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浣衣娘子 ...
-
刚刚进入腊月的临城已经很冷了,尤其是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麻溜儿街窄得容不下两人并肩通过的后巷深处凝着一股未散开的霜气,灰蒙蒙看不清人影。
伴随着孩子晨醒的哭声和女人不耐的低哄声,有处简陋的后门“咯吱”一下开了,精光膀子的中年男人缩着脖子一溜小跑钻了出去。
“冷死了!这大冷天的,真他娘不是人活的!”中年男人看看四周没什么人,走远了几步错开自家门前,把手里的破瓦罐往对面墙上一泼,腾出只手一边搓着臂膀,一边狠狠地呸了口,“缺德败兴的死小五,就长了副小白脸,黑天白夜里霸着堂屋,却要老子一早出来倒屎尿……”
“衣服——洗衣服咧——谁要洗衣服咧——洗福衣——”浓雾深处冷不丁响起一声悠长的吆喝。
中年男人吓了一跳,立即斜眼横眉地开骂:“娘的,大清早鬼叫什么?”他这还没骂完呢,自家二楼上的后窗子突然开了,探出半张带雀斑的白胖女人脸来,没睡醒似的软着声支应:“大郎,我怎么听着有人洗福衣?去看看是不是背着‘百花争春囊’的,今儿十三了,我后天要去庙里拜娘娘,这福衣还没找着人洗……”
“都十三了?瞧我这记性!我这就去,大清早敢这么乱吆喝多半是洗福衣的,要不是,我到外头找去。”中年男人把瓦罐往门后角一放,随便在楼下外屋拉了件薄皮袄往身上一披,也不顾自己冻得膀子都木了,撒腿就往巷子那头跑,跑远了才在嘴里开骂,“丫的,要不是个带花囊的,管你是男是女,看老子不捶死你个乱聒噪的乌鸦婆!”
这后巷周周转转还挺深,中年男人转了几个弯才看到那个走街的浣衣娘子,近了便听见几下咚咚的波浪鼓声,想到可以完成任务讨好妻主,那团粗笨灰暗的人影在他眼里也无限美好起来,喜得他眉开眼笑,立即挥着手大喊:“大姐,我家妻主有福衣要洗……”
“哎……“摇着波浪鼓的女人听见喊声立即应着转回身,趁便抬手用鼓把儿撩开几缕额前影响视线的刘海,露出一对弯眉大眼,黑葡萄似的眸子眨了一下,闪过一丝兴奋,却看见一个敞着怀的横脸男人正奔自己而来,惊得往后退了一步,“你你你你,想干什么?”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再加上这样的人物,不得不让人提高警惕。
“洗福衣啊!”中年男人见这浣衣娘子也不过才二十出头的样子,手里牵着个毛丫头,虽然都只穿着折枝梅花粗绸面的臃肿棉衣,但一大一小的眉眼却都水水灵灵的十分招人待见。
“大哥好早,呵呵。”浣衣娘子尴尬地笑了笑,脸颊上冻得有些皴红,衬着这苍冷的晨色里反而多了几分生气。
“哦,那是。”中年男人这才觉出自己的不妥当,虽说不是讲究的人,但还是胡乱裹紧袄子掩了下怀,一边跺着脚搓着手子取暖,一边讪笑,“刚才听见大姐儿一声吆喝,俺们妻主催得急,这不就赶紧跑出来了!嘿嘿,这小丫头是……”
“快叫伯伯。”浣衣娘子嗤的一笑,也不在意,只把自己身边的小女孩儿往前一推:“这是我女儿,过了今年腊月就四岁了,亲戚朋友都说这孩子随我多,瞧这双眼皮儿,你看清楚只管放心就是了。”
小女孩倒真跟她娘生得极像,尤其是那双圆不溜丢的水杏眼,睫毛绒绒的像个小芭比,就那么懵懂地眨巴着,两只小星星一闪一闪的,直疼到人心坎儿里去。小女孩觉得自己娘在自己臂上按了一下,立即冲着中年男人甜甜一笑:“伯伯好。”
“嗯,看面相倒是不假,那就跟我来吧。”中年男人嫉妒地看了小女孩儿一眼,酸溜溜地瞥了浣衣娘子一眼,“真可怜,这么小就要跟着你出来,你家里夫郎都是干什么吃的……”
浣衣娘子本来跟在中年男子身后,听他说话不中听顿时脸儿一黑,但摸了摸肚子很快跟了上去,拍着自己半旧不新的过时粗袄自嘲:“大哥说笑了,像我这样穷得连件像样衣裳都没有,哪里找得像大哥这样精干又体贴的夫郎,您家妻主真是好福气!”这是明显的场面话口吻了,顾客永远是对的,顾客就是上帝,就算是顾客犯了错那也是你的错,因为上帝永远是对的。
中年男人得了趣儿,越发傲起来,但在对方刻意的谦卑下反而没了继续挖苦人的台阶,只絮叨:“那是!看你也是个识时务的,年纪轻轻只要啃吃苦,再多娶几房像样儿的夫郎,以后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算赶不上我家妻主富裕,只怕日子也能好过起来。”本来还想得瑟下自己妻主前几天给亲添制的缎袍的,一晃膀子才想起自己出来的时候连手都没洗。
“承您吉言。我一早转了转,这麻溜儿街后巷真挺大的,以后还得大哥多照顾。”浣衣娘子轻轻一笑,转过话头消磨时间,“后天就是十五了,听说九女街的娘娘庙很灵验,香火极旺,您妻主要不要去拜拜?”
