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与手》笳明

1、第 1 章 她站在阳光

　　阿洛下楼的时候听见了蝉鸣。微弱的叫声，几近消失。
　　楼下的小吃摊冒着腾腾的热气，周边带上早晨独有的氛围。
　　他喜欢张老头卖的豆浆。黄豆浓郁的香气混在稠密的口感中，带出温热的满足感。
　　“一杯豆浆。”嘴角勾起，微笑。
　　“要有，”眼睛愉悦地眯起，“脑浆迸裂般的质感。”
　　不出意料地看见张老头瞬间黑下的脸还有怒不可遏却又竭力克制的眼睛。他不由地心情大好。
　　人在外保持文明的本能，源自超我和自我的约束。而竭力压制下的本我，却无处不在。
　　“变态！”他听见张老头低声骂道。
　　黑猫走过爬满爬山虎的阳台，踩落几片叶子。
　　早晨明媚的阳光里，他无声地笑了。
　　容言，我似乎又想你了。

　　所谓人心悱恻，即是另一种解读下的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身处的世界文明而有序，然而你永远都不知道那些向你展示的善意中，有几分真实几分虚伪，几分不过是逢场作戏。甚至还有来自自己内心的恶意。那些所谓的害人之心……连明确的定义都没有，又怎可避免？在本我的冲动下，自我连判断正误的能力都没有。当人远离象牙塔的时候，就不得不开始警惕与思考，那些曾微不足道的来自他人和自己的恶意。

　　这个世界的恶意，你现在明白点了吗？

　　他眯起眼，看见她站在阳光里，桃红色呢子大衣下，白色百褶裙如蔷薇般绽放。

　　第一次看见容言的时候，她正站在楼道口的阳光里。手上毛绒绒的手套衬着脚上毛绒绒的皮短靴。
　　桃红色呢子大衣下，白色百褶裙如蔷薇般绽放。
　　他眯起眼，摇了摇手里的杯子。
　　腿部线条很美。
　　低头喝了口豆浆，心里默默给出评价，抬手紧了紧米色的围巾。初冬的风，开始有了些刺骨的味道。
　　“小姐。”他叫住她，闻着黄豆的香气从豆浆中散发出来。
　　所以说，搭讪的诀窍就是快准狠，而环境会给予邂逅所应有的一切特征。

　　“我叫阿洛。”他翘起嘴角。
　　而但对方好整以暇的姿态却出乎他的意料。“哦？”她眉毛微微挑起，声音里什么语气都没有。好看的脸上仍是稚气未脱。
　　他开始不能理解她的表现是不解风情还是太解风情。摸摸鼻子笑了，“你——不记得我了吗？”
　　“啊……”女生恍然大悟般地说着，但故意拖长的尾音表明她其实对这位“应该记得”的人并无印象。一边说着，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人一生中会碰到无数有一面之缘的人。卖茶叶蛋的大妈，借过钱的陌生乘客，还有纷繁复杂的朋友的朋友。忘记很正常，但若另一方还记得，那忘记的那一方就显得说不过去的冷漠。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大多数人的选择是佯装熟识，热络地抛出不痛不痒的问题以示关切。
　　“你……吃早饭了吗？”
　　对方开始微笑。慢慢，慢慢地微笑。她不由地脸红了。
　　“我很喜欢你。”
　　“啊……呃……”对话的发展趋势显然已经出乎她预想的轨道。
　　阿洛满意地看着她退后两步，手指颤抖抬起又放下。他想她慢慢变红的脸真像褪色的蔷薇花。
　　“开玩笑的。”
　　瞬间她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只冷冷地看着他。
　　“你应该认得我的，我住你对门，刚搬来那天还特意去你家打过招呼。不过想来，即使我风流倜傥貌比潘安——”再次恶意地停顿， “容言小姐应该还是不记得我吧？”眼底的嘲弄不言而喻。“今天的报纸，帮你拿了。”语气陡转而下，像唱戏般抑扬顿挫地结束自己的发言，然后干脆地转身离开。
　　“呵呵……”这次是真的恍然大悟，难怪对方的脸如此眼熟。现代社会的冷漠最极致的体现就是，彼此间距离再近也难免陌生。确实有些讽刺。她觉得有些不自在。
　　“喂……”阿洛听见身后的女生喊道，“……谢谢……”
　　他笑了，摇了摇手中凉掉的豆浆。
　　黑猫窜入花坛的草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