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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回、参军事杯酒忆娇娘、奇家主夜开瑶花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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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十五日,雍州长史廖广之带了一位斯文青年男子前来顺食斋,九娘命洪掌柜引致楼上“玄膳”雅间。三人在红木八脚食榻跪坐定,廖长史向九娘说:“九娘,这位就是我之前向你提到的雍州牧府新上任的参军事赵唯水,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九娘从温酒壶中拿起银酒注:“久闻参事大名,初次相会,奴亲倾一盅庆云春以表敬意。”赵唯水接过,一饮而尽。九娘笑盈盈的说:“赵参事好爽气!”,忙命环香和展素布菜,又说:“广之最会看人,挑了你这个助手必不会错。在广之手下做事,今后前途无量呢。”廖长史听了颇为受用,“九娘,唯水乃是当科殿试御笔亲点了第十名,文思敏捷,又精通世事经济,堪受朝廷重用。如今豫王李旦挂职雍州牧,朝中谁不知道这是皇嗣之位?我有幸辅佐豫王管理这长安城,日日不敢轻慢,时时兢兢业业。一个人的精神能有多大?多亏了有唯水在侧,帮了我不少的忙。”赵唯水忙说:“不敢不敢!能侍候长史左右,学些人情政事,实是唯水的福气。”廖长史哈哈一笑:“能力超群却如此谦逊,老弟确是可造之材!九娘,你与我世家相交,应当知道我是求贤若渴之人,今得一栋梁,岂不快哉!”九娘玉手把盏:“正是,今日应不醉不归才是。”三人兴致俞高。
酒过三巡,雅间暖炉越烧越旺,洪掌柜来请更衣换酒。九娘见赵唯水脱去半臂,露出牙色高领长衫,因酒色上脸不免面带云霞。赵唯水见九娘盯着他看,低了头露出腼腆之色。九娘嘴角微微上扬,款款走向赵唯水:“房内茵热,参事何不换件圆领薄衫?”赵唯水怔了一下,随即说:“我因幼时感染风寒,座下慢喉痹,医嘱要穿有领衫护嗓,如此便可。”九娘殷切道:“我府中有郭仙人采集灵药配下的‘北沙散’可对此病症,过几日叫人送去可好?”赵唯水拱手致谢:“有劳娘子。”廖长史拍着赵唯水的肩膀:“老弟,九娘家中有无数仙草灵珍,轻易不肯示人,你面子大呀”,又说:“待我告老还乡之时,向九娘寻两丸神丹,便飞升做了仙人去也。”九娘笑着又进一盏:“喝了这盏神仙酒,今日即可做神仙。”廖长史哈哈大笑,仰脖饮尽。
九娘似笑不笑的看着赵唯水:“听闻参事是淮南道舒州人,舒州乃大小乔故里,有诗赞‘修眉细细写春山,秋水并蒂开芙蓉’,想必那里的女子都是花容月貌,就连男子也是这般俊俏清秀。”赵唯水不言语,廖长史因说:“唯水是性情中人,妻子亡故后苦苦思念,我再三劝之续弦总是不肯。”赵唯水轻叹一声:“世间女子千万,我心中除草妻外容不下他人。我生于清贫读书人家,命运多舛,颠沛流离,空有一腔才情无处施展。幸而遇上贤妻戚安娘慧眼垂青,丈人丈母如亲儿一般待我,去年又出资供我上京赶考,这才有机会投入长史门下为国效力,可惜安娘竟在进京途中落水而亡,弃我而去。”说罢低头不语。廖长史安慰道:“人死不可复生,老弟如今已将丈母接来一处住着,敬如亲母,极是重情重义,安娘泉下有知也会放心了。”九娘也帮着宽慰几句,赵唯水只默默饮酒。
一会儿人回:“点樱和馥梅侯着,请家主示下。”九娘点头,推门进来两个得月楼的姑娘。廖长史一见馥梅就喜笑颜开,擎手拉过搂在怀里,口里乱叫“心肝儿”。点樱便挨赵唯水坐下,赵唯水下意识的躲闪了一下。九娘看在眼里,起身告罪,叫展素开门。赵唯水追至门边:“今日初会,承蒙招待,唯水谢过。”九娘谈谈一笑,“参事若喜欢这里,只盼常来坐坐。奴有一物相赠。”说着拉起赵唯水的手,蘸了酒水在其手心画了一个天罗门字符。赵唯水不解何意,摊开手迷茫的看着九娘。九娘笑说:“这是宫里传来的新法,年关将近,此符可清思定神、驱魔除障。”赵唯水明白过来,忙道谢。九娘又说:“世事难料,参事即已来到欢乐乡,不如莫想烦恼事,只看眼前花。”随即转身下楼。
