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丹依旧》叶秦

4、94年秋天的雨（下） 我穿的并不

　　我穿的并不少，小孩子在九月已经套上了毛衣，外头罩着街上裁缝做的紧边外套，料子是过年的时候母亲去集市买的。雨滴沿着头发往下滑，在脸上和泪水混成一片，雨点打在外套上，晕开大大的水泽，一会就全湿了。母亲穿着的羊毛衫背上都湿透了，头发上的水叭叭的往下滴，整个人像泡在水里一样。我用手按上母亲的肩头叫着“妈妈，你起来，起来啊！”我也哭得不像样，抽噎的话也说不顺。母亲猛地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泪水还在唰唰的往下流，一把将我拉到怀里，手撑在我的头顶，哭着问我“谁让你出来的？”，我说不出话，躲在母亲怀里哭得一抽一抽。母亲边说着就抱起了我，往立起的玉米杆堆跑，我的脸埋在母亲胸前，双臂紧紧的抱着她。
　　赵南看见母亲抱着我回来，终是哭出了声。雨点顺着玉米的干叶子，从外面滑了进来，滴滴答答的落在这一块小小的避所里，里面母亲抱着我们姐妹俩，哭成一片。母亲忽然止住了哭声，哽咽着让我们两别哭，侧着头像是听外面的动静。远远地传来一声呼唤，空旷悠远像来自天堂一般，饱含着温暖和关爱，又充满着哀伤与心痛，一声一声的划破了整个的低沉天幕，一道阳光般烫在了我当年稚嫩的心灵上，成了我人生中永不可抹去的刻痕，也成了我缅怀祖母最热泪盈眶的场景。母亲眼泪又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脸上尽是悔恨和懊恼。赵南也听见了挣扎着要将头探出去，嘴里喊着“妈妈，奶奶，奶奶！”。我扒开玉米叶子透过缝隙往声音的源头看去，雨幕中路边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戴着草帽的隐隐的身影，那身影像老槐树一样瘦弱苍老，饱经风霜。“艳艳……艳艳……”祖母的声音一声急过一声的传来，雨还是那样哗哗的下着。母亲拉起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将她的外套从赵南身上脱下，整个的从我的头上罩下来，然后将赵南紧紧地搂在怀中，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又向着祖母的方向望了望“我的晗晗乖，把衣服披好，快快的往你奶奶那儿跑”我点头答应着“雨下的路滑，扶着你奶奶先回去，我等雨稍停一点，就回来。”我又哭了“不，我们一块回，你不去我也不去！”母亲忍着泪佯作生气“你怎么不听话，雨这么大，出去南南就感冒了！你扶着你奶奶，要不然摔倒了咋办？”我看着母亲的脸，点头答应。母亲擦了我脸上的泪“快去，看着点脚下，别滑倒了！”我头顶着母亲的衣服，从哪个小窝里冲出来，跌跌撞撞往前跑。大西北山上的地头都是梯田，上下的地头之间有这高高的埂，路就在这埂边上，窄窄的一条蜿蜒通往前方。我就在雨中顺着这条小路向祖母奔去，泥土经过水一泡，脚踩上去又软又滑，溅起的泥水混在雨水里打在我的脸上，泪水迷蒙的双眼只看见祖母模糊的身影，耳中听见祖母惊慌的喊声。那段路曾是那么遥远，遥远的我抬不起腿，迈不动脚，重重摔倒又沉沉爬起。
　　感觉很久之后，祖母的手将趴在地上的我拉起来，我抬头看着祖母也是满脸的泪痕，我抱着她哭的格外的伤心。祖母将草帽戴到我的头上，擦我脸上的泥水。雨点慢慢的没有那么密了，我觉得身上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难受极了。祖母问我"晗晗，你妈妈和南南呢？为啥不回来？"我说“妈妈让我扶着你先回去，雨停了她就回来。”祖母看着我，眼泪从她生着皱纹的眼里溢出来，她转过头看看那片玉米地。