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辰歌》快雪时情

8、传剑

　　杨府。练武房。
　　杨素收了剑势，问一旁的初辰，道：“你可看明白了？”
　　初辰心中默默回想了一遍，点了点头：“明白了。”
　　杨素欣慰地道：“明白了就好。你每日里拿着剑谱多看看，多想想，勤练习，有不明白之处，尽管再来问我。只有一样，咱们这路剑法，讲求的是意在剑先，虽有剑谱，却又不能拘泥在招式上。”
　　初辰应道：“是，义父。”
　　杨素道：“你师傅修的是内家功夫，给你自幼打下的根基是极好的，你对剑又有很高的悟性，修习了为父这套剑法，只要潜心修习，假以时日，只怕世上就无人能在剑术上胜过你了。”
　　说到后来，杨素不免有几分自傲之情。
　　初辰笑道：“我虽然晚生了几年，却也听别人说起过，义父当年是隋军之中的第一高手，剑气纵横，无人能敌，统帅大军渡江南下，南陈水师望风披靡。”
　　杨素长叹一声，道：“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那时候，当今皇上还是晋王，为父助他平灭南陈，从此奠定他在军中的地位，后来才有……”
　　说到此处，杨素也不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脸上神色黯然。
　　初辰知道杨素未曾说完的那些话的含义。
　　大业天子身为晋王之时，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手中牢牢握住兵权，在朝中军中声势如日中天，后来才有了晋王谋夺太子之位，文帝杨坚废太子勇、立晋王广为太子的故事，也才有了今天的大业天子。
　　可是在传闻中，当年的晋王之所以能谋夺太子之位成功，时为尚书右仆射的杨素所起作用非同小可，若不是他说动独孤皇后，由独孤皇后在文帝面前再三要求废太子，今日的天子是何人还尚未可知呢。
　　既然如此，为何义父提起此事来竟如此落落不欢？
　　初辰看了看杨素，道：“义父也不必太过挂怀。当年皇上虽为晋王，文才武功却在众皇子中出类拔萃，远见卓识，比当时的太子勇更似一代明君。义父在那时支持晋王，确是情理之中的事。”
　　杨素长长吁出一口气，道：“当年为父确实是这样想的，认定晋王是英才英主，能令大隋威及海内，百姓过上富足安定的好日子。现如今大隋确实威名远播，可是百姓却颠沛流离，备受苦楚，实在不是为父所愿。”
　　杨素走了几步，信手从墙上摘下一张弓，拉了两下，又挂了上去。
　　转过身来，他又走了几步，苦笑道：“现在想来，太子勇敦厚纯善，体仁宽怀，作为一代帝王，或许也不是坏事。他也许不能定疆扩土，令大隋威名远播，但是却能让百姓安定下来，不再终日受征兵徭役之苦。”
　　初辰默然。
　　对于一个国家，一个王朝，每一位天子在选择自己的继承人时，难免都要面对这样的难题：对于自己百年之后的天下，究竟是宽仁敦厚的天子好，还是锐意进取的帝王更适合？如果始皇之后扶苏能够即位，如果武帝能容得下太子据，如果当年的太子勇没有被废，那么历史是不是就不会像今天这样？
　　可是，历史的车轮不会倒转，做出的决定也不能完全抹杀再重新来过，所以从来没有人知道答案。唯一能确信的是，即使在千百年之后，这样选择的两难仍然还会存在。
　　初辰沉默半晌，劝道：“这些都已是陈年旧事，义父何必一直耿耿于怀？”
　　杨素摇了摇头，却又哈哈一笑：“你说得对，这些都已经是多少年的旧事了，咱们再也不必提。来，你把刚才的剑法练一遍让我看看。”
　　初辰道：“是。”

　　与此同时，在司徒府门前，杨玄感刚刚下了马，一边向府内走去，一边和管家杨安闲话着。
　　杨安殷勤问道：“舅老爷也有许久未到咱府上来了，身体不知是不是还那么硬朗？”
　　杨玄感笑道：“舅父他身子健壮着呢，我一去了，他就拉着我陪他去城外打猎，还彻夜饮酒什么的，闹得我都头疼。这不，直住了三天，这才放我回来。”
　　杨安道：“没想到舅老爷还这么喜爱热闹。”
　　杨玄感应道：“可不是吗。”一边走着，他一边随意问道：“我走的这几日，府里又有什么事没有？”
　　杨安道：“府里平静得很，倒是没什么。”
　　杨玄感点点头道：“那就好。”
　　杨安迟疑了一下，又道：“别的倒没有什么，只有一件。”
　　杨玄感瞥了杨安一眼：“你是怎么了？三日没见，倒是添了桩吞吞吐吐的毛病。到底有什么事？不如痛痛快快说个明白。”
　　杨安暗中咬了咬牙，道：“也不是别的什么。只是老爷突然收了桂枝姑娘当义女，并且改名为初辰，现今都令我们以小姐呼之。”
　　杨玄感陡然一震，停住了脚步，怔了一会，猛然转头看向杨安。
　　杨安无奈，只得低垂着头。
　　过了好一会儿，杨玄感才低声道：“你去忙你的吧，我在园里随便走走。”
　　杨安如蒙大赦，急急忙忙走了开去。
　　杨玄感在园中信步走着，心头乱成一团，向书房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初辰现在已经不是侍读侍女的身份，这会儿也不一定在书房。可是刚才又忘了问杨安她现在住在哪里，一时浑不知该去哪里找她。
　　杨玄感踌躇再三，忽然一阵心灰，暗道：“罢了罢了，就当是一场梦罢。”
　　他转过一道山石，猛一抬头，忽然见甬路尽头正走过来一个人。他呆呆地望着那个身影，直走到近前来。
　　初辰一心只想着昨日义父杨素所教导的剑法，正在反复揣摩，一抬头，却见杨玄感正站在眼前，眼睛一眨也不眨，怔怔地望着她。
　　初辰暗叹了一声，只得敛衽一礼：“大少爷。”
　　杨玄感心头一阵酸楚，却也只得强笑道：“你现在是我妹子了，倒不用这么多礼，叫我大哥就好了。”
　　初辰微微一笑，道：“是，大哥。”
　　听初辰叫了这一声大哥，杨玄感心头更是百感交集，一时哽住，说不出话来。
　　初辰道：“义父现在正在花厅，大哥可要去见他老人家？”
　　杨玄感勉力打点起精神，应道：“我先回房去换一件衣裳，舅父还让我带了些礼物给父亲，回头我再过去。”
　　初辰点了点头，道：“也好。那小妹就先去了。请大哥恕小妹失礼。”
　　杨玄感站在那里，默默看着初辰的身影远去，看她渐行渐远，渐渐走出自己目之所及，就仿佛她已走出自己心之所及一般。良久良久，最后只余下一声叹息。