环香紧跟着往下走,在楼梯口与一人撞了一下肩,环香扭头,只见店里一伙计站在暗处,抬头定定的瞪着二楼雅间,被撞一下浑然不觉。环香定睛一看,好像是那日九娘收留的男子,洗去了脸上的泥垢,倒露出几分清秀,只是那眼神怪怪的。
翌日一早,九娘叫过得月楼的孙嫲嫲来问:“昨夜廖长史二人是否尽兴?”孙嫲嫲回道:“廖长史是楼里熟客,对馥梅向来喜爱;赵参事喝的多了,听点樱说扶进房内倒头便睡,今早离店倒给了丰厚的赏银。”九娘点头,孙嫲嫲站了一会儿见没别的吩咐便退下。
半响九娘唤董嫲嫲:“年仪准备的怎么样了?”董嫲嫲回:“守岁、正月需动用物件都备好了,京中走动人家的节礼也全了,宴客的名单只等家主过了目再派帖子出去。店铺并府中家人新衣已交给彩云轩掌柜的去做了,估计后日可得。”说着递过请客单子。九娘微笑:“到底是经年的老家人,这府里大大小小事情,亏的你和董爷爷操持,事事妥帖。”董嫲嫲忙笑着谦逊两句。
九娘转身看到环香,便说:“我想起答应了给赵参事药草的,过几日你和展素就辛苦跑一趟吧。”环香应诺。
至晚天降大雪,如鹅毛一般飘飘洒洒把长安城装裹的一片素白。雪连下三日,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棉锦。董嫲嫲的独子董大郎备了小厢马车,送展素和环香到了赵参事宅。赵参事忙命人请进,展素将北沙散拿出,说道:“家主嘱咐,此药一日两幅,温热后研开,以黄芪煎水服下,可保痊愈。”赵唯水双手接了,说:“多谢!多谢!”又叫看茶。
环香忽觉脚下被什么碰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个精致的小瓷球。环香把瓷球拾起,见门外一小女孩探头,跑到环香身边拉住她的裙角说:“姊姊,把球还我。”赵唯水听到,忙说:“巧巧,您怎么跑来这里了,快把她带下去!”奶娘忙过来把小女孩抱走。赵唯水不好意思的说:“这是亡妻下嫁与我时带来的孩儿,这个年纪淘气异常,让几位见笑了。”正说着,管家手里拿了一个手掌大的木盒急急走进来说:“阿郎,刚刚有人将这个扔进院子。”赵唯水拉开盒盖,里面是一根镶花银簪。赵唯水一见此物,脸色刷白,后退了两步。管家也怔了一怔。赵唯水看到展素等看着他,意识到自己失态,忙定了定神说:“适才突觉晕眩,想是年下事多没休息好。”展素道:“参军身体不适,我等先行告辞,请参军好生调养休息。”赵唯水命管家送出,自己只呆坐着出神。
环香等回到涂府,九娘正与董爷爷核对账目。扶帘招手,环香忙跟过去。原来是年下的新衣到了,董嫲嫲看着府中众人来领。环香回房将自己那一份包袱打开,里面是一领毛绒银边厚袄、罗纹夹襦两件、亮色绸裙两条,裤儿、小靴等一套。环香默默抚摸着柔软的衣裙,扶帘在一旁说:“傻丫头,还嫌这新衣不够好么?”环香忙说:“不是的,我没有见过这样料子,真滑顺。”扶帘笑说:“这个么,都是咱们家铺子做的,宫里人也穿咱们彩云轩的衣服,别看你我只是奴婢,我们穿的、用的寻常百姓家怕是见都没见过呢。”环香黯然道:“锦衣玉食,终不及合家团圆之乐。”扶帘拉了环香的手说:“你又想爹娘了?也难怪的。我也是打小孤零零一个人,自来到这府里,才觉得有了着落。你想开些,不要因愁伤身。我们都一处作伴,帮你排解。”着实宽慰一番,二人睡下。
除夕这日天色晴朗,一早董爷爷命人清扫庭院、更换桃符。至晚间九娘摆下守岁家宴,各掌柜及府中人员俱到。早有家下人等在院中设下庭燎火堆,焚着沉香,待九娘举杯致庆,便将填有硫石的竹竿扔进火里,顿时噼啪作响,众人取乐。又有董大郎带领数人围着火堆跳起驱摊舞,带着各种鬼怪面具、口中呼喝吁嗟以驱赶魔障。子时一到,长安城内钟鼓齐鸣,董爷爷和董嫲嫲带着一众家人起身向九娘跪行贺岁礼,口呼:“家主福延新日,庆寿无疆!”九娘笑说“请起”,展素等托了银盘分发利市。
