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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   裴樱已经一整天没有回过公司。
      那个遇难小伙唐兵的家人早上六点起床,在创美给他们安排的入住酒店内用完早餐,就又拖着工地班长老张夫妇来到了殡仪馆要解决赔偿,老张夫妇除了继续苦着脸装哭卖穷以外,悄悄给裴樱和刘一邈递话:“领导们,我看这群刁民不吃这套啊,我们再哭下去就把身体内的水份都拧干了,赶紧想别的法子吧。
      吴茱萸知道裴樱事忙,说明自己可以去找那位劳伦斯,谁知裴樱一定要陪同前往。
      在某高端英语培训机构大门前,吴茱萸看到气喘吁吁的裴樱时,嗔怪:“何苦呢,城东跑到城西。我就不信你来了能给我打个半折的培训费。”
      裴樱咬着已经凉掉的热狗回答:“据那‘一秒’的经验,这场农民工与开发公司的战争,一时半会儿很难有进展,再磨个三五天都不在话下。他看着,叫我先走。”
      他们说着话,上了楼。这是一家装潢考究的英语培训机构,宽大无瑕疵的玻璃隔出了一间间大教室、小教室、VIP教室……前台接待操着英语问:“hello,what can i do for you”裴樱清清嗓子,流利作答:“Teacher Lawrence asked me to here an hour ago,could you please inform him now “
      劳伦斯是美国人,裴樱第一次见他,是在姐姐书媛的丧礼上。那年,裴樱不过是个高二的学生,劳伦斯已经是一位临近三十岁的成熟男人。在整个中式又土又豪的丧事现场,劳伦斯穿着一身黑色的西服,捧着一束洁白的花,默默放在了裴书媛的冰棺前……后来裴樱知道,劳伦斯是姐姐的老师、忘年交,他留了电邮地址给裴樱,从此,也成了裴樱人生的良师益友。两年后,裴樱飞赴美国,继续走裴书媛的求学之路;而劳伦斯再次踏上中国这片土地,选择在这座飞速发展的内陆省城做一名英语老师。
      吴茱萸从来没见过劳伦斯,只是从裴樱的只言片语里,给劳伦斯框上了一个西装笔挺的沧桑成熟男人形象。当一个戴鸭舌帽穿着白T恤牛仔裤的阳光金毛男对着裴樱伸开双臂的时候,吴茱萸还以为认错了人,直到裴樱一改大咧咧的女汉子作风、像个羞涩地小仙女一样与那男人拥抱时,吴茱萸才惊觉——这便是那已经三十五岁“高龄”的劳伦斯先生。
      二人很快松开了彼此,劳伦斯出乎意料一口中文说:“好久不见了Cherry.”虽然老外的发音有些别扭(很难听见他们用拼音中的四声,前面一二三声也总是混乱搭配,例如刚才那句吴茱萸听来就是“好久补剪了cherry”),但是已算是标准,听得出是个中国通。
      裴樱嘟嘟嘴:“还说呢,你上月放假又去了哪里旅游?少林寺还是武当山啊?”和大多数外国佬一样,劳伦斯对中国文化,尤其功夫文化相当有兴趣。
      “去了趟加拿大。”劳伦斯笑答。
      “你为何一年总要去一次加拿大,那里有个美少女在等你?”裴樱笑得坏坏的。
      这回劳伦斯没有回答,他善意地发现了站在后面的吴茱萸,问裴樱:“这就是你朋友?”
      裴樱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拉过吴茱萸:“这就是我的冰淇淋姐姐,Moon.”
