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我 ...
-
我带剑站在高高章华台之上,目光越过级级灰色石阶往下望,只见脚下江南暮秋之景,零败萧索。草木凋敝,黄叶凝霜,不远处,黄钟大吕之声雄浑悲凉,透过凝滞的空气,从那贝阙珠阁之内一层一层地递出来,午后阴沉,没有人影,不闻鸟鸣,楚宫深深,一片寂然。
“子然,你远眺楚宫,目揽郢都,就真没有一点念想吗。”
母亲的声音从我右侧轻柔地传来,她华服盛妆,一直静静地立在我身边,这时缓缓开口,十分温婉地低声对我说。她的声音打破了午后的岑寂,我转头看她,母亲低眉垂袖,含着憧憬的微笑,望向章华台下繁荣死沉的王城。再过不久是母亲三十七岁生辰了,可她双鬓乌黑,看上去依旧雍容华贵,貌美柔顺。这大概就是父王为什么宠爱她,并且惠及我和四弟的原因吧,我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母亲一直希望我能够继位为王,却不知道我们有把柄握在别人手里,贸然争夺太子,只会让我们死得更惨。
“母亲,”我尽量平静而温和地回答她说:“子然不愿要这个楚宫,这个郢都。大哥二哥愿意争,就让他们争去罢。我只愿和子琴一起,侍奉母亲颐养天年,平平安安。”
母亲闻言长叹,伸出纤纤玉指扶住台边雕凤白玉栏杆,抬起眼来看我,头上乌寰间珠钗花钿微颤,她秀眉描黛修长若柳,双目湛湛流波似水。我闭了闭目,人皆说我和四弟子琴眉眼像她,尤其是我,眼睛简直和她的一模一样,他们却不知道,有一个人和我们长得更像。
“子然,你也知道你和你四弟的特殊,一旦被人得知,我们都将万劫不复。你父王又多病易怒,子琴年幼,一心为国,长年在外征战,母亲只能指望你先发制人,早作打算…………”
母亲举袖徐徐抚过我的额头,指尖微暖,她苦口婆心地劝着我,却不知道我们的特殊早被人掌握了,如果我敢轻举妄动…………思及此处,我不禁一颤,顺势抓住她刺花繁复的绸缎衣袂,朝她跪了下来。
“母亲,”我垂首道,努力让表情看上去淡然冷漠,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无动于衷,“母亲,儿子真的无意于王权,我相信四弟也是。不必多虑,”我抬起头来望着她,“等到大哥二哥中的任何一人继了位,我们就带着母亲远避封地,终身不近郢都,如此难道不好?”
母亲睫羽颤动,接着慢慢阖上了眼,似乎十分失望。“子然。”她不管还跪在地上的我,轻轻将袖子从我手里抽出来,接着转身,独自缓缓迈步向前欲离去。章华台上起微风,远处枯枝招摇,败叶纷飞,旌绦飘动,她身上熏衣的檀香从我鼻尖缭绕而过。
“难道你就真的无心于这荣华霸业吗?”走出几步后,她停下来,背对我柔声地问。“子然你这般聪敏稳重,若为楚君,必能复庄王之业。”
深秋清冷,我还是跪在冰凉的地面上,注视着她款款袖手而立的背影,她的丝绸长裾拖开,华贵的青莲色上绛赤纹绣繁错艳丽,在我面前迤逦如流水。我苦笑了一声,终是没有回答她。她在那伫立片刻,大约是见我无声,心中失望,便头也不回地向前行去,竟撇下我独自离开了章华台。
暮秋之时万物凋敝,苍穹阴沉天光惨淡,我默默看着母亲,以我和子琴的出身,以她当年做过的事,能胆战心惊地苟活下来就是万幸,哪还敢奢求什么别的呢?