天色刚明,九娘更换礼服至正厅祭祖。厅堂布置一新,上悬“清净光明”牌匾,匾下供着涂氏先人影像,左联“三阳始布涂山景”,右联“四序初开豫章仙”。九娘身穿青色锦文翟衣,系黑色大带,腰悬白玉佩,头戴金丝玉华胜,慢行肃拜礼。三拜礼毕,董嫲嫲送上琉璃酒杯,九娘接过放在案上。扶帘小声和环香说:“瞧见了?咱们涂府和别家不同,向来都是女人当家祭祖。”环香悄声问道:“那是什么酒啊?”扶帘说:“那是椒柏酒,咱们这府里不喝屠苏酒,因为讳了家主的名字。”董嫲嫲瞪了她们一眼,二人忙噤声。片刻人回:“幡子已立好,请家主系彩。”九娘率众来到正门内,六丈长竿稳稳的立在门侧地上,顶端飘着一面金边五彩幡子。九娘接过绳索,紧紧的系在长竿上。环香抬头眯眼看着那幡子映着灿烂的阳光翻扬,就像碧蓝的水中一条灵巧的鲤鱼。
元日之后涂府亲友陆续来拜年行座,环香足跟着忙了半月。正月十五上元节,九娘在酒楼包了临街的雅座赏花灯,说道:“你们忙了半个月了,这街上热闹得很,你们不用在这伺候,下去转转吧。”扶帘等人巴不得一声,高兴的跑下楼去。九娘身边只留两个小丫头候着,自斟自饮。不多时人回:“郭仙人来了。”伴着靴声走来一个身着苍色帛道袍的道士,长的眉清目秀,一进门就拍手道:“观灯自酌,有趣!有趣!”九娘回头笑道:“你倒今日来了,据你看这京都的花灯比神都如何?”郭仙人说:“洛阳城的花灯映水绚丽,长安城的花灯繁华狂浪,各有趣味。”二人推杯送盏,高谈阔论。
九娘说道:“行真,看着这景象,我想起一个典故。”郭仙人问:“什么典故?”九娘说:“辛未年上元节,太宗皇帝于宫中观赏彩灯,念及刑部牢狱中的死囚们没有看过这旖旎盛景便要赴死,于是发敕令释放他们,并与他们订立君子之约来年秋后回狱中受刑。第二年秋天这些死囚们果然回到狱中报道。太宗见他们都是诚信守诺之人,额外开恩赦免了他们的死罪。身为天子,即已坐拥天下,应当心怀仁厚方显帝王胸怀,圣上仁义则百姓仁义,才会天下太平;若一味任用酷吏,恐怕只会动摇民心,失了社稷。”郭仙人笑道:“九娘,你最冰雪聪明,又怎会不知圣上眼中的江山和你我眼中的江山并不一样。”九娘不语,只默默的拿起酒杯,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们。
扶帘等人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只见朱雀门前挑着一对三丈长的官制灯笼,明晃晃照着街上一张张欢乐的脸庞;路两旁的树上挂满了各式彩灯,真是火树银花,夜如白昼。全城的百姓都来趁夜狂欢,宝马雕车堵塞了路径。灯下设满了摊位,卖着各色新奇玩意儿:突厥人的面具、扶余国的香料、大食国的泥偶......环香看到一老翁卖力地拉着风箱炉子,老妪用木勺舀起大铁锅里的牢丸和馄饨,一阵香气飘过来,勾起环香的馋虫,正想叫扶帘一起去吃,转身却不见人影。原来和众人走散了,环香心里着急,回忆着来路去找。
找着找着走到一个巷子口,环香望了一眼,里面黑咕隆咚怪吓人的,正要转身,听得清脆的“呤呤”声由远及近,接着一个小球从巷子里滚了出来。环香定睛一看,这不是赵参军女儿玩的瓷球吗?怎么会在这里?巷子深处隐隐传来叫喊声,环香心里害怕,又担心赵参军女儿遇到不测,壮着胆子蹑手蹑脚的往里走。
拐角处人家门口悬了一盏破旧的小黄灯笼,昏暗的灯光忽闪忽闪。环香躲在一辆柴禾车后面,只见一个身影怀里抱着什么往外跑,被人赶上拽住衣领“啪”一个耳光扇倒在地。黄色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环香看的真切,是赵参事!他怀里紧紧抱着的不正是巧巧吗?正觉得奇怪,另一个身影靠过来,一把抢过巧巧,恶狠狠地说:“我让你跑!”说着把巧巧往身后随便一扔,抡起拳头要打赵参事。巧巧摔在地上,闭着双眼如睡着了一般毫无知觉。赵参事坐起猛地一推,男子后退了两步脸朝外摔在地上。嗐,这不是顺食斋收留的男子吗?
