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马里奥的吐槽（中） 对马里奥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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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西班牙人热爱聊天，从早到晚都在不停说话。后来，我做了对外西班牙语教学这一行，去的地方渐渐多了，对自己国家反倒有了些更深刻的理解。我想我们我们那被那些高冷英国老头子视为神经病的超快语速，就是因为讲得再快也讲不完而采取的解决方案吧。
因此来自话痨国家的我，和话痨小卷，一拍即合。
她很能说，不管是中文还是英语。我也很能说，其实如果用西班牙语的话还能更能说，不过我这些年的英语学得不差，说起来也勉强算得滔滔不绝，就是有点点口音罢了。
兴致来了，我们在工作场合把冰水言欢，讲上一整个下午也不足为奇。老板和其他客人总觉得听我讲英文是涨知识，听我讲中文则是图个好玩儿，因而纷纷微笑偷听，不作阻止。
她说起自己的学校、和同学一起给老师起的外号、讨厌的体育课（尤其是游泳，因为泳池用久了会在水下看见奇怪的东西影响心情）、讨厌的数学课（我也好讨厌数学）、讨厌的政治课（她说曾经想过把政治书烧了烤肉吃不过最后作罢了）、讨厌的历史课（她说背书很恶心），还有最擅长的英文和最喜欢的地理。擅长英文是因为不知为什么（这是病句吧？），喜欢地理，是因为可以在这个漂亮的囚笼里，感受到外面还有无边的世界。
我评论道：“喜欢往外跑，又很能学外语，你倒是适合我这一行，教外国人中文之类。”
她诚恳地帮我往杯子里家冰块，说：“不行，我会忍不住教他们奇怪的东西。”
我推己及人一想，果然不能鼓动她往这个方向发展。
“那就学外语吧，然后去国外看看。西班牙就是个不错的地方，感觉你会喜欢。”
她沉吟一小会儿，问我：“有遍地美男子吗？”
我说：“后宫佳丽三千人，总有一款适合你。”她昨天刚刚教我这句歪诗，说是一首讲宫廷爱情悲剧的长诗里面的片段。这样简洁的句子，表达的是皇帝后宫里的美人有很多种类型，也可以用来比喻一样东西的种类很丰富。
她赞我学得真快，笑嘻嘻地说：“马里奥，你教我两句西班牙语听听好不，我考虑考虑学不学。”
我心想终于用到我本行了，于是发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精神（又是她教的，虽然我真不想这么早当爹），很是认真地开始了我的教学生涯。我问她：“你最开始想学什么？”
她的回答没新意：“‘我爱你’怎么讲？”
我：“这么小学te quiero干什么。”
她来劲了：“去表白啊！我不小，我已经成年了。哎说到表白，我发现还没跟你讲这个事情咧。”稚气的表情里多了一分认真，两分欢喜，像是比起以往稍微长大了些。
她要说的，无非就是寻常的高中暗恋故事。小卷与一个男生玩得很好，上学的时候她每天绕远路上厕所，就为了经过他们班，增加一点在对方面前的曝光率。而那个男生，据小卷说，对她也相当热情，平时聊天，似乎也透露出对她的欣赏。她本来想在毕业典礼跑过去表明心意，但是临场胆怯，最后只求了人家一张同学留言。
我插嘴：“那怎么现在又敢了？”
她说：“现在好久没见他了，本来以为就这么过去了，可是越是这样想，越想见到他，所以还是想试一下。不过要约他出来呢，还是在电话里或者电脑上讲呢？马里奥你给点意见啊不要只是教我一句话而已。”
于是我们两个开始处心积虑地思考怎么样才比较容易成功。
没想到，机会这东西不请自来，简直令人喜上眉梢。
我们那次谈话之后没多久，在一个燥热沉闷的无聊下午，小卷冲进店里，激动地喊“马里奥马里奥啊啊啊他约我了约我了他叫我等一下在店门口等他！他说要来看我打工！怎么办怎么办我好高兴！”
我从汉语课讲义里抬起头，看见一个兴奋不已到脸颊通红的小女孩。
“他还没出现，你先不要脸红。你想，这种场合，对方比自己更害羞，因此你不用害羞。”
她默念我的提醒，脸上潮红不减。“我试试不紧张吧。”
“记得，我爱你是te quiero.要是你忘了，就说那个比较简单的te amo.”我传她短句与飞吻，目送她掀开门帘出去。顺便瞄了一眼窗口，看到一对小情侣从远处甜腻腻地走来。真是个恋爱的季节，我默默地重新看起讲义。
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打招呼的声音。是小卷，还有另外的，两个人？我正在思考要怎么不着痕迹地偷看到底什么情况，门帘便被那少年掀开。鱼贯而入的，是他和他的女朋友——他们牵着小手，还有，嘴上在笑，但眼睛并不开心的小卷。
小卷说：“马里奥，这是我同学。”她背对同学，面对着我，眼睛泛红，嘴角努力绷住不哭。
我来不及悲从中来，便顿时心生一计。我用西班牙语轻声对她说“No te preocupes.”
