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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回忆的沙漏之伊素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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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来没想过,三十年后,在如此安静的午后,还能和周天明坐在阳台前,晒着日光浴,像老朋友般轻松地聊天,聊着彼此的伴侣,聊着他们的儿子,聊着一去不返的光阴。
他笑着说,伊素心,最后还是我赢了,如果没有我默许,别说让他接手伊画廊,你想接近儿子半步都难。
她知道他并没有开玩笑。以周家的势力,如果没有他点头,她的确不可能接近周漾,她曾还一度断了消息,花了14年,才真正把他引回身边。但是,鬼门关都绕一圈了,她终于寻回失落多年的牵挂,谁输谁赢,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年的决裂,是幼稚的,然而年少轻狂结下的苦果,足以令他们老死不相往来。现在回想起来,也不过云淡风轻,当年他十八,她十七,不外乎是他想出国留学,而她决意辍学留在香港,进入娱乐圈。两个都是争强好胜的人,以最惨烈的方式决裂。
然而,分手后才发现自己怀孕了,这么俗的戏码,还是被她遇上了。那时伊家举家从云城迁往香港不到十年,靠着与欧阳家联姻的势力,才得以在香港站稳根基。
未婚先孕,是丑闻。
伊家她的路只有两条,打掉孩子,或说出孩子的生父是谁,结婚,生子。那时她对周天明恨之入骨,怎么可能抛下自尊再去找他,因为孩子,求他回头。但是一直信奉的信仰,告诉她不可剥夺孩子出生并长大成人的权利。她偷偷一个人,在南丫岛隐忍一年,生下孩子。但生下来又能怎样呢,她不能给他好的未来,她才十八岁,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孩子?她一直以来的明星梦,难道就要放弃吗?强忍着刀绞般的心痛,她把孩子抱到周家大门外,襁褓里的那封信,只有五个字:
周天明之子。
半年后,十八岁的她,如愿进入娱乐圈。三年不到,风生水起,大红大紫。
后来周天明来找过她一次。
他说,素心,小漾生病了,一直哭着要妈妈,你去看看他吧。
他说,这孩子生下来父母就不在身边,性格孤僻,难以亲近。
他说,我想通了,为了孩子,你退出娱乐圈,就安安心心在家当周少奶奶。
她那时觉得,真可笑!周天明,你凭什么认为我就会退出娱乐圈,当个木偶般的少奶奶,我为什么就不能有自己的事业。你从来就没看得起我伊素心。她硬起一颗心,努力不去想,孩子生了什么病,孩子性格怎么样了。
她是香港80年代的当红花旦,青春玉女,不能与富家公子周天明牵扯不清,更不能让人知道她未婚生子……
周天明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她大吼:伊素心,你如果今天不去看看小漾,你以后连他衣角都碰不到!否则别说你,伊家以后都别想在香港立足!