赵参事挣扎着要去拉巧巧,被男子看到上前一脚踢翻。赵参事仇恨的瞪着男子,啐出一口鲜血喊道:“你到底想怎么样!钱已经给你了,把孩子还我!”男子蹲下身扯住赵参事的头发,狞笑着说:“想怎么样,哼!一千两银子,你打发叫花子呢!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辈子都要给我做牛做马!怎么样,端坐公堂很威风吧?众人吹捧很得意吧?要是天下人得知堂堂雍州府参事是个谋杀亲夫的臭婊子会作何感想?哈哈哈!”接着面色阴沉的说:“你害的我功名丧失,活的人不人鬼不鬼,今日我就杀了这小崽子,让你尝尝滋味!”说完掏出一把匕首向巧巧走去。
环香情急之下拿起一根粗柴禾,用尽力气向男子抛去,正砸在他的后脑,男子原地转了半圈倒地,仍挣扎着要站起。赵参事见状冲过去背起巧巧拼命的跑走了。环香害怕的心“噗噗”直跳,转身飞也似的往外跑,出了巷口正撞在扶帘身上。扶帘说道:“傻丫头跑什么,害我好找。快走吧,家主吩咐回府了。”环香便跟了她回去。
回到府中,九娘洗漱完毕,身边只有展素环香二人,环香便将晚间事一五一十的回了。九娘听了莞尔一笑,吩咐展素:“把书房收拾了,今日夜读。”又向环香说:“展素不日就要离府,你学着些,今后就由你来伺候吧。”环香应诺。
亥时三刻,展素带着环香开了书房的门,点上蜡烛罩好磨砂玻璃灯罩,把暖炉烧的通红,又递给环香一个楠木线香盒,说道:“这是‘梦香甜’,今后九娘夜读就点上一支插在那狮子镇勾香炉内。”环香依言插好。
子时鼓响,九娘进来坐于榻上。展素推开书房门,环香看到眼前的情景吃了一惊,门口原有的台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一丈宽的石子甬道,笔直的通往乌头门,门开两扇,金环玉钉。环香在府中从未见过此路此门,心下疑惑,见展素往外走,便忙跟上。甬道两旁每隔五步立有碗口粗的汉白玉灯柱,上有玉盘,盘中托着六角云母明灯。灯柱之间开满了丛丛瑶花,状如银盘,洁白如雪。院内山石房屋一概不见了,只弥漫着厚厚的烟雾,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甜香,环香往前走着,只觉得心神宁静,仿佛来到仙境一般。
展素来到乌头门前,扣住门环慢慢拉开,门外站着赵参事,失了魂一般迷茫的看着前方。展素道:“家主恭候多时,参事请进。”赵参事便跟着往里走。来至书房内,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赵参事猛的清醒过来,环顾四周,慌道:“我怎么在这里?九娘?!”
九娘笑盈盈的起身,挽住赵参事的手说:“你心中对我有所求,便来找我了。”赵参事低头回想:“我只记得睡前看着你在我手上画的符,醒来便到了这里。对你有所求......”九娘逼近他:“不妨说说你的心中愁,或许只有我能解。你说呢,赵参事,还是该叫你戚安娘?”赵参事吃了一惊,跌在客榻上:“你,你怎么知道!”九娘说:“我刚刚说了,你的心事,只有我能解。”戚安娘定定的看着九娘,半响说道:“好,好,你帮我杀了他......”九娘缓缓的问:“为何要杀他?”
