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贵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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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人】
有人曾给沙陀算过一卦，说他这几年会遇上命中之大转折。
沙陀将信将疑，很快又投入到没地位的底层医工作业当中，将此事抛诸于脑后。
直到一个人再把它提起。
那个人叫狄仁杰，当年被挂在这个刑架上。
他记得很清楚，是这个。
狄仁杰当时吼一声：“沙陀忠！”倒豆子一般啪啪啪快嘴把他的老底通通揭露，直把沙陀唬得一愣一愣，满脑子具是：乖乖！这是撞大运了！
以至于当狄仁杰坦言那些是胡诌的，沙陀心里还小小反驳了一下：指不定，要真是这样呢？
现在沙陀也被挂在上面，缚住他的是镣铐和绳索。
这叫年年风水轮流转。
与数年前的场景，仅缺少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医工。
但沙陀忠依然认为这只是儿戏罢了。
毕竟领他进来的那个人是尉迟真金，这些年狄仁杰的同事兼竞争对手。
不管表面如何火光四溅，有着往年情分的积淀，他们私交还是很不错的。排除间歇性狂躁症（多半是天后逼的），尉迟大人也是很好的人。
狄仁杰被带走就在昨天，沙陀作为案件牵涉的从犯，一块被打入牢狱。
狄仁杰把官帽放在地上，规规矩矩叩头谢恩。尉迟真金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沙陀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狄仁杰总是对的。
那么就是天后做错了。她不肯听狄仁杰的。
女人是不应该干预国事的。就是不通世事的沙陀也知道这么回事。
既然是天后错了，那么过段时间她就会醒悟，狄仁杰会被释放出来，天后和狄仁杰老是有磕磕绊绊，可到底天后知道狄仁杰是大清官，小惩大诫，是不会真正为难他的。
一定没有几天的。沙陀相信。
所以他在被架上刑架的时候还对红头发的大理寺卿牵扯出一个笃定而安慰的笑容。
没关系，狄仁杰总能逢凶化吉。
第二天黎明总算有人得空来招呼他，鞭子裹挟着风声席卷过皮肉，盐水淋头而下，十足辛辣。
沙陀牙咬得死紧，疼痛中又看到一点希望。
没关系啊，忍一忍，就会过去。
狄仁杰也会受到这样的对待吗，没有人替他敷上药，那家伙怎么办呢？
等他被放出去以后，一定要好好的抱怨一番，都怪狄仁杰。天后实在是太狠啦，好疼，他发誓再也不理女人……
他断断续续地想着，呼吸宛如被抛在浅滩上的鱼。
然后尉迟真金来了，他叫他们停手。
“沙陀，你就招了吧。”
招什么？
沙陀恍恍想起，原来他们之前是在向他逼问狄仁杰谋逆的罪状。
可是他根本没有谋逆呀。
沙陀张张嘴，哑口无言。
假使世上所有人都会谋逆，狄仁杰必然是最后一个，没有任何人比他更希望国家安泰的了。
而他们只想逼供而已。
“我有话和他说。”尉迟真金挥挥手，让行刑的人走了。
尉迟真金站在他的面前，背着手，面色有点古怪，他的嘴唇颤抖着，但慢慢地，只吐出一句：“沙陀，你等着，我会尽快向皇后谏言。”
是啊，他们还是好朋友，好兄弟。想到这点沙陀欣慰地笑了。
“狄仁杰在哪？”
“和你一样。”
“他很快会被释放的，对吗？”
“…他是个好官。”
尉迟真金甩着斗篷匆匆走了，而沙陀忘记问那个很快的期限。
很快的是下一轮的逼供又来了。
“狄仁杰就是粪坑里的石头，娘娘逼不了他改口，还怕奈何不了这么个小医工么？你们都听好了，娘娘要他心悦诚服，不许弄死了。”
这回他们找来一张纸，例数莫须有的罪状，叫他画押。
沙陀当然是不干的。武后只是一时气急，等她平复过来，也就想通狄仁杰是为社稷好了。
他疼得嘶嘶惨叫，十指被架在竹板里的痛是精细而难以形容的。
狄仁杰说，年轻人要经历一些苦楚，这是对的，没什么好抱怨。
他们拿他没有办法，沙陀想笑，他终于获胜了。一牵动脸上的肌肉，才感到额角的伤口麻木中还残留痛觉，让大脑钝钝的。
他终于也当了一回英雄，他提醒自己记着给狄仁杰炫耀：沙陀并不是永远跟在狄仁杰身后的孬种，他也吃得起苦，不怕累不怕疼！
监狱里昏昏暗暗的，是记不得年的，他不记得过了几天还是十几天，总之非常得长。
