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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一整夜过去,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吴茱萸的手机都没有响起过周凯的短信。从学生时代的不积累隔夜仇,到现在可以一两周赌气不说话,情侣之间的感情深厚,看矛盾持续的时间就看得出。
      八点四十,吴茱萸提着早饭来到办公室,部门里除了施易还没有人来,比起那群踩点才陆陆续续挤进办公室的拖延症患者,施易这个习惯好——偶尔早退但从不迟到。
      “烧退了?”吴茱萸云淡风轻从他旁边经过。
      “我体质好!”施易不知是自觉没脸还是真的在专注玩游戏,盯着手机没抬头。
      吴茱萸冷不防停下来一看,果然是个小游戏,便提醒:“上班时间!”
      施易终于抬头嬉皮笑脸:“月亮姐姐,还有十五分钟才是上班时间!”还得意地拿着手机屏幕放到吴茱萸眼前,“我发现这个叫试管婴儿游戏倍儿好玩,你去下来试试?你看,这个是精子娃娃,它要穿过重重关卡和最里面那个卵子娃娃重合在一起,就可以赢得一个宝宝。”
      “嗯,挺有意思。”吴茱萸假装淡定点头,回到自己座位上。心里却在骂娘:自古IT出变态!
      施易悄悄抬眼看着已经坐下的吴茱萸,她正在调豆浆。吴茱萸的桌上摆满了豆浆豆奶高乐高等粉类罐罐,每天早上都会冲上一杯就早餐吃,她调豆浆之类喜欢用密封保温杯不停上下摇晃,就像调酒一样,此时此刻她已经摇好了一杯豆奶,揭开杯盖气定神闲地来上一口……
      奇了怪,施易想,灭绝师太吴茱萸好像从来不会被他们恶心到气到,而他们经常在她的铁血政策下被整得一败涂地。昨天终于被他抓到了弱点——怕黑,施易考虑要不要把这个劲爆消息卖给视月亮为月神的托尼。
      “蜥蜴,还有五分钟正式上班,请把你的电脑打开。”施易在盘算诡计,吴茱萸冷不丁又将一军。

      裴樱也驾车到了公司,还没进自己办公室就被通知到总裁办开会。
      创美在建的一个工地出了事——一位民工在高空作业的时候没有站稳,虽有安全带绑着但倒挂下来头撞上了大楼的墙面,抢救无效死亡。
      建筑行业最怕出这类事件,项目经理和班组长都耸拉着脑袋,总裁办的几个人包括刘一邈也默不作声,还是父亲见过大风大浪:“这个事情交给裴樱去处理,她正好锻炼锻炼,一邈有经验,带她一下。其余人协助。”
      继父恨不得裴樱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她曾经去采购过原材,在满是呛鼻气味的水泥厂和砖厂摸爬;也上过一线,在颤颤巍巍四面透风的建筑电梯上戴着安全帽查看;也卖过笑脸,在刚开盘的售楼大厅踩着高跟鞋站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接待;也装过可怜,拿着各类证在房管局办公室哭爹哭娘求盖章。如今,她要去处理她从来都不是很懂的死者身后事,迎接她的是家属的口水还是耳光,悬。
      死者是个二十二岁的本省农村小伙,暂时停放在殡仪馆。据工友说,他家里一共六个兄弟姐妹,他是最小的,母亲走的早,父亲有病住在一个姐姐家。他曾经在十几岁时因偷邻居家的东西进过少管所,出来后游手好闲一阵,家里哥哥姐姐都不待见他,他自从来了工地上,四年没有回家过年,如今出了事,连个联系人都没有,公司已经派项目经理开车去那个村里直接找亲属。
      刘一邈一边同项目经理保持电话一边对裴樱说:“等下家属一到,肯定坐地就喊赔钱,你心理价是多少?”
      裴樱第一次参加丧事是爸爸,第二次是书媛,两次都是至亲,只是难过并不害怕,这一次陌生人,心里难免凉飕飕的,被刘一邈这样一说,又顿时反感,转头:“亲人去世了,我们不是应该关心安慰家属?难道一来就给人家谈钱?”
      “你谈钱才是给他们最大的安慰,你不谈人家也会和你谈。”刘一邈赔着笑。
      “这什么逻辑?”裴樱觉得刘一邈不可理喻。
      “呵,洋妞,你不了解中国,是这样的。”刘一邈很难懂得避重就轻,走开了。
      从她回国进公司开始,个个都说她是洋妞,说她不了解中国国情,说她不明白人民的劣根性。可是她却觉得,有时是人们自己把自己看得太轻,乃至对整个民族失去自信心。觉得自己是这样,所有人也是跟自己一样的;觉得所有人反正都这样,那么自己也就跟着如此吧。没有人有使命感,所有的过错都推给大环境,在“匹夫有责”这个成语面前,似乎大家都是洋妞,不认识字。
      裴樱一个人站在殡仪馆的大门口,看见刘一邈在和班组长两公婆交代着什么……就这么看着看着,第一车家属到了,来的是大哥大姐两家还有一个哥哥,裴樱代表公司上前去迎接,他们自然冷漠地毫无回应,问了句“我家弟弟在哪儿”后由刘一邈径直带去了太平间。
      五分钟后,一行人出来,没有看见眼泪,也没有过多的悲伤,他们说:“这个事情你们要负责!”