戚安娘眼神黯淡:“我家原是舒州小康人家,十五岁时父母将我嫁进周家。周家虽不甚富贵,但周郎颇有才情,我俩情投意合,日子过得很幸福。谁知我诞下巧巧那年,周郎染上恶疾,医治无效竟去了。我母女无法,只得回了娘家。前年家父欲为巧巧请师,一潦倒秀才赵唯水投奔了来。他教导巧巧颇为用心,也常有些诗作。我爱上他的文采,便多照顾他些。家父母是爱才之人,知道我二人心事后便招赘他做了女婿。初时他对我一家很好,日子久了就露出本性,稍不满意就对我拳打脚踢。老父素有慢疾,那时已昏躺床上,我一家对他无可奈何。不多时日老父撒手人寰,这混账把持了家资,恣意挥霍,更加无法无天。某日我四处找巧巧不见,却撞见这孽畜正把巧巧压在身下,他要......”戚安娘激动的红了双眼,“我冲上前去以死相拼救下巧巧,这畜生竟毫不以为意。隔了两日又来哄我,赌咒起誓,原来是知道了家父并未将全部家财给他,想哄我拿出钱来供他上京赶考。我对他的谎话信以为真,拿出钱来赁了一艘船只陪他北上。沿颍河行了月余,一日他酒后又要挥拳,我哭着推他,谁知这畜生竟说‘连你那老父都被我日日混些雷藤在药里见了阎王,你胆子大了敢反抗我!’我怒火中烧扑上前撕打他,却被他反手扣住要推我入水,亏得家中老仆拿船橹当头一棒将他打倒。我见他血流如注,以为他死了。举子进京路上死了吏部必要查的,我便将计就计把衣裳头饰脱了给他换上,将他推入水中,冒了他的名字进了京。原想半年后回家只说他路上没了,便无人会疑,谁知偏又中了举,只能继续扮作男人。接了老母和巧巧来京后,我自为逃了魔爪,打算一家人好好过活,谁知这畜生竟没死,投了落水那日我戴的簪子警告我,还要去吏部揭发我。我没法,东挪西凑给了他一千两银子,他不知足,要住进我宅院继续控制我母女。上元节人多,巧巧非要去看灯,他尾随着把巧巧迷晕了虏去。总是我瞎了眼睛引狼入室,害死了父亲,又害了巧巧......”说着泣不成声,双肩抖个不停,随即猛的站起来瞪着双眼用颤抖的声音说:“恶鬼!他是恶鬼!我要他死,死!”
九娘看了看她,慢悠悠的说:“作恶之人自有报应。只是,我是一个生意人,若为你了了心事,你拿什么谢我?”戚安娘向九娘跪下,说道:“愿以全部家产酬谢。”“钱?”九娘轻蔑的笑了一声,走上前爱怜地抚摸着戚安娘的脸,“汉末乔氏姐妹的美丽,应该就是你这样的吧。你可舍得这容貌?”戚安娘眼中划过一丝犹豫,随即坚定地点了点头。
九娘以手作扣轻轻一招,平日里把玩的彩鹦鹉飞来落在她手上。九娘歪头道:“音络,你跟她去吧。”彩鹦鹉翅膀扑腾了两下,落地的一霎那变成了一个水灵灵的小童,身着彩衣向九娘行礼说:“诺。”环香看的目瞪口呆,偷眼看展素,展素习以为常,脸上只是淡淡的。戚安娘带了音络去,一连几天没了消息。
出了正月,余雪化尽,长安城又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环香陪九娘去顺食斋,听得伙计们议论,新来的伙计晚上跑出坊门被巡夜的金吾军捉住,问他来历左右不回答,只瞪着前方直着嗓子喊“巧巧快把银子还我”,又执着匕首叫着“贱人把我的官袍还我”向金吾军乱刺,被当场杖毙。又听得说,廖长史上朝时遇乱党行刺,赵参事挡在前面被乱党劈头砍下,虽保住了性命却毁了容貌。彩鹦鹉不知何时已飞回府里,在回廊的金色鸟架上梳理羽毛,“啾啾”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