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都梦之花事了》叶卷卷

2、第一回、荣环香落难遇贵人，涂九娘逢岁发善心

　　大周开朝以来，圣神皇帝励精图治，平定四方，神都洛阳、京都长安集天地精华，受万国敬仰。尤其是这洛阳城，自定了帝氏都城便祥云环绕，终日瑞气盈盈。

　　神都上东门前兴义坊内有小小一户人家，主人姓荣名文修，任职国子监四门助教，早年高堂做主与同是书香门第的宇文家订了亲。宇文娘子过门一年诞下一女，因生来带着淡淡的香气，便取名“环香”。这荣环香七八岁上的年纪，生的雪团儿一般，言语伶俐、聪慧过人。荣文修对女儿爱如珍宝，虽仕囊羞涩，仍延请业师在家中教习；又时常于闲暇时细细教导，不上三四年功夫，环香已是记了几百部书在腹内，每每与父亲谈讲学问，总能对答如流，文理颇通。年近既笄，荣夫人与家主商议，亲上做亲将环香许给了外甥儿宇文司青。二人自小一处长大，两小无猜，因此心下各自情愿。自从定下亲事，荣夫人便着意教导女儿守礼治家之道，环香也便将学问之心略减一二，每日随着母亲做些针黹女红。

　　一日荣文修归家，手中提了一个金色囊袋儿，脸上带着些喜色。家中老仆牵了马匹，荣夫人上前接过囊袋儿，边服侍宽衣边问道：“大郎今日何事如此高兴？”荣文修笑说：“初五日魏王率二万六千朝众奏请圣上启用尊号‘越古金轮圣神皇帝’，昨日获准。梁王呈上《盛世表》洪赞圣上开周之功，龙颜甚悦，发敕大赦天下；又下了旨意二十日起连续三日于皇城设举鹤宴酬文武百官，朝中凡有品级的均按等赐了袍衫并银两，今天领了来家。”荣夫人闻言也高兴起来，打开囊袋儿，只见一件上好帛制的深青色长衫，前襟绣了几支绥草，十分精致。又有白银十两。荣夫人道：“真真圣上恩德，想的周到。举鹤宴时大郎就穿新做的薄靴来配这青衫吧。”荣文修点头：“圣上恩泽遍及黎民，过几日还要贴出告示在洛水河边布了花景与民同乐呢。”二人说着，荣文修吩咐妻子收好衣衫银两，自己捧了囊袋儿恭恭敬敬放在正厅几案上。

　　环香在旁听到父亲说洛水河边花景会，便拉着母亲撒娇要去。荣夫人未及开口，荣文修便道：“不成，那几日想必全城百姓都要去凑个热闹，你一个女孩儿家，怕有闪失。”环香不依：“我带上两个婢女，不会往人群里挤嘛。”荣夫人见女儿十分想去，便道“要不请司青陪着前去？该是妥当的。”环香闻言飞红了脸，低下头去。荣文修想了一下，也就答应了。

　　二十日晌午刚过，司青赁了一台肩舆请环香乘上，自己骑着一匹胡马护送着往洛水行去。环香因问：“怜姊姊怎么不见？”司青告诉：“姊姊帮着阿母料理家务，稍候些时再来。”二人谈笑间来到洛水边，只见河两岸布置了各色名贵花卉，间隔数步拉了五彩斑斓的帷布，设下长案，摆满了吃食并美酒，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皇城应天门前一众羽林军燕翅排开，金旗一挥鼓乐齐鸣，穿了华丽舞裙的艺者们翩翩起舞，引得观礼百姓连连鼓掌。

　　见城门楼上又有羽林军持械一字站列，环香问司青“圣上莫不是在那儿？”司青点头道：“想必是。今日来的晚了，人已聚了这么多，我们不要太往前去，就在这树荫下看看吧。”说着拉着环香走到人群后面。忽而一丝幽香飘来，环香转头看到一位衣着鲜丽的姑娘，被家人簇拥着也站在树荫里。因带着轻纱帏帽，看不清她的容貌。她抬头望着城楼，轻声说：“创下这幅盛世景象，你想是遂愿了。”随即招了招手，带领着家人离去。