      看来如同吴茱萸耳熟能详劳伦斯先生一样,劳伦斯先生也早就听过了吴茱萸小姐的光荣事迹。裴樱总是如此,她喜欢的人,她就会常常挂在嘴边。
      通过劳伦斯的介绍,吴茱萸选择了多则十几个人、少则三四个人一起上课的普通外教口语班,劳伦斯表示自己能做到的除了让吴茱萸享受九折的学习费用外,就是在发现没有人订课的情况下临时通知吴茱萸来上那堂课,那样吴茱萸便可以享受一对一的VIP授课服务。吴茱萸觉得这个老外还算热情真诚的同时,发现裴樱的话语非常少,她默默坐在旁,像一个一年级认真的小学生,不是她在工作上的忐忑小心,更不是她在生活中的大大咧咧,这种一种游离于她平常表现的状态,让吴茱萸刮目相看。

      等裴樱下午回到殡仪馆的时候,空无一人,难道刘一邈已经迅速解决了问题?裴樱拿出手机准备找他,这才发现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她顿感情况不妙。
      待裴樱飞速驾车到公司时,远远地就看到创美楼下堵满了人,隐约还能听见哭天抢地的声音。她把车靠在路边奔过去,差点没被眼前的场景吓晕——那群农村的兄弟姐妹穿着白麻布端着遗像冲创美的保安人墙大哭大闹,而他们的背后,是盖着一块简陋白布的尸体,由于白布太短,露出了死者一双毫无血色的乌青色赤脚。
      裴樱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实在没有勇气出现在那群正在表演马景涛特色的家属和冰冷的尸体面前,她捂着怦怦乱跳的心脏闪进了公司大厅,迅速乘电梯直达董事楼层。当她慌乱地跨进父亲办公室的时候,总裁办两个员工和父亲都在里面,没有刘一邈。
      父亲看见她回来,只冷淡地问了一句:“你手机怎么回事?”但是她知道这语气里的指责份量。
      “裴总,对不起,我手机没有电了。”她在公司从不敢叫“爸爸”。
      “你再去买两部手机,明天起,每一个都必须带在你的包里。”依然是冷淡的话语,却冒着北极一般刺骨的寒气。
      “是。”裴樱低头,唯唯诺诺。
      “根据公司历次类似事件处理方式,这次的赔偿款加安葬费一共六十万,你下楼去告诉他们,并在半小时内清场。”父亲不再看她,低头看文件,轻描淡写。
      裴樱求救一般望了望另两位同事,奈何两位大气都不敢出,眼神表示爱莫能助。
      “那……刘一邈呢?”裴樱终于鼓起勇气问出。她绝不敢贸然说出那群刁民不会同意区区六十万,否则父亲会直接告诉她这是她的问题她的工作。
      “他也关机了,找不到人。”父亲冷淡地语气里多了一丝怒气,一向办事谨慎的刘一邈这次居然也让他有些失望。
      “那我先下去。”裴樱觉得脚上有千斤铅球,但也只能慢慢挪出办公室。
      当裴樱故作淡定地走出一楼大厅时,一辆五菱面包车急刹到了众人面前,车上跳下了风尘仆仆的刘一邈。刘一邈首先扶下了一位年轻妇女,妇女直直奔跪在尸体旁,喊:“弟弟,五姐来了!”,随即颤巍巍抬头,一边抹眼泪一边毫无威慑力地质问其余人:“你们怎么能把弟弟抬到马路边上来?”,大哥呵斥一句“你闭嘴”,让她委屈地再也不说话。而其余家属看见了刘一邈,大喊给个说法,场面达到了高潮。
      这时,车上缓缓走下一位穿着蓝色中山装的老头,家属刹那间全部住了声……
      气氛凝住了几秒,还是家属中的二姐打破了沉寂:“书记怎么来了……书记,你要给我们讨个说法。”
      “你们也不怕你们弟弟做鬼找你们?”村支书质问了一声,“有什么事我替你们做主,先把唐兵抬回殡仪馆去!”
      许是神神鬼鬼一时唬住了他们,二姐和大媳妇都住了嘴,不经意地抱了抱自己的胳膊表现出了一丝犹豫和害怕。
      “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唐老大,你要是再闹,警察来了到时我这张老脸可不能从城里的公安局捞出你们,到时我看你们一家子怎么办。”村支书再次发威。
      “他们杀人不赔钱,凭什么让我们走!”唐老大豁出去了,向村长顶撞。
      “谁杀人了?你再出言诽谤,就不是挟尸闹事这么简单了,你们要吃官司。到时上了法庭,我们赔你们万把块钱,你们还要坐牢你们信不信?”刘一邈一脸正气。
      “你吓唬谁?别仗着你们城里人才懂法律。我们村儿人死在你们工地上,不管是谁的责任,你们也该补偿,是不是?”村支书对刘一邈放话。乍一听是在给村里人撑腰,实则也是在提醒家属。
      说罢,村支书走到唐老大身边嘀嘀咕咕几句,面露焦愁,唐老大皱着眉头听完,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招呼一句:“走,先回殡仪馆。”
