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辰歌》快雪时情

9、诀别

　　杨素又将自己当年东征西讨的得意之作选几件出来询问，谁料李靖不卑不亢，不仅将这些战阵的成败得失都说得清楚明白，而且将当时敌我形势分析得井井有条，东平南陈，西据突厥，既不因杨素在座而对他大加恭维，也不因南陈和突厥的兵败而多加贬损。
　　杨素倒吸一口凉气，再次细细打量李靖，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笑道：“贤侄实在是青出于蓝，令舅在你这个年龄，战阵韬略，怕是也及不上你。”
　　李靖躬身谦逊道：“司徒大人过奖了。”
　　杨素今日里陡然见了故人之子，触动思旧心肠，回想年少时的往事，胸中颇多感慨，现在又见李靖如此这般人物，不由得老怀大慰，激动之余，便随手拍了拍自己所坐的椅子把手，叹道：“老夫今日的座位，他日怕不就是贤侄坐的？长江后浪推前浪，实在是后生可畏啊。”
　　李靖又待谦逊几句，杨素摆了摆手，忽然又想起一事，先侧过头含笑看了初辰一眼，才又问道：“贤侄对古往今来战阵兵法了然于胸，却不知对于身处重地之时的为将之道，又有何见解？”
　　李靖道：“孙子虽然有言，‘凡为客之道：深则专，浅则散’。但自古用兵布阵，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又岂能一概论之？这些因素，失之一分，则差之千里，只要有分毫不同，排兵布阵就需作出相应调整，正所谓‘用兵之道，存乎一心。’”
　　杨素抚掌大笑道：“好，好，好一个‘用兵之道，存乎一心。’”
　　李靖见杨素大笑，还以为自己所言有什么差错，便道：“小侄冒昧，让司徒大人见笑了。”
　　杨素摇了摇头，道：“我并非对你所言发笑，而是只不过短短数日之前，我也曾经以重地之道相询，有人也这样说过。我只是为你们如此不谋而合而拍案叫绝。”
　　李靖讶然：“不知是哪一位将军，李靖竟然与他的见解不谋而合，还请司徒大人引荐。”
　　杨素伸手向身边一指，笑道：“倒不是什么将军，而是我这个义女。初辰啊，快和李公子见礼。”
　　初辰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敛衽施礼道：“初辰见过李公子。”
　　李靖急忙起身还礼：“不敢当。李靖见过小姐。”
　　李靖抬起眼睛，看向初辰。刚才他一心只在拜谒杨素，虽然看见杨素身后站着一名女子，却也未曾细看，此时稍加留意，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震。
　　杨素叹息道：“我阅人多矣，后起一代中，你们二人，已可谓是其中翘楚，日后的天下，终将有你们的一席之地。”
　　李靖谦逊道：“小姐得司徒大人亲传，李靖愧不能及。日后李靖必向小姐多多请教。”
　　杨素笑道：“不必客气，你们多多切磋才是真。”
　　杨素又问道：“贤侄所说有两件事，不知另外一件又是什么？”
　　李靖想了想，又笑了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是今年春天的时候，有个自称是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身边亲随的人，叫做方兴的，说宇文将军行猎路过，看上了小侄祖上传下来的那几亩薄田，让小侄将田产送给宇文将军。小侄虽然并不惜财，但是事关祖业，却又是万难从命的，因此上婉言谢绝了。那方兴冷笑了几声，便去了。这几个月来，总有些当地官宦之类的人上门来，劝说小侄将田产转手，实在是不胜其烦。”
　　听到宇文化及的名字，杨素微一蹙眉，却未发一言。
　　李靖略顿了顿，又道：“今日小侄来拜访司徒大人的时候，恰巧在府门前不远处遇到了那方兴，当时他陪在一位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身边，远远见了小侄，不住指指点点，又在那将军耳边说了些什么。”
　　杨素听到此处，沉声道：“宇文化及？”
　　李靖点了点头，道：“小侄也是如此猜想。小侄虽然并没有理屈之处，但又不愿意与宇文将军结怨，小人搬弄是非，却也难防。司徒大人在朝中德高望重，如果能派人与宇文将军解说一二，小侄不胜感激。”
　　杨素低着头想了想，道：“这件事，我自有道理。不知贤侄住在何处？如若尚未安排，先在我府上住下便是。”
　　李靖连忙推辞，道：“小侄已经寻到落脚之处，就在南大街的悦来客栈。小侄这次来大兴，还要拜会几个朋友，来来往往，住在客栈也方便些，不敢叨扰司徒大人。”
　　杨素点了点头，道：“那也好，等我这边有了消息，再去通知贤侄。”
　　李靖起身一揖，道：“多谢司徒大人。小侄打扰多时，今日就告辞了，他日再来谒见。”
　　杨素道：“也好。杨安啊，代我送客。”
　　杨安将李靖送出厅堂，杨素这才回过头来，向初辰道：“如何？”
　　初辰笑道：“义父所言果然不错，初辰今日算是见识了出类拔萃的人物。”
　　杨素颔首道：“这个李靖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不过他得罪的宇文化及，却甚是难缠，这件事多少有些棘手。”
　　初辰道：“我在宫里的时候，也曾听人说起过宇文化及这名字，都说他深受皇上宠信。”
　　杨素“嗯”了一声，道：“宇文化及这个人，与他父亲宇文述一个样子，为人贪婪，性情狠毒，却又因为是东宫的旧臣，还善于讨好皇上，因此很得皇上的信重。李靖的事，我亲笔修书一封，送到宇文府上，劝解几句，不知是否奏效。
　　初辰见他双目似有隐忧，便宽慰道：“义父是朝中元老，宇文化及再权势熏天，总要给义父几分面子。”
　　杨素叹道：“希望如此。”

