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发》安南北

13、难收

　　程沐是最喜欢过年的，全家人围坐在一起，暖和温馨，吃不完的美食，还有鼓鼓囊囊的压岁包，一切都那么可爱。可是今年这个年，程沐却是那样的焦躁，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期盼快点过完年，快点过完年。这几天她一想到过完年就要回学校集训就抑制不住的开心。她一直在想过完年见到顾冶阳第一面该说什么。

　　今年过年顾冶阳的父母从C市赶来，在S市过年。一来二老顾念顾冶阳刚刚新婚，二来则是体谅林怀中身体越来越差，远不如从前。林怀中的身体一天天弱下去，愈发舍不得这个小女儿。林珍也是感叹自己能陪在父亲身边的日子不多了，过年更是过一年少一年，于是就和顾冶阳商量把他的父母接了过来过年。顾冶阳倒是没什么意见。他现在只是期盼早点过完这个年。

　　大年二十九，顾冶阳去机场接了父母，一路无话。到了家，林家的两个儿子也回来了。大哥林槐最近合伙了一家基金公司，二哥林牧学的是导演，这几年正在美国进修。一家人具是难得团圆。顾冶阳的妈妈一进门不知怎的愣在那里，顾冶阳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发现妈妈正盯着大哥：“妈，这是大哥，我们婚礼的时候他在国外没能赶回来。”

　　“阿姨，我是林槐。”林槐热情的走过来，深深看了顾母一眼，招呼顾父顾母坐下。

　　顾冶阳看母亲一直愣着：“妈，怎么了？”

　　“刚刚那个是林珍的大哥吗？”顾母犹疑着问。

　　“是啊。”

　　顾母抬起头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手指捏在衣摆上不知不觉用力：“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搞金融的，之前一直在C市，今年刚回S市，”，顾冶阳也察觉了母亲的反常，想起来林槐之前一直在C市工作，“妈，大哥之前一直在C市，你们是不是见过。”

　　顾母即刻摇摇头，急忙说：“没…没有，只是之前婚礼他也没来，一直知道小珍有两个哥哥，却一直没见过。”

　　“冶阳，上来看看。”母亲也没再问什么，正好林怀中叫顾冶阳到楼上去聊聊，顾冶阳也没细问。

　　林槐是顾冶阳难得钦佩的人。他是家中长子，当年高考结束逆着父亲的意思，坚决不报基础学科，自作主张去了p大念经济学，毕业了自己申请到美国念了MBA，回国之后就在C市发展，前几年一直在投行，发展的很是不错，一开始林怀中对于大儿子没有听自己的意思走学术的道路很是生气，不过这几年林槐发展的越来越好，林怀中也收了顾冶阳这个得意门生，也就不再提当年林槐的叛逆。年初顾冶阳和林珍结婚后，林槐顾及着家中父母已经年迈，小妹结婚了也要搬出去住，和几个合伙人做了私募，回了S市。顾冶阳一直视林家大哥为自己的榜样，佩服他雷厉风行的果敢。林槐也很欣赏顾冶阳，一开始顾冶阳从美国回来，想开自己的材料研发公司，林槐还准备给他谈几笔投资，可惜后来一切都没继续。

　　不过林槐回了S市，顾冶阳也算在这里有了个知己。

　　******

　　大年三十的那天晚上，顾冶阳拿着手机在书房里发呆。外面是热闹非凡锣鼓喧天——所有人都忙忙碌碌，可是在怎样的热闹却难掩他心中的荒芜。
　　刚刚他帮妈妈包饺子，妈妈看着沉默的儿子，突然很愧疚地说，妈妈对不起你……自己的儿子自己最了解，顾冶阳自从结婚后性格越来越内敛，她很少看到儿子笑过。她这个当母亲的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可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过的并不开心。而这种不开心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她一时的鬼迷心窍带来的，她当然愧疚。