　　初辰走入花厅，叫道：“义父。”
　　杨素抬起头来，微笑道：“初辰，你来了。过来这边坐。”
　　初辰坐下，问道：“义父命人唤我来，可是有什么事？”
　　杨素颔首道：“是啊，今天会有一位故人之子来咱们府上拜访，已经提前让人送了帖子过来。”说着，杨素将手中的那一张拜帖递给初辰。
　　初辰接过拜帖，低声念出上面的字：“雍州三原李靖。”
　　杨素道：“我与此人的父亲同殿称臣，也是旧交。他的舅父韩擒虎，也曾经与我一同出生入死，算是军中旧将。”
　　初辰点头道：“韩上柱国的名字，女儿也曾经听说过。他手擒后主陈叔宝，与贺若弼上柱国同列征南陈的首功。”
　　杨素叹道：“昔日的故人，都已风流云散，只留下我孤身一人。每每想起当年的这些老朋友，意气相投，把酒言欢，相聚在一起，又是何等热闹。”
　　说到此处，杨素不免有些唏嘘，不过旋即又笑道：“想必大家也总有再聚的一日，相会有期，我又何必作这些小儿女态呢？”
　　初辰只觉得义父的这话不详，微一蹙眉，连忙岔开话题，道：“不知这位李公子又是何时来呢？“
　　杨素道：“这上下怕是已经到了。”
　　正说着，杨安进来禀报：“启禀老爷，李靖李公子过府来拜会老爷。”
　　杨素点了点头，道：“知道了，把他让进前厅吧，我这就到。”

　　李靖跟随杨安一路走着，一路留神，心下不由得暗暗赞叹：这司徒府果然别有洞天，一山一石一亭一池无不错落有致，花木枝叶扶疏，这位司徒大人果然是一位胸中大有沟壑的人。
　　来到厅堂门前，杨安通禀：“老爷，李靖公子到。”说着，将李靖让入厅中。
　　李靖只见厅中居中坐着一位老者，容貌清矍，气势沉凝如山岳，身后还侍立着一名少女，却也来不及细看。
　　李靖上前一步，躬身施礼道：“李靖见过司徒大人。”
　　杨素打量这位故人之子，不过二十余岁年纪，剑眉星目，举止之间斯文有礼，进退有度，心下不由得大是宽慰，抬起袍袖，微微含笑道：“贤侄请起吧。坐。”
　　李靖道谢，在一旁落座。
　　小鬟奉上香茶，李靖欠身接过。
　　杨素道：“我与令尊、令舅都是多年旧识，贤侄不必拘谨，只当到了自己家一般。”
　　李靖毕恭毕敬：“小侄也多曾听家父说起司徒大人。舅父更是对司徒大人推崇备至，常常言道，能跟随司徒大人一同征伐南陈，是他平生最得意之事。”
　　杨素叹道：“我也常常想起令舅。不知不觉已经二十余年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杨素感慨了一回，又问道：“贤侄这次来大兴，可是有什么事？”
　　李靖道：“小侄冒昧，前来拜访司徒大人，原本是有两件事相求。”
　　杨素和声道：“贤侄不必客气，有什么事尽管讲来。”
　　李靖道：“这第一件事是，小侄自幼也曾读过些兵书，习练些武艺。俗语云，‘习好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小侄想凭借自身本事，某个出身，因此相求司徒大人品评一二。”
　　从汉晋以来，被有地位有学问的人举荐，就是出仕的重要途径之一。杨素位列三公，又是当世第一名将，经他品评，身份大是不同，如果他再能稍加推许，出人头地也不是难事。平日里来求杨素推荐的人不知有多少，所以今日听见李靖如此说，杨素也不放在心上。
　　杨素随口问了些吴子、六韬、尉缭子、司马法等等兵书之中所记载的内容。李靖不假思索便能作答，而且细微末节无不清清楚楚，了然于胸，显是已将这些兵书倒背如流。
　　杨素微微点头，颇为嘉许，不过这些兵书也都是武将必读的课目，因此虽然见李靖兵法纯熟，却也并不当做如何惊异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