　　环香、司青观礼毕，正打算去赏玩花卉，瞥见地上有一物件。环香拾起一看，原来是个碧色锦袋，上面绣了一枝桃花，袋内是一个云头形青玉佩，正面勾刻连波水纹，反面光素无字。司青见这玉佩晶莹光润，便说：“此物并非寻常人家所有，想是刚才那位贵人遗落的。”环香说：“那我们就在这儿等着，失主必要回来寻的。”谁知二人等了又等，不见来人，人群渐渐散去，司青念着黄昏将至，误了宵禁可就回不了家了，便叫环香拿走算了，环香不肯，定要等着。正心里着急，远远听得马蹄声，来了二人至环香、司青面前翻身下马。环香见为首之人身着锦衫，顾盼神飞，虽一眼看出是女扮男装却自透着一股侠气；身后牵马男子眉清目秀，也颇有神彩——这二人正是方才簇拥着贵妇人的侍从。司青问道：“二位是不是丢了东西？”为首的女子面露焦急之色：“家主随身之物遗失，若是拾着，必有重谢。”环香遂问：“遗失了何物？”女子说：“乃是一个锦袋。”环香摊开手，“可是这个？”女子大喜：“正是！正是！”忙接过锦袋边回头示意，牵马男子拿出一锭白银，女子笑说：“区区数钱，聊表谢意。”环香连连摆手，“我们在此等候失主，并不为获利。如今物归原主，就放心了。”女子见状，便拉开抽绳从袋中取出玉佩放入衣服内襟，又拿出一张白色纸符，小心的折了两折放入锦袋，“既然娘子不收谢银，依家主吩咐，请务必收下这个平安符”说着递了过来，环香见她诚恳，只得收了。二人飞马离去，司青小心将环香送回荣府，方依依不舍的回了家。

　　正是秋意澜澜。这日环香清晨梳洗了来给父母请安，只见父亲眉头紧锁在屋中来回踱步，口中叹道“祸事了！祸事了！”，母亲倚着胡床淌眼抹泪。环香上前询问：“阿爷阿娘何事烦恼？”荣夫人拉过女儿，连连叹气：“哎，儿啊，你有所不知，你舅舅邻舍原住着检校司农李少卿，两家和睦。年初少卿一家将屋舍卖与朝散大夫万国俊，这万大夫嫌家中马厩狭窄，要让你舅舅让出一丈之地，你舅舅不肯，万家人把你舅舅的仆役打了个半死，自此在朝中事事刁难。那日花景会你怜姐姐出门，正遇上万国俊归家，他见怜儿貌美，硬要娶了做三房。怜儿早许了人家，且万家人如此凶恶，你舅舅怎会答应。万国俊便威吓你舅舅，如不给人就要告你舅舅个谋反之罪，怜儿这傻孩子怕连累父母，竟一条白绫寻了短见......”荣夫人说着又哭了起来。环香呆了半晌，拉着荣夫人的手也哭个不住。荣文修急道：“万国俊攀上了来俊臣，这几年专事诬害忠良，横行神都，谁敢招惹他们！偏生咱们遇上，这下......”

　　话未及说完，家中老仆跌滚进来，直呼“家主！家主不好了！官差上门要锁人啦！！”接着一众黑衣皂服差人冲了进来，为首的差官抄着一封公文说：“奉刑部判官令，捉拿谋反逆贼荣文修”，随即喝道“押了！”两旁凶神恶煞的差人一拥而上将荣文修扯走，剩下荣夫人和环香被唬的面无血色，相拥而泣。

　　隔日司青前来告诉，舅舅亦被官差索去。荣夫人取出全部首饰交给司青，托其想办法，司青满面愁云，奔走数日，寻不着一点头路。荣夫人日日遣人打探，荣文修二人竟全无消息。夫人原是积年的痰症，经这一吓伤了心脉，一命呜呼。环香哭天抢地，别无他法，只得当了家中衣裳物件，在司青的帮助下简简单单的葬了母亲。

　　转眼深秋，刑部判了宇文家和荣家谋逆之罪，家主问斩，亲族家人悉数充作官奴分往各奴市。可怜环香本是莺莺小姐，如今家破人亡，入了官籍。东奴市的奴舍宽阔简陋，四面穿风，到了晚上风“呼呼”的穿堂而过，直教人瑟瑟发抖。奴舍一日供给两顿饭食，皆粗糙难咽；举目周围尽是罪臣家人，个个形容枯槁，如同行尸走肉。环香夜夜悲啼，心想：“当日我一家人和乐融融，现如今父母俱亡，司青哥哥又没了音讯，也不知是生是死，独我一人活在世上了无生趣，倒不如死了干净！”又想：“荣家向来行善积德，却落得这个下场，可见天道不公......”如此辗转思虑，夜不成眠，身子着实虚了下去，每一日每一个时辰都变得那么灰暗而漫长，迷茫而无望。

