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女记》舞人归

30、一路相随3

　　天还未明，几点星星稀稀落落地印在天上，隐约而惨淡。暮雪趁着晨曦时光，回了一趟家，此时此刻，父亲应该还在酣然大睡，母亲应该还躺在那张床上，林阳说过，父亲做了保安的工作，母亲有专业人士护理，这至少令她伤痕累累的心多了些宽慰。可是何不在天全明时回家，她想，她终究是忌惮周围邻居的，她害怕他们的冷言冷语，害怕他们的异样眼神，害怕他们背后的各种动作。何况姐姐遭此噩命，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面对熟人与路人的指指点点——她的力气与勇敢，是留着做他用的。
　　可是到家时，家门内却传来异样的动静——鼾声震天，多种鼾声层层叠加，一波起，一波灭，如山呼海啸，粗鄙脏乱——暮雪直觉瞬间警惕，此时此刻，这个家没有曾经那个家的气息，父亲不可能邀一帮人在家过夜！是故，她急待推门进去，那匆匆忙忙伸出去的手却被白露硬生生地挡住了，“既然觉得不对劲，为何还要进去？”
　　“我爸妈在里面，我怕他们出事！”恐慌终于兜头罩落，雄哥会不会找不见她，就拿她的父母做要挟，那种种痛楚怎能抵挡——她突然后悔昨夜的逃跑，说话间，她抽出钥匙慌乱地插入锁眼，却继续被白露阻止。
　　“你这样莽撞会害了自己！”
　　“我就是要把自己交出去，好让他们放过我父母！”钥匙早已进孔，可是为什么，左转右转就是打不开，她慌了神，开始用力地撞击门板。
　　“谁啊——”门内突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大清早的这么烦人，扰得人连早觉都睡不好，到底是谁啊，我说你吭个声啊！”这声音陌生至极，暮雪顿时呆立在原地，可是一瞬间她又回过神，更加猛烈地撞击门——
　　白露一把抱住了她，扼住她这几近疯狂的行为，在她耳边定定说道：“让我来！”
　　只迅疾一脚，出脚稳定有力，回脚间，那门“彭东”一声响，往后直直地弹了开去——门后现出一个惊慌失措的女人，张大着嘴跌坐在地，“你们……你们……抢钱啊！快来人啊！”她狼狈地爬着往阁楼上奔，底下一间房里却迅速窜出几个睡眼红肿的汉子，正好与她撞了满怀，那女人像抓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刻喊道：“他们……他们抢钱！”另一间房又迅速窜出几个人，都是酒气熏天满脸通红，想必这些就是刚才打鼾的人了！
　　“你冷静点，我们不是来抢钱的！”白露气急得解释道，对于这样的女人，他束手无策。
　　“这是我的家！你们是什么人！”暮雪大声喊叫道，几步冲上前，抓住那个肥女人，“住在这里的男人去哪了？那个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女人哪里去了？”
　　“谁跟谁啊这是？”阁楼上，陆续有人走下来，却都是些睡醒惺忪的人，耷拉着粗俗的衣服，踢踏着裂了口的拖鞋，偶尔还有三两个小孩躲在楼梯口偷眼斜睨。
　　这全然不是她的家！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那肥女人定了定神，瞟着白眼说道。
　　“你说瞎话！”暮雪迅疾骂道，“这是我的家，你们这些外来入侵者全给我滚出去！滚出去！”她使出蛮力推搡肥女人，可她的力量弱如蝼蚁，，拉扯间其他人便袭了上来，白露一瞬间帮忙开解，却是出力不讨好，也被人推搡着撵出了室外。
　　门外，围观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人群中有人认出了暮雪，便开口说道：“瞧瞧，这家人的小女儿回来了。啧啧，新招来的小女婿倒漂亮得很！”
　　“哟，她倒还有脸回来，不怕被人泼狗血扔下楼吗？”
　　“就是就是，大清早看见倒霉的人可得碰一鼻子晦气，赶紧赶她走，生意都亏了许多！”
　　“上几回他们家连累我们被砸店铺，赔了噶多钱进去，可得找她要回来！她旁边那小子人模人样的，该有钱——要不得，跟她姐一样勾人啊！”