“就是为了赶十五才找你来洗福衣啊,这几天天气冷,衣服洗了难干,不赶早不行啊,洗福衣又不像别的,能用烙铁随便熨熨!”说话间已经到了,中年男人提起瓦罐挡在门口对浣衣娘子说,“大姐在门口等等,我进去取福衣。”
“行。”浣衣娘子看着男人进门才忍着恶心呼了口气出来,眼风脚底下的烂菜垃圾,还有斜对面墙上那片疑似瓦罐泼洒,带着渣滓的不明液体,无奈地跺了跺脚。
“娘,这里臭臭。”梨露小人儿家已经捂着鼻子钻到她胳肢窝下了。
“梨露再忍忍,咱们一会儿就走。”浣衣娘子揉了揉冻得发红的鼻头,低头摸着女儿的头笑得很开心,“福衣一件五文,洗一回至少两件,回家娘买上两斤白面,给小梨露烙饼吃!”说着自己也忍不住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她嘴唇丰厚圆润本来生得极好,却被那一层干皮影响了美观。
“嘻嘻,回家烙饼吃!”提到吃的也忘了眼前的臭了,梨露小朋友冻得缩着脖子,眼里的小星星却兴奋得晶晶亮。她看来是常跟她娘出来走街揽活儿,还知道压着嗓子怕人听见,脸上笑得像只得了鱼苗的小猫,捂着冻疼的脸蛋快乐地跳着脚取暖,就差在地上打个滚儿了。
“人小鬼大!”浣衣娘子伸手在孩子红红的小鼻头上疼爱地捏了捏。
“喜兰,有福衣!”
“听见啦,你在下面接着——”
浣衣娘子从半开的门里看见那家妻主从二楼窗子里直接把一团桃色的衣物扔了下来,正罩在那中年男人头脸上,男人猥琐地一笑,在鼻子低下胡乱揉着嗅了嗅。隐约听见窗子里有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说:“妻主,你是要亲自给我洗衣服吗?这大冷天儿的,我怎么舍得?”女人吃吃的笑声含糊不清地响起,紧接着几件男人的大绸袍子也飞了下来,在下面接衣服的中年男人却是脸儿顿时转绿,有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
浣衣娘子撇着嘴角无声的笑了出来,见男人要出来了赶紧调整面部表情往门后一站,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问:“大哥,你的衣裳也要洗?”
“呃嗯,也要洗。”中年男人别扭地递给她,“明儿下午能送来吧!”
“能,一准儿洗得干干净净,叠得平平整整给送来!”浣衣娘子先把女人的福衣收进背上特制的百花争春囊袋里,又抖手撑开条蓝布袋子把另外几件男袍塞进去,这才抬头把波浪鼓朝前一伸,笑得格外灿烂,“大吉大利,花开遍地!”
