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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一个交易 迟妄欢并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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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历984年,初春,迟国都城临诏。皇宫紫宸殿。
“她并不值得这个价钱。”
迟国国君迟淇危坐高处,自有雍容气派隐隐地压上来,从四面八方挤靠着殿中另一人。从他的角度,并不能看清这人的形貌,只能从他黑袍中探出的嶙峋手掌看出惊人的消瘦。迟国国君不知道他如何穿过层层护卫的皇宫,又能悄无声息的进入养心殿,此时他只是好奇于这人提出的条件。
果然,很令人心动呢。
那人手指一动,慢慢抬起眼来。脸的大半部分仍沉在阴翳里,迟淇只觉得对上了一双阴暗的双眸,那里有滔天的杀气,修罗一样无谓的疯狂血色,还有吞天灭地的野心。
他的声音很沙哑,听不出年龄。“那是我的事,带她来。”
于是迟淇召来御前侍奉的太监,语速很快地吩咐,“去传端敬公主。”似乎生怕眼前这黑衣人反悔,他举茶一抿,言语中多有亲近的意思。“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黑衣人没有说话,眼神全然凝固在紫宸殿四开大门的门槛上,他看到一个仅六岁的女童,身披绮罗,眉眼淡然,端步走来,也颇有一国公主的气势。
“欢儿,从今之后,这位便是你的义父。你也将随之一同游历。”
如若迟淇仔细观察,自然会发现迟妄欢眼中早已预料到的嘲弄。可他如今沉浸在那人许下的优渥条件里,又怎么会注意到这个女儿眼里的不甘?一万铁骑,五千战车,这是足以纵横大陆的力量,纵使是比起齐、楚这等大国也是不遑多让!迟国如得此助,又怎么会如同现在这般,退避南隅,不敢多话?
“当啷”一声,御案上多了一块通体纯黑的令牌,而迟妄欢与这神秘黑衣人均是缩地成寸,早已远去。迟淇也曾经疑惑,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儿如何有这样大的价值,能当眼前这人如此代价。他更想知道,黑衣人究竟是何身份,能挥手间拿出一股足以搅乱整个大陆的力量。他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个不该去做的决定。
他沉下心,随手翻过令牌。
啪的一声,令牌跌落在地,那一角里并不张扬的两个字如同梦魇一般笼上迟淇心头。
“燕淮!”
燕淮与迟妄欢二人行走如风,才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出了临诏都。纵使迟妄欢再敏慧,也不过是个才六岁的孩子,能做到安之若素已是不易。此时离开熟悉的皇宫,又得知日后将随眼前这行事处处诡异之人一并游历,她心中虽有孩童爱玩的期待,更多的确是对未知未来的怖惧。她声色不动,只是尾音的几分颤暴露了她的内心。“你…你是谁?”
那人依旧面无表情,“叫我义父。”
她无法,只得叫了一声,见那人神色明显缓了下来,足下速度提了几分。
“你暂且不需知道我是谁,只要知道,我——是帮你成就传奇的人。”
意料之外地,迟妄欢眼神履动,并没有露出智珠在握的满意神色,声音很轻。“你是周朝人吧。”
“我虽地位不比诸侯王,却也是父皇唯一的女儿。能自他手中带走我,你们之间应该有什么交易吧?让我想想,迟国地处极南,物产丰富,民风淳朴,寻常的金钱自然无法打动父皇。那么你给他的是兵马?又或是几分天下的承诺?”
她的声音带着不近人情的冷,缩在袖子里的右手已经攥紧了淬了毒的匕首。
“坊间都传迟国端敬公主愚钝,原是虚妄。”那人停了步,好整以暇地瞥一眼她的右手,带着几分嘲弄,“你杀不了我。大可一试。”
迟妄欢冷声道:“我杀不了你,却可杀我自己。你用那样大的代价换我,可能甘心?”
她看到那人一步步走近,下意识地想退,又强忍了怯意,仰头试图与他对峙。而后,一双温暖的手掌抚上她的头发,轻轻揉了一揉。
“唔,你赌赢了。继续说。我确实承诺给了你父亲兵马,可这又如何说明我来自于周朝?毕竟天下间大国云立。”
迟妄欢暗松一口气,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而现在,她至少知道眼前的人不会杀她,相反,还有求于她。
“周朝覆灭之后,楚王继位,身死之后又由齐王承大宝。齐楚二国,虽兵强马壮,却又如何瞧得上迟国这蛮荒之地?若瞧上了,派兵来围便是,派遣高手掳走公主?岂不是无稽之谈。我只能猜测,你带走我确是目的之一,与之同样重要的恰恰是在对迟国的支持上。迟有兵,又物产丰富,自然会起争霸之心。你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太平光景,而是……”
“乱世。”
“直到刚才那一刻,我才确定了我的猜想。天下之人但凡提起周朝,总会称一句‘亡周’。可是曾经为周朝之人的你,眼里的虔诚是掩饰不掉的。我不知道你是周朝中哪一支的嫡亲血脉,可这并不重要。”
她用雪白的卷帕擦拭匕首上的剧毒,动作轻且慢,而眼风掠过卷帕上沾染的碧绿幽晦的颜色,没来由的竟有几分快意。
“我说的对吗,我的,义父?”
那人久久的注视她,迟妄欢能从他的注视中感受到一些与以前不一样的东西。周遭的景物开始极快的变化,她又被带着日行千里,一路往西。风如同被尖利的箭镞破开,荡起凌厉的破空声。
“他选定的继承者,果然不那么简单。有趣。”男人笑了笑,“那么,小家伙,你记住了。我的名字叫——燕淮。”
《周史》载,“周历九百五十年,楚王举兵集卫、齐二国,共率军四十万,以清君侧为由,发兵周都‘重欢’,直指周大将燕淮。——燕淮,时二十四,越国人士。淮性阴鸷多疑,用兵多诡。尝三战下五城,大勇莫当。天子迫于压力,枭燕淮之首,悬挂城门之上,三国退军。”
迟妄欢并不知道,已“死去”的燕淮如何复生,更不知晓这个按年纪算已经年近花甲之人缘何面容年轻如二十许人。她只知道自己的命途改变了,从被燕淮带走的这一天开始。一条被血腥和杀戮填埋的王座之路,已经在她面前发出邀请的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