　　说话间，还真有人走上前去，帮忙着劝架，好言劝慰着以肥女人为首的那支队伍，同时又将暮雪和白露拉了出来，他们说这是个误会，暮雪曾经的确住在这儿，可这儿现今也的确是肥女人这支队伍的住处了。原因是什么，当然简单了，房东把房子租给后者了呗！解释的人唾沫星子横飞，两边的人却都气咻咻地瞪着对方看。
　　“好端端的，房东干嘛把房子租给他们，我爸妈又去哪儿了？”暮雪呵斥着问。
　　“好端端的？”中间人斜着眉重复了一遍，“你脑拷伤啦——装糊涂吧？你爸妈一夜之间不翼而飞了，人家‘破脚鬼’（□□的人）讨债讨上门来，又泼狗血又砸门，哪个有胆子惹！”
　　“你们还搞得我们生意歇了好几天咧，这钱怎么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人群似乎不断拥挤上来，将暮雪与白露围得水泄不通，人们纷纷扯着红似血的两瓣唇，敲击着黄如烟的牙齿，发出阵阵吼声：“……钱……”，“……钱……”
　　“把房东叫来，，新账旧账一块儿算！”
　　“把这丫头和这小子扣起来，别让他们跑了！”
　　怒喊间，便有人上来拉扯，扯白露，扯暮雪，见形势是真要将他们扣起来。白露瞬间发了狠，抓起暮雪的手就往外围冲——男人女人冲上来围堵他，他便一阵连环踢，这一群做小本买卖的人丝毫不懂得招数，纷纷似猪肉一般被抛在水泥地上；身后的人拽住暮雪，他便转身将暮雪拥在怀中，却在旋转之间，抬腿切断所有人的拉扯；稍微一得空，他就紧紧拉住她的手，疾风迅雷般地往外跑，风驰电掣，无人能挡……
　　这里是星城，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都深深地烙印在暮雪脑中，可是白露这一个异乡人，却似主人一般拉着暮雪，东跑西拐，仿佛他比她更加熟悉道路。
　　“喂……”暮雪喘气不迭，连说一句完整话都不可能，只好拼命拽住白露的手，不愿再跑。
　　白露终于有所意识，是啊，女孩的体力当然比不上他，可他竟然是如此忘乎所以，在这一座陌生的城市，带着他心仪的女孩，跑遍了大街小巷，这种感觉畅快淋漓！
　　他停下来，看暮雪大口喘气，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可是蓦地，他看见她后背衣服破了几道口子，想必是刚才被张牙舞爪的人撕破，从那裂口中他却看见了几条朱红色的淤痕——印在白皙胜雪的后背，狰狞恐怖得很，而这却只是冰山一角，他定能想象到那衣衫完整遮盖的地方，必定还藏着许多条这样夹带着满满恨意的淤痕。
　　这不是被刚才那群人抓的，这是……那流淌在白露嘴角的笑意刹那间凝固，那一张兴奋红润的脸顷刻跌至苍白忧恨，那一只紧紧牵住暮雪的手，也瞬间松了护卫，直直地划落下去……
　　暮雪的手陷入一片空气的冰凉，她意识到白露的变化是出自她的后背，只好拢了拢衣服，却一向无声。
　　白露脱了他的白色衬衫为暮雪披上，庆幸他里边还有一件白色背心，不至于在大清晨在人来人往间打赤膊。
　　一路走，各归各，不牵手，不言语。
　　走完一条街，白露抬头见到一家包子铺，走进去，暮雪便无声跟着。
　　落定，他问她：“他们是用什么打的？”
　　“棍子。”她低着头，声音亦低到了碗里。
　　他便捏紧了拳头，气息凝结在心中，久久无法疏散，“我会让她还你的。”他定定地说。
　　“我该的。”她继续低着头，最悔的是当初一时口快，她是社会底层的人，不该拥有凌厉的资格。
　　“对不起……”他沉沉地道歉，那一晚，他拦住黑仔去救人，那剩下的时间里暮雪又挨了多少下，他不得而知。
　　“你以后离我远些便是了，这样杜若就不会为难我。”
　　只是这话一出口，白露便放开拳头狠命地捏紧了她，五指用力，似要把她嵌进心里去，“我会摆平杜若，该受的罪都让我来受。而你，从这一刻开始，我一步都不会远离。我要护着你，走完属于我们的这一段路……”他的掌心温暖而又绵软，传递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暮雪依旧想挣开，可徒劳无功，心里空得渺无一物，不知是应还是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