　　冬至前日天灰蒙蒙的，一早奴市管事的就冲进来喝道：“都给我起来了起来了！今儿你们造化好，崇玄署令郭行真仙人府上要一个婢女，都打起精神来去院里站好！”环香无法，只得挣扎着站起。不一会儿果见东奴市市令陪着崇玄署执事进来。执事背叉着手问道：“新晋的婢子们可是都在这里了？”市令点头哈腰：“都在这儿了，凭贵人挑拣。”执事环又说：“我们郭仙人要为相熟的涂府寻一个贴身婢女，想必你们也听说过，那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不是寻常人等进得去的。”市令忙陪着小心道：“那是、那是。”执事挨个看去，及到环香面前，说：“这个丫头倒还生的干净，你可读过书？”环香点头应答：“奴自幼随家父学习，圣人文字略有涉猎。”市令在旁道：“她原是国子监助教犯属。”执事点头想了一想，吩咐市令：“打点一下，三日后好生送至涂府。”转身离去。市令不敢怠慢，忙择日派人送去。

　　启程这日所幸未降雨雪，环香一行人在平坦的官道上行了五日就到了长安城。延兴门外涂府的人早已经候着，两个二等嫲嫲搀扶环香坐上牛车，管家男人交接碟文奴契完毕，打赏了送路使者，驾牛车向平康坊驶去。到了涂府后门，请环香下车，进入后院耳房，嫲嫲们自去通报，不多一会儿进来两个小丫头，引了环香去沐浴更衣。梳洗停当，来见管家董嫲嫲。董嫲嫲上下打量环香，笑道：“好标致模样，家主在偏厅呢，跟我来罢。”

　　环香想着不知这位家主是何脾性？心中忐忑，穿过园子来到偏厅，董嫲嫲回道：“九娘，人带来了。”环香并未敢抬头，忙跪下行礼：“奴婢环香见过家主。”一柔美的声音说：“你来了？起来吧。”环香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是哪里听过，抬头只见榻沿歪坐着一位小姐，中等身量，眼如盈盈秋水，眉似弯弯细柳，樱桃丹唇粉面含春，左眼与耳畔发际当中有小小一颗黑痣，别有一番迷人风情。看她头上绾着一枝金丝凤珠钗，身上穿着鹅黄银泥衫子、绿罗翠霞八幅裙，肩上披了家常旧的石竹纹掐丝灰裘袄儿，怡然靠在乌木凭几上正拿小挑子装了饵食逗弄一只花鹦鹉。九娘说道：“环香这名字挺好，就不用改了。待会儿叫扶帘带你府里各处转转，有什么规矩不明白的就问董嫲嫲。晚上再过来吧。”说着叫扶帘，里屋应了一声，掀帘子进来一个大丫鬟，削肩膀、水蛇腰，眉眼生的风流，手里捏着一沓刚描好的花样子，听九娘交待了几句，带着环香出了园子。

　　扶帘领环香与府里执事嫲嫲们打过招呼，路上说起：“咱们府里原住着城东南的大宅，因阖家回了南边，独九娘料理京中生意，人口少了，便搬来这里。我是自小在这府里的，九娘身边现有四个大丫鬟，除了你我，扫翠最善膳食，晚上你就见着了；展素姐姐出外尚未回来”，说着推开侧门，“咱们从这园子里穿过去方便些”，引着往前走。环香仔细观察这园子，小而雅致，沿院墙种了几排翠竹，竹前高高低低栽了许多叫不出名的奇花异草，石子甬道另一边有一池碧水、一座小亭。扶帘笑说：“这池水是从春明门外引的活水，可惜现在刚入冬，看不出什么景致”。

　　天色将晚，偏厅叫摆饭，扫翠已在——原来是肤净腮凝，沉默可亲的一位姐姐，环香上前见过，三人立着服侍九娘用膳。人回“展素回来了。”九娘道：“快快进来。”只见一锦服男子进来向九娘跪下行礼。环香定睛一看，这不正是花景会上的女扮男装的侍从吗？九娘笑说：“免礼吧，算着你该回来了，莫不是在夫察震泽那儿绊住了？”扶帘“噗”的一笑，扫翠抿嘴儿。展素涨红了脸，起身忙道：“又拿奴来调笑，从来九娘吩咐的事情时刻放在心上，哪敢多停留半步？”九娘说：“不过拿你那未婚夫开个玩笑罢了。既然事情已办好，用膳去吧。”展素答应着，转身看到环香，笑着挤了挤眼。