　　月上中天。
　　初辰正在房中看书，忽然听得门外有人叫道：“小姐，老爷请你过书房去。”
　　初辰应了一声，将手中的书往桌上一放，便向书房行来。
　　初辰推开门，叫了一声：“义父，您找我？”
　　杨素本来正负着双手，看向窗外月色，此时缓缓回过身来，神色平静，道：“我派去宇文府的人，宇文化及不肯接见，送去的信也被退了回来。”
　　初辰一怔，忙道：“女儿这就去通知李公子，让他快些离开洛阳。”
　　杨素凝视初辰：“不仅是他，连你也要走，而且越快越好。”
　　初辰双眉微蹙，问道：“义父为什么要女儿也走？”
　　杨素叹道：“宇文化及是皇上的心腹，皇上的心事，从来瞒不过他。今日他既然可以毫不顾忌我的面子，这就说明皇上是有心要对付我的了，所以他才如此肆无忌惮，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杨素忽然笑道：“我早知当今皇上心中深忌于我，近年来皇上屡屡动议征讨高句丽，我都进谏劳民伤财，只怕得不偿失，朝中诸将也多有附和，皇上这才迟迟没有出兵。现今皇上虽拜我为司徒，加封楚公的爵位，可是自古以来，以‘楚’为封号的人臣，都没有好下场，也不知皇上能按捺到几时。没想到皇上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又向初辰道：“在这样情势下，细枝末节的小事，也会被他们作为把柄。你虽然是代替那桂枝入宫，却也毕竟是秀女的身份，只怕他们要用这件事大做文章，又会将你带回宫去。”
　　初辰摇了摇头，道：“可是我若走了，不就连累了义父？”
　　杨素微笑道：“你走了之后，为父只推说你是偷偷离去，我一概不知便是，谅他们也拿不出什么真凭实据。为父毕竟是当朝元老，位列三公，表面上他们总不敢做得太过分，以免冷了朝中诸臣的心。”
　　初辰唯一思忖，道：“义父说得是，不过有义父在这里，谅他们也不敢来司徒府拿人。”
　　杨素长长吁出一口气：“为父在的时候，他们自然不敢，怕只怕为父护不得你太久。”
　　初辰脱口叫道：“义父！”
　　杨素微微含笑，神情泰然自若，缓缓地道：“为父在肝脾之间有一恶疾，已经纠缠许久。近日越发觉得不适，只怕就在旦夕之间。”
　　初辰从来没想过原来杨素竟然是有重病在身，心头剧震，不由得泪盈于睫，泪光中，眼前义父清矍的脸庞渐渐化得模糊。
　　杨素含着笑，低声道：“傻孩子，哭什么呢？为父我年少时纵横天下，也曾提兵百万，立马江东，也曾徜徉花丛，自命风流，这一生也不枉了。到了晚年，更收了你这样一个好女儿，好徒儿，将我平生所学传下去，更是心无所憾。”
　　初辰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却都哽咽住了，说不出口，只有两行珠泪沿着脸庞簌簌流下来。
　　杨素轻叹一声，拍了拍初辰的手，道：“好孩子，别哭了。你我父女有缘能够相聚，今日只怕就是相见的最后一面了，你是要为父看着你哭泣的样子送你走吗？”
　　初辰忍住眼泪，努力绽出一个笑容，道：“义父，女儿这不是笑了吗？”
　　杨素点头赞道：“这就对了。”
　　初辰双手拉住义父的袖子，胸中充满依依不舍之情，低声道：“义父还有什么要嘱咐女儿的？”
　　杨素低头想了一阵，叹了口气，道：“别的倒也没有了，依照你现在的本事，为父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为父心中还有一件事，只得要托付你了。”
　　初辰道：“义父有什么吩咐，女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一定竭尽所能。”
　　杨素又叹了一声，嘴角微微牵动，道：“你那几个兄长，别人倒也罢了，惟有你大哥玄感，让为父甚是放心不下。他为人志大才疏，又颇为刚愎自用，性情急躁，以当世英雄自诩。只怕为父死后，他不自量力，做出些什么举动，祸延亲族。如果有那一日，只盼你看在为父的份上，对他稍加援手，莫让我杨氏一族后继无人，也就是了。”
　　初辰郑重地点了点头：“义父的嘱咐，女儿牢记在心，他日一定尽心竭力看顾玄感大哥。”
　　杨素吁出一口气，道：“为父心中再无任何未了之事。初辰，你去吧。”
　　初辰双膝跪倒在地，如同那日拜别师傅一般，向杨素深施大礼。
　　杨素脸上微含笑意，心中虽有依依之情，却胸怀宽慰，眼见这个女儿行过大礼，站起身，再不多言，转身飘然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