      “该我们负的责,我们肯定负,你们放心。”班组长老张走过来颤巍巍地说。
      “你说了不算,我要见你们老大,老总。”其中一位哥哥抽着旱烟,好像见过点世面,提出。
      “我就是,你们有什么事可以和我商量。”裴樱站出来,态度和蔼。
      “一个毛丫头说了怎么算,我不信。”家属表示震惊。
      就在裴樱准备将“我就是老总的女儿”脱口而出时,刘一邈拉住了她,上前一步:“她说了是不算,她是我女朋友,跟着来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裴樱百口莫辩,不知道刘一邈葫芦里卖的哪副药,只能听他继续:“我们工程都是外包的,这个工地外包给项目经理,项目经理找了班组长来做这一部分工,班组长又找到了他的老乡你们弟弟进来工地,出了事,大家都很难过,但责任,得雇佣你弟弟的班组长来扛,你弟弟甚至班组长都不是我们的员工,就算上法庭,这责任也不该我们。”
      家属面面相觑,被他这一席话懵住了。
      刘一邈接着说:“再说了,安全措施都有,他操作不当,摔下来了……”
      “在你们这儿出事肯定要找你们啊!”大哥发话。
      “你们不可以这么没良心,帮你们干活的时候是个宝,死了就是棵草。”大姐发话。
      家属有点激动,项目经理和班组长赶紧走过来劝,裴樱也迅速拉开了刘一邈,问:“你在搞什么?”
      “策略!钱是由公司出,但是我们得说成是老张夫妇负全责,否则,家属反正觉得你大公司,坐地喊价。”
      裴樱懒得理会刘一邈,速度站回家属面前,老张夫妻已经假惺惺哭开了:“我们上有老下有小,真的没有钱……我们都只能去借钱来钱。”
      裴樱再也不想看这弱智戏码,又准备插话,家属小哥摆手:“你们去偷去抢是你们的事,我弟弟的命,怎么都值一百万吧?”
      “一百万?”这个数字别说班组长夫妻吓晕了,裴樱也暂时打住了将要出口的话。
      “一百万怎么分?”大姐瞪了弟弟一眼,“一百五十万,一家三十万。你们给得起就给,给不起我们就去闹。”三秒内涨了五十万。
      “是真的给不起啊大哥大姐!”班组长夫妻忙求饶,“别说我们没那么多钱了,就是有……这也不合规矩,去年隔壁工地出个事,也就赔了四十万,都顶天了。”
      “一百五十万!”三个家属异口同声。
      刘一邈此时望向裴樱,眼神写着:看,我就说吧。
      裴樱咬了咬嘴唇没吭声,一百五十万,人命论起价来,确实上下无限。可是按先例,这实在超出太多太多。
      “死者不是还有个老父亲健在么?”裴樱终于开口。
      “哦,对,还有爸,你怎么把老爸忘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大哥白了大姐一眼,“加上我爸,是一百八十万。”一分钟内再涨三十万。
      “你又养了爸?还不是靠着老五!”大姐争辩一句,但对价钱多加三十万没有异议。
      家属拒不让步,老张夫妇演戏的眼泪也流完了,束手无策。刘一邈悄悄建议裴樱先不急着今日拍板,只管把家属吃住解决,慢慢来,裴樱只好如此。
      这边厢裴樱在殡仪馆陪着磨到了晚上,那边吴茱萸拗不过一群闷骚男抗议部门还没有过TEAM BULDING,订了KTV,聚餐后一群九个人拥进了大包厢。
      简直是惨绝人寰!以施易为首的几个麦霸全走调,不走调的几个音色也不符合审美,他们还不安分,前一分钟英文歌,接着就变陕北民歌,随后又是经典摇滚,吴茱萸的耳朵在进场三十分钟以后,就失了灵。
      作为唯一的女嘉宾,吴茱萸被不停劝点歌,甚至有人点好了《屋顶》之类的烂大街男女对唱要求合唱,吴茱萸就是不从,坚决不拿话筒,好不扫兴。
      终于,施易反串和托尼吼完一首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后,坐到吴茱萸身边,问:“月亮姐姐怎么这么抗拒唱歌?走调啊?出来玩嘛,走调就走调咯,又不会笑你。我不也走调嘛,照唱。”
      “走音就不唱歌叫有自知之明,走音忍不住要唱叫损人不利己,知道自己走音又要唱还觉得没什么,那叫损人不利己加没脸没皮。”说完,吴茱萸用牙签挑起一块西瓜送进嘴里。
      “行啊月亮姐姐,一说一个理,这文化程度,在下佩服!”施易一向没脸没皮,作揖。
      “错,我说话叫显示‘文学造诣’,你们说话才是秀‘文化程度’。”吴茱萸说完,自己也快绷不住笑场了。
      施易白眼,直接用手捞一块西瓜送嘴里,用还滴着水的手指指着吴茱萸手里的牙签,现学现卖:“那就吃西瓜而言,我这就是个‘动作’,您那还代表着‘修养’,对吧?”
      噗……吴茱萸一口西瓜差点没喷出,终于笑了,施易也得意得哈哈大笑。
      “喂,屎娃,你的歌你还唱不唱?”爱德华走过来拍拍施易的肩膀。
      “你叫我什么?”施易没太听清他对自己的称呼。
      “我们刚才说部门组成葫芦娃兄弟,各人已经从大娃到七娃全部挑选完了,你自己顾着和领导说话,那你就是八娃,给你现起了个名字——屎娃!”
      “呸!那我当爷爷!”
      “做梦,穿山甲都不让你当,屎娃!”爱德华叫得带劲,吴茱萸又恶心又觉得滑稽。
      “那我呢?”吴茱萸不禁问。
      “蛇精啊!”施易和爱德华异口同声。
      耳朵受苦归受苦,这一刻,吴茱萸也感受到了欢乐。恋爱受挫的女人事业总要有些盼头,她越来越习惯这个全是雄性动物的集体,不比曾经全是女人所以尽是是非的人事部,如今这个部门虽然有时也让她和他们斗智斗勇,但不必去勾心斗角。女人只要免于勾心斗角,内心就会变得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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