“大吉大利,求女得女!”波浪鼓的顶端开着一条细缝,中年汉子说过吉利话立即把两枚铜板的订钱塞了进去,“大姐再来。”
“就来就来。”浣衣娘子麻利地再回一句,这都是临城叫晨洗福衣的规矩套话,她说完又拉着女儿在那家门前转了三个圈儿才悄然离去。
离开那家之后,浣衣娘子又转了几家,除了几个没成家的汉子丢给她几件要缝补的衣服,又接了一家福衣。只那家妻主却是个厉害的主儿,硬是让她把梨露领进去看看,临了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在孩子的小脸蛋儿上掐了几把才放人出来。
母女俩气得不行,却是人在屋檐下,只能识时务者为俊杰,先把钱挣到手解决温饱要紧。
出了门,浣衣娘子摸着梨露的脸小声问:“疼吗?”
“疼。”梨露刚才还忍着不哭,这会儿见母亲问她,心里的委屈立即全变成眼泪冒了出来,“娘,她捏我!”
“唉,要不,明天你跟耗子哥哥在院子里玩,就别跟……”浣衣娘子无奈地皱了皱眉,“神马都浮云啊,填饱肚子才是正经!”
“那明天还有烙饼吗?”梨露年幼,最关心的还是吃,眨巴着眼睛问了,又怕母亲为难生气,“只要小小的一块,这么小……”两只小手努力比了个三角,想想似乎有点大,又缩小了些。
“当然有。”浣衣娘子看梨露的眼神有些同情,温柔地摸了摸了她的小辫子,哄她说,“今天梨露帮娘赚了很多钱,可以做很多烙饼!”
“娘,我也会赚钱啦,那——你还撵我跟老妖怪走不?”梨露不安地望着浣衣娘子,很难令人相信,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小孩子眼里居然会有那么强烈的不安。
“怎么会?我们家梨露又漂亮,又乖巧,现在还会赚钱了,娘怎么舍得!”浣衣娘子不适地扶着后腰靠在街边的一个废井栏边想休息下,这六个月的身子,还真不是一般的重,手脚也肿得厉害,一捏一个坑,半天起不来。
“那,娘还会让老妖怪把小宝宝抱走不?”梨露的眼睛盯在浣衣娘子微微凸起的肚子上,明明那么天真,说出来的话却让浣衣娘子措手不及,“耗子哥有弟弟,梨露就没有,娘别再让小宝宝去别人家好不好,我会教他挣钱,挣很多很多……”
“呵呵,那梨露说说,很多很多是多少?”浣衣娘子揉了揉自己的膝盖。
“造孽哟,这是哪里又发大灾了……”旁边过来一个老奶奶,摇着头叹了口气,居然在她堆在脚边的那个装衣服的破包上放了一个铜子儿。
“我不是——”浣衣娘子挣扎了一下,艰难地缩回了自己攥得紧紧的手,自言自语,“人家肯定是不差钱儿,再说,阻挡别人学雷锋做好事是不对的啊不对滴……所以,作为二十一世纪好青年的我,就勉为其难成全一下吧!诶,没办法,我这人就是这么善良,这么——识时务,根本不会装清高那么虚伪嘛。”
“娘,老奶奶为啥把钱放在咱们包袱皮儿上?”梨露的眼睛很大,眼神很天真。
“因为,嘿嘿她要学雷锋,助人为乐。”浣衣娘子不是儿童教育家,不知道该怎么向小孩子解释关于要成全别人助人为乐的精神与识时务者为俊杰之间的逻辑关系,只好转移话题,“梨露啊,你刚才说要赚很多很多钱,是多少啊?”
“嗯,就是、就是耗子哥哥说有一万那么多!娘,你还没说什么是‘雷锋’?”梨露也不知道很多是多少,啃了啃手指,想起来邻居家的哥哥说将来要将万两雪花银卖两只烤鸡吃,于是……
“雷锋就是活雷锋,好了,那梨露要挣很多钱做什么?”浣衣娘子有点无奈,她从来没有带孩子的经验,总觉得这么小的孩子应该什么都不懂的,怎么就能这么多问题,比十万个为什么还难缠!仔细一想,人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便有些替她心酸了。
“换了钱让娘烙饼,这么大!一人一个……一万个,咱们天天吃烙饼。”梨露有点陶醉,一边满眼小星星,一边伸出红红的小舌头舔了舔有些起皮的嘴唇。
这时候天已经不早了,太阳高高挂着,却仍没什么暖气,天空仍是一片青白色,冷冷的。
临城在君女国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城市,麻溜儿街附近虽然地势偏僻,但因为住的大都是扛工跑船的,早起渐渐热闹了起来。母女俩闲聊着歇了一会儿,见人多起来,有几个工人打扮的还卷了大饼蹲在她们旁边的地上边吃边聊,便起身在街边刚开门的铺子里买了粮油和针线赶紧回了自己住着的大杂院里。
打开掉了漆皮的木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外间灶上倒扣着一只小瓦盆,揭开一看,里面有小半盆冒着热气的小米稠饭,旁边还有一碟酸菜,两个白馒头。按规矩,叫晨洗福衣不但时间要早,出门前还不能喝水吃饭。
“今天居然有白馒头?”浣衣娘子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抓起个热馒头先咬了一口叼在嘴里,又塞了一个给梨露,娘儿俩拿粗陶碗盛了稠饭就酸菜吃喝。
“又没人看见,凭什么不让人吃饱喝足再工作!哼,还好有口热饭,算他有良心!”浣衣娘子狠狠地咬着馒头,“让老婆孩子饿肚子的男人绝对不是好男人!”
