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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4年秋天的雨 四五岁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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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岁是个很奇妙的年纪,大人们都会认为,我们的记忆还未开始。但是我们却惊奇的发现我们记着,虽然模糊,却有着大大的轮廓,稍加提醒就会生出羽翼,扑棱着从心灵的最深处冲出来,总使得我红了眼眶。
那是1994年,漫天的黑云卷过一个又一个山头,笼罩起来的是看不见边的水雾蒙蒙。风从耳边急急地掠过,发出冬天寒风吹过似得“呼呼”的声音,还未砍到的玉米杆上挂着稀稀拉拉的干叶子“簌簌”作响,细碎的叶片满天的乱飞,时不时刀一样的划在我柔嫩的脸上。我看着母亲就那么站着,眼中噙着满满的泪,怔怔望着那翻卷着向我们奔来的乌黑。九月的风冰凉似水,我用双臂圈着小我一岁的妹妹赵南瑟瑟发抖。妹妹那黑得像墨一样的大眼睛尽是恐惧和不安,瞪得圆圆的望着对面泪流满面的母亲,瘪这一张冷得发紫的小嘴巴声声叫着“妈妈,妈妈”。母亲抽噎着转过头看我们,我从未领会过那目光中饱含着的究竟是怎样的感情,可我却被不知名的原因深深刺痛哭了出来,心里是满满的哀伤难过。母亲抬起头睁大眼睛眨了好几下,使劲吸吸鼻子,清了一下嗓子,将镰刀扔在了身后,大步走到我们姐妹俩身边,边走边脱下自己的外套将我们两个小小的身体都裹在里边。砍倒的玉米杆用地边的野草编成的绳捆成捆,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母亲就近拉了好几捆,一捆挨这一捆头对头的立起来,留了一个背风的缝,将我和妹妹塞进去,然后拉过来一些,在外面挨着又立了一层。我们就像小狗一样,蹲在这简易的茅草小房中,瞪大着眼睛听着周围唰唰的声响,干叶子被揉碎的小片落在领口里,顺着小孩子光滑柔软的肌肤可劲的往衣服里面钻。我迷蒙着一双泪眼盯着这玉米杆的根部,我生怕这里会突然间窜出什么可怕的东西,因为我见过捆成捆的玉米秆打开后会有暗灰色的大老鼠蹦出来,或者整整一窝一寸多长皮毛泛着红的小老鼠左右乱窜,甚至我见过大人拳头大的癞蛤蟆瞪着眼睛不情不愿的往外爬。我越想越害怕,眼泪扑簌簌的掉下来。妹妹这会子倒不哭了,她昂着小脑袋,好奇着这个暖和的屋子,晃动着小脑袋前前后后的看,玉米的叶子一动一动的刷着她的皮肤,她便用小手不停地拨弄,拨不过去的时候就会皱起小眉头攥紧拳头,一把扯下来。我总是害怕这样玉米叶子会割到到她的手,就将她的胳膊也一并困在臂弯里。被镰刀削过的玉米杆留下尖尖的茬,活像武侠剧中比武场地上的尖木桩,森森的立了一地,母亲被绊的一个趔跌,我的心猛的抽了一下。
周围渐渐地暗了下来,母亲砍倒了一根便直起腰看天空,望了一会儿又弯腰继续砍。母亲的身量并不高,大概一米六左右,微微隆起的腹部让她那单薄瘦弱的身影稍稍显得圆润了些。她才二十五岁,却有了一个五岁大的我和三岁半的赵南,如今腹中还有个未知的小家伙已经四月有余。她的脸上有着年轻人应有的气色,却有着一双透出苍桑的眼眸。她没有好看的外表,宽阔的额头,有些浓的眉,不大的眼睛没有了憧憬的光彩,暗暗地,皮肤黑黑的,是那种常年在庄稼田里的女人才有的健康的黑。母亲仍旧在继续着,时时抬手擦一下迷蒙的眼睛。雨点稀稀拉拉的落下来,打在没有破碎的塑料薄膜上发出“蹦蹦”的声响。母亲手下一愣,“天哪!”接着我就听见了她的哭声,抽噎着慢慢蹲下。豆大的雨点越来越密的打下来,我也哭出了声,怀里的妹妹也哭着,我将头探出去喊“妈妈,妈妈下雨了,你过来,你过来!”妹妹听见我喊,她也喊,雨声,风声中我俩的哭喊声在这山头上孤零零、轻飘飘的。母亲好像没听见般出声的哭着,雨点唰唰的打在她颤抖的肩头脊背上。我终于是看不下去了,低头将母亲的外套拉下来全裹在妹妹身上,把她往里推了推按到坐在地上,赵南生来就是个很少哭闹的孩子,总是安静的不像个小孩子。她也异于常人的乖觉听话,像个大孩子一样,从不给人添麻烦。我用手擦着她脸上的泪珠跟她说“南南听话,听话,好好坐着,乖乖的,知道吗?”她水盈盈的眼睛巴巴地瞅着我,点了下小脑袋。我移到那条缝隙口,将手伸出去,雨点冰的我全身一个激灵迅速将手收了回来,我又盯着母亲看了会儿,她还是那么蹲着。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又回头看见赵南脸上挂着汩汩往出冒的水却一声不啃,嘱咐了两句,就从缝隙里冲了出去,躲着脚下横七竖八的捆,和尖尖的茬,步履蹒跚的跑到了母亲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