　　当晚环香躺在暖暖的被窝里，觉得似乎遇到九娘、来到涂府自有定数，数月来头一次感到安心，闻着房间里怡人的香味迷迷糊糊的睡去。

　　次日早早起来服侍。九娘素喜清雅，只略施粉黛，日常松松挽个盘恒髻，两眉间随心情贴上时兴小巧花钿。早膳后即有人陆陆续续来回事。涂府世代是皇商，极有权势，如今在长安开着最富盛名的食肆“顺食斋”并专卖各国新奇玩意儿和古董的“玲珑阁”，又有一家“彩云轩”日常供应皇族和达官贵人们服饰妆面，平康坊首屈一指的风月去处“得月楼”也是他家的本钱。各家店铺都有老家人掌管照看，不用九娘事必躬亲，只需隔三差五的去查看；闲了九娘便捧卷抚琴，亦颇为自得。平日一应饮食服饰多是扫翠、扶帘操持，九娘出门便带着展素、环香二人。不上一月的功夫，环香已各处熟悉，九娘又待她极好，于是定心服侍不敢怠慢。

　　这日去顺食斋，环香伴着九娘乘上橡木铬双匹轩车。九娘在车内拉开帷帘说道：“今冬雪来的晚，只得微微星点，尚不足赏。”环香向外看去，长安城阵阵回旋的风夹着零落雪点把车顶黛紫色的络子吹得摇摇摆摆，仿佛曼舞一般。沿街的酒肆挂着高高的酒帘，蓝眼睛的胡姬边压酒边妩媚的招揽着客人；青楼歌场建的富丽非凡、雕梁画栋，一家又一家令人目不暇接。马车向东门行了一刻钟，就到了本家顺食斋。这是一幢三层的高楼，屋顶舒展平远，青瓦覆盖，门庭富丽大气。一层食厅，二层雅间，三层是布置精美的客房。店门两边停满了各色马匹和车辆，客人络绎不绝。

　　九娘一到，主事洪掌柜忙迎了出来。洪掌柜生的人高马大，浓眉大眼，声如洪钟，环香头一次见他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武夫。掌柜的虽是条大汉却粗中有细，顺食斋在他的打理下生意兴隆，极受长安贵胄和老饕们喜爱。九娘靠在二楼的扶栏处，满意的望着楼下厅堂里一桌桌的食客，回头问道：“雍州长史十五日宴客的菜单可定下了？”洪掌柜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子，回道：“拟定了六道菜：单笼金乳酥、光明虾炙、通花软牛肠、羊皮花丝、试春羹、八仙盘，官法制的搥饼一份。”九娘笑问：“这试春羹是什么菜色？”洪掌柜忙说：“拿西域传来的菜蔬蔓菁，与夌白丁油爆后加入香粉制成羹汤，味美色鲜。”九娘点头，“这菜倒新鲜有趣，就这样办吧。廖长史是咱们的贵客，你提早将雅间腾出来布置好，叫两个麻利跑堂，再跟孙嫲嫲打个招呼，命点樱和馥梅候着。”洪掌柜连答了几个“是”，二人又说些生意往来事，九娘起身出门。

　　正待上车，听得身后一阵喧闹，原来是店里伙计在驱赶一个男子。男子身形瘦弱，面如枯草，身上衣衫破破烂烂，被几个伙计推搡着往外赶，吃不住力一屁股倒在地上。洪掌柜喝道：“做什么！没看见家主在这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几个伙计听见忙停住了垂手说：“回家主、掌柜的，原是一个叫花子，非要上咱们这儿来找份差事，我们看着不像，正要把他撵出去，没当心惊扰了家主。”洪掌柜看了地上男子两眼，说道：“既如此，舍他两个钱，叫他去吧。”男子挣扎着抬起头来，冲洪掌柜说：“某并非行乞之人，原是淮南道读书人，路途落难盘缠尽失，才流落至此。如能给一口饭吃，做牛做马亦甘愿！”九娘听了，便向洪掌柜道：“既如此就留他做个小工吧。”洪掌柜瞥了一眼那男子，轻声对九娘说：“家主心善施恩，但是据我看此人嘴尖眼吊，恐非良善之人。”九娘笑笑，“涂府素来是行善之家，你把他赶了出去，腊月里寒风凌冽，若冻死街头也是一条人命。马上过年了，救人于落魄时，也是你的一件功德。”洪掌柜点了点头，吩咐伙计把男子带进去。

　　环香心下想着，果然九娘是宽厚之人，跟着这样的主子，必有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