九月了，玉米早已收回各家的院中，地里的杆都已经被砍光了，拉回家中当柴烧，一片光秃秃中，只有我家的还那么极尽萧索的在风中站着，砍掉杆的一半地里一个小小孤单的草垛，在风中摇摇晃晃，她空空的心脏庇佑着我的母亲和妹妹，有别样的亲切从她的周围散发出来。祖母也望着它，眼里是我无法理解的神色，复杂而苦涩，久久未能收回。祖母拉着我的手说“晗晗，喊，喊你妈妈回来，现在雨下得小了，咱们回家” 祖母的语气透着坚定，我看了看渐渐清晰的雨幕，向着远处的草垛扯着嗓子喊“妈妈，雨停了，咱们回家！妈妈，妈妈，回家妈妈！”我一声接着一声的喊，不停地喊，声音脆生生的飘荡在潮湿的空气中，久久的盘旋不去。草垛边我的母亲双手紧紧抱着怀中的赵南，伸长着脖子将赵南的小脑袋，压在自己脖子下面，终于迈开步子快速的奔向了我们，祖母轻轻叹了口气，紧紧拉着我的手稍稍松开了些。母亲离我们越来越近，雨也变的淅淅沥沥，头顶的老槐树稀稀拉拉挂这些未来得及落下的黄叶，带着大大的水滴“啪啪”的打在我的脸上，我仰起头看她，总觉得的她也是热泪滚滚的，或许同情着我的母亲，或许哀伤着她的苍老，又或许回忆着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情到浓时，难以自矜。祖母扶着我的肩膀，一步一步的向山下走，母亲抱着赵南，一声不啃的跟在后面。小凤庄的模样渐渐出现在的我的视线里，雨后的她静谧安宁，一尘不染，掩隐在一片黄叶之中，干净的马路穿村而过，像一条绳一样串起了零零总总十来个村庄，从山顶看下去，就像相连在一起，龙秀河贴着小凤庄的北边绕了半边村子，蜿蜿蜒蜒的从日出的地方向着日落流去。
　　雨后的风潮湿而冰冷，夹杂着重重的泥土气息和着湿哒哒的黄叶，吹在我的脸上，湿湿的衣服贴着我的肌肤，越来越冷，布鞋吸透了水，走一步发出“扑哧扑哧”的响声，鞋底上厚厚的泥爬上了整个的鞋面。我回过头，身后刚刚被雨水洗的光滑平整的路面，留下了深深的脚印，很多个脚印后面拖着鞋底打滑的痕迹，面目狰狞的躺着。我的家就在山下的小凤庄北边，我家的后面隔了一排房屋和一片麦田就是龙秀河，前面隔着一个草垛场就是通往县城的公路。我的祖父穿着一套的深藏蓝色中山装，带着同色的帽子，笔直地站在门口，军用的帆布鞋沾着泥水，异常消瘦的双腿上风吹的裤管颤颤的，衣服的扣子除了领口都整齐的扣着，脖子上布满纹路的皮肤下喉结高高突起，精瘦的下巴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紧紧泯起的唇嘴角微微拉下，鼻子是老赵家那标志性的模样，鼻梁高高挺起，尖尖的鼻头微微下勾，脸颊因为太瘦显得颧骨特别的高，连同着突出的眉骨，使得那双眼睛深深陷在眼窝里，总散发着睿智严肃的光。今日的他，那样浓的眉沉重的锁起，青筋清晰地映在两鬓，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的母亲，刀一样的锋利。母亲抱着赵南站着，稍稍偏了头，倔强的目光从祖父的身边擦过，定定看着前方。我冻的一抖一抖，赵南也一抖一抖的打着嗝。祖母把我往祖父身边推了推，向着母亲说“赶紧进去把衣服换了，娃娃都冻坏了，我去做饭。”祖母把祖父往边上一推，母亲转过脸大步的走进了门里回了北房，祖母也跟着进了门，到东屋里去了。我拉拉祖父的衣角，他低头看我，眼里的阴霾渐渐散了，慈爱而和蔼。他轻轻抚摸着我的脑袋，牵起我的手向着厨房边的小东房里走去。院里子积了水，我们就扶着厨房的墙往里边走。东屋的门口有个长方形的花园横跨过院子连通西面。到门口的时候，我看见花园中的九月菊开得正旺，黄的红的朵朵笑立西风。可那百合早已凋零，枯黄的叶子耷拉在干涸的枝干上，有三三两两橘黄色的花瓣挂着水珠摇摇欲坠，落泪般的看着地下厚厚的一层腐烂的橘黄……

作者有话说

　　这里出现的百合，就是文章题目中的卷丹。学名叫做卷丹百合，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