　　可是人生就是这样无奈，这种愧疚在庞大的生活面前，是那样微不足道。

　　小时候顾冶阳很爱吃糖，后来得了蛀牙，他爸爸只说了他一回，从那之后他再也没吃过糖。那次也一样，那天债主找上门来，妈妈给他打了个电话，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想尽一切办法筹钱，后来林怀中给了他们家莫大的帮助，林槐林珍也忙前忙后帮着顾家处理了各种事情，他爸爸只是说了句林珍是个好姑娘，他没过两个月就和林珍订婚了。其实当初林怀中解了顾家的围，也并没有以此为条件向顾冶阳要求什么，他是真心欣赏顾冶阳这个人，更重要的因素是他了解自己女儿的心，林怀中并不喜欢强人所难，可是他了解顾冶阳，在那样的情况下，顾冶阳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可以用来作为报答的机会。在所不惜，包括婚姻。

　　不久后的一天林珍开始呈现出一个热恋女子的娇羞，林怀中的心里既开心又有意思愧疚，他当时想，他作为一个父亲，就为自己的女儿自私一次，也不为过吧。可是他没有想过，没有爱情的婚姻，对于两个人，都是种折磨。

　　而当初顾冶阳迫不及待地想离开林怀中，很大一部分的因素就是因为林家人的意思一天比一天明显，连林槐都暗示过他林珍的心思，似乎他和林珍在一起就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他并不了解自己对林珍的感情，他只是直觉地觉得他们在一起并不适合。他的心告诉他，到外面去看看。在一切覆水难收之前，他觉得最好的选择就是离开，交集少了之后自然没有那么多牵绊。

　　可是命运有时候就是那么奇怪，你想逃开的事，一样也逃不掉。

　　顾冶阳当时一无所有，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无论林怀中要他做什么，他都会去做。娶林珍的时候他虽然很挣扎，但并没有很不甘，林怀中一家对他极好，他并受到没有半分委屈。婚后，顾冶阳甚至开始随波逐流地想，或许他们是适合的，是他自己想的太多。直到后来，后来……

　　他从未怪过谁，何况是自己的母亲，他一直隐忍着，承担着他该承担的责任。可就在这一刻，他那么痛苦地想，如果没有那一场变故，人生由得他自己选择，是不是会好一点，好一点。可是没有如果。
　　他就一个人呆在书房里，越是想按捺，眼前就愈发清晰地出现程沐的脸，他，再无法控制自己。
　　一切感情真的就如决堤的洪水一样，气势难挡。
　　他忍不住想象，也许，他只是顾冶阳，没有结婚，也不是老师，没有背负着那么多责任，如果是那样的他遇到程沐。
　　不对的，他比她大好几岁呢……
　　要是没有这些事，他就遇不到她了吧……

　　要是没有这些事，我们该在哪里相遇呢？

　　呵，
　　这一声笑，是那样苦涩。

　　生活就是这样，他给你最最渴望的梦想，却带走了你接近梦想的翅膀。

　　忽然，窗外璀璨。

　　噢，是烟火。

　　林家的书房正对一扇大大的落地窗，那样璀璨的烟火，一朵一朵绽放，璀璨，热烈，就好像那个小姑娘。

　　他再也控制不了自己。

　　电话拨通的时候刚好一朵烟火绽放，那样迷人，那样——可爱。

　　“顾冶——顾冶阳？”程沐看到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不知为何，她没有叫他老师，而是直接叫了他的名字，尾音，愉悦地上扬。

　　“程沐，程沐，我……那个……新年快乐！”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可就是那么迫切地想听到她的声音。或许他太急切，也没有听出程沐的声音里——藏着的情愫？或许，就是，情愫，“程沐，你在干吗？”

　　“我，我……在看烟火……好美”她当然不敢说——我，在想你。

　　“嗯，是很美。”像你一样。

　　要是有人可以把两个场景切在一起，一定就会看到——他们手握着电话，都仰望着天空，仿佛凝视着彼此，眼角眉梢，洋溢最幸福的笑意。

　　那个夜晚，他们见到了此生见过的最美的烟火。

　　也或许是那个夜晚，一切再也来不及。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