在周天明愤怒转身后,她才敢让自己隐忍已久的眼泪流下来。
事实上,以前她还能旁听到一些关于那孩子的消息,但在那之后,周家真的把消息封锁严密,把孩子保护得滴水不漏。她再找寻不到一丝关于孩子的消息。而名利场忙碌的生活,也令她淡忘这一切。她在娱乐圈里的事业也蒸蒸日上,从花瓶到影后,从小歌星到天后,她横跨演艺与歌唱,成为香港名噪一时独一无二的女性巨星级人物。
癌症……也许是上天对她的惩罚,她也许,随时都会死掉。
只是,是否当生命在最脆弱的时候,才会想起最初的感动。她记得十多年前在南丫岛的一间小医院,她生下孩子的时候,看着那小小的脑袋、小小的拳头,就会儿哭一会儿笑,竟然觉得人生也不过如此。这是从她身体里分割出来的生命啊……
克雷是她的主治师生,把她身上的癌细胞控制住后,也在她身边投注了更多目光,但她已无暇顾及。香港的生活已令她支离破碎,她来到广州,一心一意经营伊画廊,开始大海撒网,无论如何,都要把他寻回来。
在人生顶峰时期,她退出了娱乐圈,用积累了十多年的人脉,才打听到周漾的消息,才知道原来他已离开香港,被周家长子周天安夫妇带到了国外,至于送到了哪里,却无迹可寻,只知道,他热爱艺术。因为周家因为他,收藏了大量艺术品,并在西方建了个私人美术馆。
她来广州那年,姐姐伊清心与姐夫欧阳光华强纠缠多年,终于离婚,然而在离婚当年,欧阳光华竟然就意外病逝了。小皓是一直伊来维系她与伊家的润滑剂,从小粘她。不知是姐夫突然病逝,还是姐姐再婚移居澳洲的缘故,18岁小皓竟然放弃了国外名校的招揽,跟随她到广州来。后来她想,也许是他性取向与常人不同,不愿意再待在熟悉的地方吧。他已经是成年人,她支持,却不干涉。
演艺事业是她一生的梦,她曾以为,这是谁也不可改变的事实,没想到,最终逃不过命运的摆布,曾经,所有的闯荡,她勇往直前,如今所有的退出,她心甘情愿。可是周天明,当初你那么嫌弃我进娱乐圈,最后不也在娱乐圈里打滚了二十多年——在我退出之后,你不也与新一代玉女掌门人一路纠缠不清……
你当年,凭什么,用最决绝的方式,不许我走我想走的路。
当用14年的时间,终于打探到,周漾就是西方艺术界名气急涨却行事低调的新锐艺术家Vincent时,她终于可以收网,放长线,令庄眉策划一个又一个外海艺术家邀请展,把他引回来。周天明,你只说不许我与他相认,但你从没说过,我不能用我的心机与手段接近他……可惜,周漾似乎从来都不为所动。也是,虽然伊画廊在国内也属实力派,但对比起美国的奥斯画说,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他那么有才华,又怎会看得上。
直到那天,国外著名老一辈海外华人艺术家司徒立凡打电话给她说,小伊,我给你引荐一个人才吧,你要好好珍惜。那才知道,周漾就是司徒立凡的关门弟子。
他回来了。
这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儿子,终于来到了她身边。
她问他:为什么放弃国外的大好前程,来到伊画廊。
他声音很轻,语气却坚定:因为苏绵绵。
她一直很喜欢那个笑容温婉、眼神清明的女孩子。庄眉第一天把她带到自己眼前,就觉得舒心。她以为,也许是无意中从女孩口中听到自己从小生长的那座小城,也许是这个女孩是小皓身边不可多得的女性,她对这个女孩,总是多了份偏爱。后来她才知道,竟然因为,他就是周漾的牵挂。
谢谢你绵绵,把他带回我身边。
年前李家举办的香港艺术Party,是她托老朋友李震华策动的。克雷已经宣告了她身上的癌细胞有扩散迹象,她能为他做的事不多,只希望能多看几眼他幸福时的样子。果然,在看到他和绵绵双双出席时,自己竟然红了眼眶。
只是没想到,自己极力的隐忍的情感,还是被周漾发现了。当晚他在阳台上拦下她,严肃而认真地问:“你是那个人吗?”