“娘,还要酸菜……”梨露闪着大眼望着自己恶狼似的的娘,小米牙在碗沿上一磕一磕的,有点害怕。
“乖,管够。”浣衣娘子给孩子夹了点酸菜,忽然摸着自己的脸自言自语,“我怎么好像越来越进入角色了……”
这会儿离中午还早,浣衣娘子吃完饭拿了个小木马让女儿到里屋炕上盖着半截小褥子窝暖,自己把早起温好的水兑了,就开始拿起搓板洗衣服。虽然她穿着厚重的棉衣,又因为营养跟不上饿得极瘦,穿衣服时再短褂长巾子的掩饰下,一般不注意也看不出来她怀没怀孕,但毕竟六个月的身子了,坐下弯腰什么的,都极费力,哼哧了半天才把衣服打上皂胰子挨着搓了一遍。
快到中午时,对面门里出来个倒洗菜水的黄脸妇人,黑密的鬓角上簪了朵大红绢花,呲着牙笑了笑,对着天说:“哟嗬,娘啊,你快出来看,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扎得我这眼哟,都分不清东南西北咯!”她刚回去,门里竟然真出来个系着花布围裙的干瘦老婆子,把手里的菜梗子扔到门口的垃圾筐里。
老婆子毕竟上了年纪,看着那个大着肚子,撅着屁股洗衣服的人便有些不忍心,一边摘着门口石台上的韭菜,一边说:“秋识啊,你忙啊,下回洗的时候找个条凳把水盆垫高些,就不那么难受了。”
“嗯,我记住了,婶子。”秋识笑了笑,表面上一点也不在意,其实心里却憋屈得很。
虽然都是背井离乡,她又不是那个她,凭什么要过这种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凭什么要挨别人的白眼?秋识往衣服上又抹了点皂胰子,水虽然温过,但还是很快就凉得刺骨。她开始还觉得冷,后来一双手搓得麻木了,反而没了感觉。
大件的男人衣服是好洗的,要精细的是福衣。所谓福衣,其实就是已婚女子的亵衣,这君女国男多女少,阳盛阴衰,一般家庭为了生个女儿,除了到庙里求神女娘娘保佑外,还有个习俗。这习俗就是求一些生过女儿的长辈或者亲友为自己洗一次亵衣,沾沾人家生女的福气,讨个好彩头。
这里虽然女子金贵,但却不都是大富大贵的命,也有些家贫和夫郎一起出来求生活的,便渐渐演化出了成过亲、生过女儿的贫家女去做“浣衣娘子”,走街串巷替人洗福衣的行当。洗福衣尤其在每月初一和十五娘娘庙开门前行情最好,本来也是极受人尊敬的,但是像秋识这样什么都洗的,就是真正的洗衣妇了。
“唉,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秋识把衣服都漂净之后,又把福衣浸在专用的花汁水里,她正感叹着,忽然觉得眼前一黑,差点站不住,好像有什么闪过脑海,灯红酒绿的一片,看也看不清楚。
这具身子大概有点贫血,每次蹲久了再起来就眼前发黑,还头晕。秋识在原地站了一会,等那阵儿难受劲儿过去才扒着床沿把一双冻得红彤彤的手伸进被褥里,暖过片刻好受了些,看着已经睡着的孩子感叹:“说起来,其实我比你们一家子命苦多了,你们再怎么人离乡好歹也还是本土,我一外来户人生地不熟的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