一直等到母亲走到章华台下,那两旁种满郁郁葱葱湘妃竹的青石大道上,在一众侍女护卫的搀扶簇拥下登上漆满朱红凤纹,撑着绢罗华盖的马车,我才敢重新站起身来。地上很凉,膝盖有些麻木了,我弓背略微活动了一下,正准备直起身来时,突然感觉后背一沉,一只温热的手忽地搭在了我的肩头。
身后不知何时来了人。
我心下略惊,回头一看,正对上那名鲜衣丽服的青年男子的脸,不觉一僵,果然是他。他逆光而立,身后天穹灰暗苍白,这会儿像是察觉了我想法一般,正挑眉看我,带着嘲讽的微笑,原本应该是十分英气潇洒的面容,在我看来却可憎无比。我看了一眼远处受我命令持剑站得笔直的侍卫们。这人应该是看见母亲走了,才从章华台的另一头上来的,只是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或者说,我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也是,有谁敢阻拦他这位嫡出的公子,我的二兄呢。
“母子团聚,真是羡煞人。”
他酸溜溜地说,手上用力,捏了捏我的肩。我瞧着他,勉强动了动嘴角,扯出一个微笑。我的这位兄长是已逝楚王后,昔年秦国公主季嬴的第二子,名为樊琦。长子樊珉懦弱无甚作为,樊琦果敢英武,把自己的食邑治理得井井有条,颇得人心。但毕竟出生的晚了些,虽然功绩斐然,但今上朝中许多大臣并不赞成废长立幼。他终日怀恨,人也变得阴郁暴戾。
就是这样一个可怕的野心家,手握我和母亲的把柄,时常对我颐指气使,我对他十分憎恶恐惧,却又无可奈何。看他今日身着盛装,华贵异常:那一身青衣绛裾挑龙绣凤,衬得体形益加修长,高冠玉簪镶珠刻花,环佩琤瑽,熏檀芬芳。这般隆重打扮,怕是有什么大事要入宫去见父王。
“不期在此地遇见兄长……”我看着他,巴巴地说,畏惧让我有点无措。“兄长来此处是要入宫的吧?此番有何事?”我明知故问道,声音里的干涩自己都听得出来。
却不想换来他一声冷笑:“怎么三弟今日突然对我如此关心起来,倒是有些不习惯,不过——”
“我没有母亲可看望,就入不得宫么?”
我收回目光,故意恭谦地垂下头,就听他在我耳边开口道。他的声音低沉又慵懒,恻恻地,可那张年轻的脸上偏还带着笑,一面说着,手上一面施力,将我肩膀使劲往下一按。我本来在冰凉的地上跪了半天,双膝僵硬,加上他这么冷不防一摁,心下微惊,居然有些受不住力,不敢反抗,扑通一声,膑骨生生磕在青砖地面上,便跪倒在他脚边。
“我叫你做的事,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办成?”
旋即,他慢慢地质问我说,微微俯下身,手还点在我肩上。虽然现在还不是楚王,但是他的声音传至我耳中,却已然带了一点王者的威严了。果然,果然还是向我问起了此事,这些日来一直悬在我脖颈上的那把剑终于要落下来了。
气氛紧张起来,我正了正身子,尽量保持着面无表情,漠然地看了他一眼,咬咬嘴唇,垂下头去,心内不由得不甘。明明我该同他平起平坐,是名义上的兄弟,然而如今却要这样受他驱使羞辱。
“是我无用…………”高高章华台上,我装作刚反应过来的样子,组织着措辞,边说边用余光一瞥这青年男子犹带怒意却微笑着的脸,那真是可怖的神情啊,我努力再度低首平静下来,看着他翘起嵌珠的丝绸鞋尖,看着他垂在赤色曲裾旁的青铜宝剑,恭敬地低声回答他道,“近日寻不得机会……再给我几天吧。”
“喂…………你该不会是和长兄一样贪恋那女人的美貌。才不忍心下手吧。”
孰料他听闻我的话,却居然轻浮地笑起来,我偷眼瞥他,他长眉狭眼,殷唇白面,这样笑起来看着竟有几分萧杀的美感。他的腰弯得愈发低,腰间环佩触碰我的手肘,在耳边悄声威胁我道。
“时刻谨记,可别忘了你的身份。”
他说着,神情阴鸷,指尖划过我肩胛骨,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种冰冷,顺着脖颈往上,他猛地发力捏住了我的下颚。我不由疼痛,却不敢也无法挣脱,只得跪在那冰冷的青砖上,被迫着仰脸看他,心内一阵阵惊骇起来,面上神情却还要保持着柔顺与淡然。