      至此,裴樱终于呼出一口大气,否则,她真怕她会被家属一个巴掌甩她到尸体面前。
      裴樱一边上车一边对旁边的刘一邈低声说一句“今天谢谢你”,刘一邈报以一个“对付刁民小CASE”的傲娇表情。
      村干部是解决乡村疑难杂症纠纷的最强武器,那支书只用了一晚上的功夫,就说服了死者家属同意了六十万的赔偿。刘一邈告诉裴樱,那个村里,唐家几个大哥大姐不赡养老父亲的事闹了很多年,支书做了不少调解,大抵就是劝说了弱势的让着强势的,在土地分配上也没有为难他们,这家人还是挺买村长的账。加上村长懂一点法律知识,知道上法庭要到的赔偿还不如私了,多多少少就把他们以为“越闹越有利”的想法给遏制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财务送来了一包百元大钞,一捆一捆地拿出来放在了桌面上。
      唐老大和她的老婆迫不及待先接过一捆,蘸着口水数了起来……数到第二捆的时候,财务提醒:“我们有带点钞机,你们若不信,就现场再给你们点一遍吧。”二姐忍不住加入,一边数一边露出尴尬又欣喜的表情,念叨:“机器哪有人数得清,我们自己数……我们这辈子可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裴樱望了眼冰棺里的死者,再看一眼那一张张蘸着唾沫的钱,突然就不想看了。
      裴樱走出殡仪馆大门,发现死者的五姐站在外面,拿着脏兮兮的手帕不停在抹眼泪。裴樱走到她身边,安慰道:“节哀。”五姐也没抬头看是谁,一直用手帕捂着眼睛,抽泣道:“我爸最念老六,我回去可怎么跟他交代。都怪我没用,一口饱饭都给不了我弟弟,他才要出来打工……”
      从五姐的话里,裴樱听出他们姐弟感情很好。
      “听说唐兵生前回家,各个兄姐都不认他,他只能在你家落脚?”裴樱试探着问。
      五姐点头,终于把手帕拿开,露出一双红肿的眼,哽咽:“老六小时是我带的,他很听话,从小就陪我砍柴喂猪……那次去偷邻居家的钱,是他五姐夫把我打了,他……他没钱送我去医院……”五姐再也说不下去,重新用手捂住泪眼痛哭。
      裴樱听到这,突然就想起了曾经的书媛姐姐和自己……裴樱握紧拳头,重新走进殡仪馆大厅,此时财务拿出来最后两摞十万,正准备递予唐家兄姐数,裴樱一步窜过去双手狠狠按住了那两摞钱,惊呆了所有人。她顿了顿,平静地说:“这是唐五和你们父亲的钱,让村支书亲自交给他们数。”
      “你们只给了六十万,哪还够分给我爸。”唐老大不买账。
      “是呀。我们五兄妹,一人十二万,老五是有的嘛。”大姐也嘟哝。
      “你们的父亲一直是唐五和唐兵两个人在赡养吧?现在唐兵走了,他的丧葬赔偿里是含有对老人的赡养费的,你们不能擅自吞了这笔赡养费。”裴樱也不松口。
      “赔偿款的分配是我们唐家的事,不用你操心吧?”唐老大的老婆憋不住发话了。
      “我们的赔款必须落实到每一处,我还就得操这份心!”裴樱也开始较劲。
      “爸住在老五家,那十万就等于是给老五了,这样老五平白就分到二十万,这怎么行!”唐老大发飙。
      “就是,不公平!”二姐三姐都开始闹。
      裴樱低头迅速拉上包链,将剩下的钱扣在了里面,说:“行,那我们公司现在就不接受私了,我们决定走正常的法律途径。唐兵一没妻子二没孩子,他父亲是他法律意义上的第一赔偿接收人,到时别说十万,这六十万一半都是他父亲的,用你们的话说,也就三十几万都成了老五的了,你们自己掂量着办吧。”
      说完,裴樱拎起包就准备走,回头嘱咐财务:“把那四十万全部给我收回来,明天向法院提出走法律程序。刘一邈,走!”
      身后一群惊慌失措的声音“哎你们怎么能这样”,伴随着拉扯。裴樱回头吼一句:“谁敢耍无赖,马上给我报警!刘一邈,打110!”
      ……
      这件看似荒唐实则就是中国社会目前最常见不过的一件纠纷,就这样在裴樱的斩钉截铁中,落下了帷幕。

      彼时吴茱萸正坐在英语学校的玻璃小教室内,听着劳伦斯的讲解,这是她的第一堂口语课。
      劳伦斯讲着讲着,突然停了下来,吴茱萸询问:“有什么事吗?”
      劳伦斯摇摇头,笑笑:“Nothing.我们继续.”
      你专注的神情好像裴书媛。劳伦斯在心里这么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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