像一条死鱼一样，他侧卧在干草铺就的床上，小心避开伤口。清醒的时候偶尔听到狱卒们对话，武后还是一意孤行了，沙陀不免有些伤心。
狄仁杰的苦心白费了。
到某天沙陀听到门锁打开的窸窸窣窣，远远的过道那侧传来跫音。
沙陀的心砰砰跳着，他把眼皮撑开一丝缝儿，看见尉迟真金的身影。
他在等待一个好消息，然而他没力气辨别尉迟真金复杂的表情，喉咙里沙哑地赫赫几声。
尉迟真金明白他的意思。
尉迟真金只是摇摇头。
要是沙陀能看到的话，他会发现这个爱做派头的男人显得很疲惫，他红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都蒙着沮丧的灰尘。
“你还要等一等，”他说，“你要等一等。”
尉迟真金的话语让人信服，尽管他在武后面前总是乖的像家犬，这不妨碍他狼犬的本性。
嗯，我会等一等。
沙陀想。他们不会还有什么招式对付我了……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想法。
沙陀有点羡慕尉迟真金，能够那么自由地出入囚禁他的囹圄。
沙陀的牢房有三面墙，一小口透风的窗，沙陀总是看着那窗浑浑噩噩地思忖，他很快就能出去，会比那飞鸟更加自由。就和以前一样，和狄仁杰一块儿。
后来他们果然用了更阴损的招数。
沙陀发现自己满以为固若金汤的心理防御不堪一击，生生地就被那烙铁击碎了。
胸膛烫的要烧起来，可又不知道是哪儿烫，烫着烫着却是一抹钻心的凉意。皮肤全部坏掉了，被烫的焦烂翻卷，兹兹的声响与呕心的气味是他能感受的全部。
人不能发出更凄厉的惨叫，除了在历经痛苦的时候。疼痛降临，又有什么必要忍住呢。泪水流得满脸都是，涕泪交纵带来的盐渍落到伤口上，耳边就是嗡嗡嗡的一片。
口里蔓延的腥味让他很想念狄仁杰，想他时常带自己去街上溜达，往自己嘴里塞一块软糕，那么甜，师父不准他吃过甜的东西……
“你小子倒是有些骨气？”
用刑人打了个哈欠，扳起他的下巴，无不嘲讽。
实际上他只是太疼了，疼得没空说话。
“认罪吧，你还能死得好受些。”那人说。
死？我怎么会死？是尔等鼠目寸光，你们知不知道，没有狄仁杰迈不过的坎，他总能逢凶化吉。
沙陀不是个烈士，他只是相信着而已。
“真奇怪，为什么非要逼着这小子，娘娘真是……”真是只想赌一口气。
尉迟真金第三次来，什么也没说，让沙陀把伤处清理一下，他提了一壶酒，来到牢门内就地盘膝坐了下来。
沙陀还发着高烧，他知道自己很不好了。
“我收了个徒弟。”尉迟真金起了个很莫名的头。
沙陀不太能接上话来。这位尉迟大人今天好像喝醉了，脸色酡红神情飘渺动作虚夸，快飞升了似的。
“人总是要有个继承衣钵的，你说是不是？”他自己喝了一杯，并没有给沙陀倒酒。
沙陀没说是还是不是，这个事还太远，他还没有考虑到。虽然他现在也不是太年轻了，但跟着狄仁杰仿佛他就能永远年轻着，从而不考虑其他。
高贵冷艳的尉迟大人醉醺醺地成为话唠，竟连什么陈麻子烂谷子都倒了出来。
“狄仁杰常说我们三人里面你是…嗝…最傻的，看来真是如此。”
“…我才不傻。”沙陀讷讷说。
“没错！哈哈哈！”尉迟真金昂首爽朗地笑了，“狄仁杰也不总是对的。”
“狄仁杰还欠我雕花酒呢，这赖皮脸的，现在老子只能自己买来喝了。看什么看……就是拿来让你羡慕的！”
“一天到晚不知道捣腾什么，拖后腿的家伙。”
“你记着啊，你要么干脆就一直傻着，你等着啊，我会禀告天后，叫她…叫她老人家给你俩没用的蠢蛋放了……”
尉迟真金絮絮叨叨了很多，而后轻轻地喃着，轻似呓语的一句——
“……不过要是真的太累了，就不要再傻了。”
那也可能是沙陀的错觉，毕竟他那时不太清醒。
尉迟真金不屑做这般小儿女姿态，尉迟真金分明诗兴大发，他站起身，瞪着眼睛，豪迈诵曰：“俱怀逸兴壮思飞！人生得意须尽欢！”
“人生得意须尽欢！”
可惜他的杯只有空停。
而沙陀又对尉迟真金说了什么呢？沙陀迷迷怔怔地，似乎对着他道了谢，尉迟真金摇头摆手，“我倒是希望那个混蛋也能谢谢我才好。”
他摇摇晃晃地又去了。
再后来进来送饭的变成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头发和脸色都雪白雪白的，眉梢有着未驯服的戾气。
沙陀撇了几眼，人说那是尉迟真金的小徒弟。
他有次蓄力发声，开腔搭讪：“你师父怎么样了？”
小少年恶狠狠地扔下饭碗，也不管汤汁洒了一地，那眼神，真像一匹狼。
少年人的脾气类其师，但沙陀已经没力气计较了。
他很清楚自己离死还有多远，也就是一张纸的距离。
