么闪失——你……”
她努力平息心底的焦怒，顺了口气，不复方才激动。“你也知道，漪园这两年……不太安生，若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四姑娘，你可担得起关系？！”
蒋妈口里唯唯称是。她随安氏嫁来二十多年，还是头一次当着面被训成这样，一张老脸臊得通红。到底心里有些难平，半是费解半是不甘地争道：“不过是个婊……”瞅着安氏神色不悦，顺着她意把话改了：“不过是个外室养的，夫人何必看着她脸色行事呢？特特为她请了族谱，可恨那小蹄子竟这般不识好歹！”
安氏脸上有一丝嘲讽，笑意越冷：“她娘是出身不好，可止不住人家巴上了一个警察署的干爹啊！”想起旧事，她越发止不住地冷笑：“当年宁鸢哭着求着要进门老夫人也没同意，没想到风水轮流转，才十几年一过，咱们一家人还得伺候着她女儿混口饭吃。”
安氏落寞地合上茶盖，凤仙花汁染得嫣红的指甲衬在茶盖上，极是明媚，她倦然道：“也罢，老爷来的信上说，她不过住两个月，随她去吧，轻易不要招惹她就是了。”
蒋妈躬身：“是。”她又垂问道：“那要不要给六姑娘换间院落？”
安氏闭上眼：“她自己挑的……先别惹她不高兴，让几个丫鬟透些口风就是，等她害怕了自然就求着你换了。”
蒋妈续了新茶，心思琢磨了一圈，试探地问道：“不知这四姑娘这么偏偏挑了这时候回来，该不是在那边断了路子，想在咱们安府新落脚吧？”
安氏扯起嘴角：“谁知道呢！也没传来宁鸢失宠的消息，再不济，还不是可以抱着莫家的大腿吗？”
蒋妈也笑了笑，有些刻薄，又有些轻蔑，不屑地道：“那种女人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焦尾巷110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