因为他言中了我的心事。
的确……我的确是痴迷着他口中的那个女人,她是魏国前年嫁给父王的年轻姬妾,魏国宗室女。恋慕自己父亲的偏室,说是不伦也好不孝也好,反正我已经无法从她的窈窕淑影中挣脱了。父王爱着柔顺温婉的母亲,胜过生性冷淡,自来郢都后就常常思念故乡,在一片楚音中依旧坚持说了几年魏语的她,可是她比我大不了几岁,不该在这深宫之中寂寂凋谢的。
但我的二兄樊琦这一次却残忍地命令我杀了她,理由是她频频劝说父王早立长子为太子。
杀了她…………我又怎么下得去手。尽管我很清楚与她真正有私情的是长兄,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废物一样的男人除了主张连合魏以及赵韩等国合纵抗秦之外,还有哪一点能讨她欢心。真是可悲,或许偶尔寻机见她一面,听她说上几句话就高兴得不得了的我,在她眼里只是一个麻烦又得罪不起的任性公子而已,可是她真的就是我这悲惨压抑人生中唯一的慰藉。如同今日阴沉的大风天里,穿过高高霄汉之上的重云投下来的几缕日光一般,纵使是惨淡的、冰冷的,也叫人高兴。
可我面前这个阴森恐怖的男人,就在几日前,命令我亲手,杀了她。
我无权拒绝,我和母亲的把柄就在他手上,他可以轻易地弄死我们,以及毫不知情的子琴。就连现在,在他面前,我连倾慕她的事实也必须否认,把关于她的一切都否认:“兄长怎么能这样想。”我垂着眼漠然地开口说,微微别开头去,想要挣开他捏着我下巴的手。这种自欺欺人的谎话我已能说得十分从容,脆弱而无辜:“并不是这回事……再给我十日吧,兄长只需静候佳音。”
多么可笑,我堂堂一楚国公子,王室贵裔,竟要跪在这高台之上,向自己的兄长柔服谄媚,语带哀求。
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他不止一次地威胁过我,若我还想保全母亲和子琴的性命……
“既然三弟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忍心催逼你太过。”面前的男人佯装思索片刻,似乎是折磨我折磨够了,终于面带笑容地悠悠应道。我后背已是汗涔涔地,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不由低声叹息。然而他说完这句话,似是看不得我放下心,顿了顿,又冷哼一声,甩开擒住我下颚的手,话里的威胁意味十足:“不过三弟,我可不想等太久。”
我低着头唯唯诺诺,暗自松了口气,看着他心满意足地道了一句那我就先入宫了,静候你的佳音。说毕便潇洒地掉转身,拂袖而去,背影慢慢消失在章华台的重重石阶下。真是恨不得他一个不小心跌下去摔死才好。
他一定是入宫路上看见我和母亲站在章华台上说话,心里看不过去,特意来为难我的,问我魏女的事应该只是顺便。他自幼丧母,性情阴暗残暴,虽然已成人,出宫居住,但我知道他一直十分嫉妒我同子琴一家团圆。父王又极看重我,他继位心切,必是恨我尤甚,否则也不会如此残害。
又是一阵秋风起,卷着些枯败枝叶,旋过阴惨长空,我缓缓站起身来,垂眼看着腰间佩带的宝剑,有些自嘲地苦笑了一声,纵使身佩利剑又有何用?我却并不敢反抗他,唯有听从他的命令,拿这把利剑,去杀死我一直爱慕的魏女。以我的心计这倒不是难事,可是……哪怕想想都叫我心碎,又如何下得了手?
只剩十天之限了……我抬头,举目越过章华台上镂花白玉栏杆,默默望向空中飘零纷飞的秋叶,我凝视着它们,不禁长叹,怨怼悲愤,涌上心头,无计可施。此刻我不过也如同这枯枝败叶,受人摆布罢了。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命该如此,我不得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