人总要死的，这不足挂齿。他不会恐惧的。
直到他们把刀磨得霍霍，那刃片反射的光芒让不适应的眼睛又酸又疼。沙陀都以为，自己不会恐惧。
一个人可以不怕死，但却很难不怕毫无用处地活着。
对于一个医官来说，双手可以做很多事情，例如闭眼摸脉、摸索扎针，包扎伤口，涂抹药物……
总之是很多很多。
他们说，再不认罪就砍他一根手指，一个时辰一根，砍完了，就把手臂也砍下来。
沙陀怕了，他怕他出去了，再也无法跟随狄仁杰。
狄仁杰怎么会需要没有用的人？
可是他又怎么能屈服在这些人的淫威之下？
当第一根指骨断裂，沙陀已经无暇思考了。
狄仁杰、狄仁杰、狄仁杰！
唯一残存的不过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带给他什么，是好运还是厄运，是从此安平喜乐，还是一脚万劫不复？
他不知道，可他是不后悔的。
疼痛能摧残绞杀的一切东西，都不包括狄仁杰。
“沙陀忠！”
狄仁杰总是那一缕清醒，痛苦无比的清醒。
鲜血流淌下来，他命令自己还要活着。
活着才能走出去，活着才能见到狄仁杰。
“我是你贵人，你的命运将因我而扭转。”
“造化弄人，竟安排你我在此相遇。”
他们在这个刑架前相遇，这里是沙陀忠的福地。狄仁杰总是对的。
恰似那年洛阳的急雨，他愿意撑着伞在他身后一直跟一直跟。
狄仁杰的身上有比姑娘们的胭脂更好闻的清爽味道，他聪明而睿智地独步在前方，前方，那就是沙陀忠的方向。
他总是那么好，那么好。
也总是能化险为夷。
因为他是沙陀忠的贵人。
大汗淋漓的男人几乎没有了气息，他奄奄地垂在架子上，一侧肩膀处被鲜血浸透。
半截袖口滴滴答答，像一块渗水的破旧抹布。等待不到天明。
醒来的时候他看不见光，失血引起了短暂的失明。
“嘘…”一只手剥开乱发，捂住他的眼睛，“傻徒弟，是师父。”
“师…父……”他翕动嘴唇勉强发出音节，微弱得快要听不见。
王溥还待再说什么，但他抽不出被一向温和的大徒弟死命抱住的手臂，虽然那力道不大，明明是很简单的事。
“你呀……”最后王溥只是叹道，“为什么这样倔？”
不撞南墙不回头，贪恋上了什么就不死不休。
沙陀不说话，他抱着师父的臂膀，捂住嘴巴只是哭。
喑哑的喉咙嘶嘶地发出悚然的声音，他仅存的手摸过师父温暖的手掌，修长指节上坎坷的断痕宛然。
师父的医术总是很高的，断指之伤，不一会儿就医好了。
他蓦地感觉周遭冷得像冰，森森然。疼痛又是一种别样安全的空间。于是只得干哑地哭。
他从回纥流浪至于中原，命都是师父给的。他毫无怨言，却悲戚到无人可以言说。
尉迟真金说，你要等一等。
他摇摇晃晃地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不自量力，明明是天后的人，偏偏胳膊向外拐，等于是在打天后的脸，能不遭罪吗？”
于是尉迟真金那天的那壶好酒，终究是为他自己送行。
沙陀还是浑浑噩噩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也许他永远不会被放出来了，也许狄仁杰这次，会不会，不能再逢凶化吉了。
可师父在他耳边说：“狄仁杰已经认罪了，放逐焚字库。你不要再死犟了，你跪下来啊，向天后认个错，她会原谅你。”
他说：“来日方长啊……”
来日方长。
他沙陀又有几多来日啊？
他在供书上画了押，红不溜秋一个手指印。
放弃其实一点也不难，可他为什么非要到了这个地步才明白。
他跪在天后面前，一次一次地磕头到头破血流，天后冷哼几声。
他得以活了下去。
卑微地、苟且地、蜷缩在牢房最里侧的角落，看那小小的窗口，在两年的蹉跎时光中，零落的泥沙里竟蜿蜒出潮湿的绿色。
那绿色透不过他空洞的瞳孔，却映得腐朽的灵魂一阵发痛。再也没有人来看过他，他终于不再天真了。
听着门锁开落的声音，沙陀想道，他们三人中间，他沙陀忠一定不会是最傻的一个。
陪狄仁杰大江南北地走，宗宗案卷过手，哪能真的还是懵懵懂懂的愣头青。
他只是太相信了。
他弓着肩背被押解出去，到了外面始看到如旧的蓝天。
一如当日狄仁杰下狱前最后一个拥抱，对他沉沉说了保重。
狄仁杰是沙陀的贵人。他至死都如此相信着，如此执着于被放弃的执着。
他用一生的运气赌一个贵人。
-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贵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