她惊讶,却也了然,心中升起一股期待,又夹杂着悲戚:“如果我说是,你什么怎样看我?”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她心底的悲戚超过了期待,才听到他的声音:“你让我再想想。”
然后就带着绵绵离场了。
年初四,终于如克雷所说,癌细胞扩散,她再次住进了医院。没想到,手术那几天,周漾会一直陪着自己。后来癌细胞得到控制,她还需要在医院里静养,他也只要有时间,都会来陪陪她。只是每次都是自己一个人来,她忍不住问他,“怎么不带绵绵来。”因为只有在那个女孩子面前,他的眼神深处才会少了那抹令人心惊的孤绝,脸上才会展出柔和的笑容。正如此刻,一提到绵绵,他的神情就温柔下来了,却隐约带着担忧,“她爸爸也生病了,你知她的性子,又不会因为私事而不顾展览的事,所以我没告诉她关于你的事,免得她奔波。”他又沉默一阵,才说,“过段时间,画展结束后,我带她来你。”
她点头,连连说好,眼眶又是一阵发热。以前和周天明分手都没哭过,现在一听儿子说一两句贴心话,就要流眼泪,果然是上了年纪啊。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他们踏入教堂,“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再等一阵吧,她是慢性子,太急了反而效果不好。”周漾笑了笑,眼底一片柔光,“等忙完这段时间,我会休两个月假,带她到处走走。以前错失的时光,总得补回来的……”
“对,应该的,兜兜转转还能走到一起,不容易,应该好好享受二人世界。”
“画廊暂时交给晓峰,他跟在我身边多年,可以应付。”他顿了顿,又说,“你放心,你为我……你用花了那么多心思来打造伊画廊,我会好好经营它。”
还有什么遗憾呢,这样就足够了,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你……恨我吗?”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我曾幻想过,我的妈妈是谁?她长什么样子?她在哪里?她为什么不要我……但是说真的,我不恨你。我在英国大学毕业那年,和爸爸喝酒,他醉了,我无意中听到,你们是在云城认识的。19岁的年纪,已经不再想去幼稚地问妈妈是谁,但我决定去云城走走……其实反过来,我应该谢谢你。谢谢你,让我遇见了她。”
他说:“当你满足于现在所拥有的,就不会再去纠结曾经失去的。”
他伸出手,第一次,握紧了自己的手,眼神里有着尊敬与安抚。
即使不说什么,即使他从没叫过自己一声妈妈,但她知道自己在她心里已经得到了认可。
她用手反握他的手,泣不成声。
后来,她答应了克雷十多年来一直没放弃的求婚。
三月底四月初,医院VIP病房的小圆桌上摆着英式下午茶,午后的阳光柔和温暖,照在周天明脸上,他怎么好像一点也不显老,这是感情上游刃有余的花花公子,事业上风生水起的周家三公子吗?在这样的午后,在她眼里,怎么还是像当年那个和她吵得面红耳赤的十八岁大男孩。
她还清晰地记得,那年她一个人背起背包,回到传说中的家乡旅行,旅途中,就看到也独自来云城旅行的他。他听到了她问路时的口音,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Hi,你也是香港来的吗?”
原来时光一愰就会过。
她有个疑惑:“你当年明知我不在云城,怎么还会允许他去云城?你明知他心心念念谁是自己的妈妈,而这些年来我们虽然不往来不联系,但都是名人,大概都了解彼此现状的。你就算不让他认我,你也大可告诉她。你一方面又如此宠他,另一方面竟然又可以如此忍心。我真不懂你。”
她笑,谈起这些曾以为很沉重的话题时,竟然云淡风轻的就说起了。
他低叹一声。是啊,连我自己都不懂,你又怎么会懂。他在外面再浪荡,在周漾面前,却亦父亦友,宽容慈爱,但他却可以忍心不告诉他,大名鼎鼎的伊素心,就是你妈妈。他那时是想,等她来投降的吧。一直以来他故意不说给儿子听,目的不过是想令她心痒难耐,然后来主动示好的吧。只要她肯低一低头,他们就和好。他那时,其实根本没想过要与她真正分手,也许他留学归来,她厌倦了娱乐圈,他们又会走到一起……只是,两个人性格太相像,抱着坚硬的自尊,各自守着各自的阵地,不肯低头。
其实,感情最经不起的,就是算计,以及岁月的蹉跎。
“云城是我们最初相识的地方,让小漾去走走,也好。”他把脸迎向阳光,柔和的阳光模糊了他鲜明的轮廓,看不清神情,“素心,我有时候还是会恍惚,我们是不是还在赌气,时间是不是还停留在当年……如果我们当年没有赌气……可是惊醒过来,又会发现,哪有不变的呢?世事都变了,人也变了。素心,你没有赢,我也没有赢,赢的是时间。”
她突然就愉悦地笑了起来,“时间也没有赢,赢的是他们。”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病房门口那对出色男女,也轻轻笑了出声。
原来有些情感,还是经得起岁月蹉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