不要担心。
她愣愣看着我，那一瞬间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没了力气的布娃娃。
不忍再看她晶莹的眼睛，我离开柜台，揽过她肩膀，对她耳语：“Te ayudo.”我帮你。
扶着小卷的肩膀，我抬眸对已经落座的小情侣友好地微笑，用这些天来练得颇熟练的中文说：“你们好，你们是小卷儿的同学吗？”儿话音学起来并不难。
不等他们回答，我低头在小卷头顶轻轻一吻，对看似还没全反应过来的小隽说：“宝贝儿，你没说过今天有同学要来。”看了看她仍然像是要哭，灵机一动又补了一句：“刚才都是我不对，我不该惹你生气，你不要这个表情了，我爱你，我心疼，你同学看到，会对我生气的。”我边说边在心里为自己的造句能力赞不绝口。
她被我挡在同学视线之外的眼睛闪过了然，终于反应过来，闷闷地对我说：“我好难过，你，你怎么能这样，我的同学看到我这个样子，我的脸都丢光了，我还为今天见同学准备了这么久……”前面四个字大概是真心话吧，后面她说了什么我都没注意听，因为她边说着这样带哭腔的话语，边伸手环住我，还入戏地把头埋在我胸口。
这天真热，外面没有风好闷，酒馆里好安静，小情侣不做声了，老板好像把体育杂志掉在了柜台上。
我清楚地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却突然无法做任何反应，只看着怀里的小女孩，用撒娇掩盖伤心的小卷儿。她身上竟然有种小孩子才有的奶香气，闻起来很舒服，我想起西班牙奶冻cuajada。
她带哽咽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Gracias, Mario.”谢啦，马里奥。
我感觉一种情绪从前胸传出，穿透我的心。
经此一役，或者说经此一场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役，小卷讲的话明显少下来。全世界的女孩都这样，总是在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忽略了周围一切。她注意到他对自己的友好，却未注意到他对所有人都如此。她看见他眼里的温柔，却没看到他把这温柔更多地留给另一个人。
她说自己不小，可她的确太天真稚嫩。
“很多我们想听到的话，并不出自所想之人口中，这就是人生。”我写给她这句西班牙语。这句话玩的是相同的定语，绕来绕去有些故弄玄虚，这时候却是应景的。
她没有像平时一样翻白眼说“这什么白烂”，而是低头仔细读我的纸条，不发一言。
我说：“你懂我意思吗？”
她把那句话收进上衣口袋，说：“我知道，不是所有愿望都能实现。我是成年人了，不会再像以前那么幼稚。”
我赞许地点头。
她说：“马里奥，我要变得强大一点，我不想再被别人这样影响了。”
我递给她一罐啤酒：“喝么，我请你。”说着拉开拉环，有冷气凝结的烟雾冒出来。
她说：“不要，你能不能换成菠萝啤？”仍然是小孩子般。
日子过得飞快，小卷真的被西班牙语专业录取，转眼就要离开家上大学了。而在这之前，我就要结束在这边的课业，上飞机回国。
她知道这是我最后一天上班，特意在我的笔记本上给我留言。她抬起本子不让我看，坚持说回去了才能看。我叫她写上自己的邮箱，以后有空写信给她。
陈老板还用我的手机帮我们两个照了张相，她在柜台后面搭着我的肩膀，比着胜利手势。
“Te voy a echar de menos.”我对她说，我会想你的。
她凑上前，一右一左地给我行了个贴面礼，贴得有模有样，如同一个真正的优雅女士。估计在家练了好多次。
“拜拜，马里奥。”她的拥抱带着一股小孩子气的奶香。
我在飞机上百无聊赖睡得很猛，经过孤单寂寞冷的漫长飞行，我好歹是回到了西班牙。从飞机降落的巴塞罗那，到我的城市萨拉戈萨，还要搭一段火车。风尘仆仆的我在火车站买好了票，这才觉得家是近在眼前。从包里拿出手机给家里报了个平安，心里放松下来，这才反应过来人有三急。我向厕所走去。
在厕所门口，一个急匆匆出来的小个子男人与我撞了个满怀，他边匆忙离开，边急急地与我道歉，我摆手说没关系，这时候他惊讶地指着我的后背说，先生，您的衣服上有大块的污渍，您脱下外套看看。
我回头看到外套下摆上的不明液体，对他道谢，放下两个手提行李包和背包，脱下外套来。看颜色像是泼洒的黑色墨水，我纳闷着刚才怎么一点感觉都没，然后有点苦恼这墨水该怎么除掉。
我想干脆从包里拿一件干净外套换上吧，低头取刚才放下的贴身背包，脚边却已是空空如也。
我不死心，环顾四周，桑茨火车站的地板光可鉴人。
该死。巴塞罗那驰名世界的小偷。
好在车票放在身上，后来又有人借我手机，我千辛万苦回到了家。
坐在电脑前，上了久违的fb，刷了twitter，打开邮箱回了几封邮件，想起来要写信给小卷儿。
刚伸出手去摸笔记本，就反应过来，我的行李全没了。
我把那个有她留言的笔记本和讲义教材放在一起，办登机的时候一并放进了托运行李，她说了什么，还没来得及看。本来以为放在背包很安全的手机，也无从寻找。
心里突然变得焦灼，有情绪在胸腔里冲撞，却无从释放或诉说。
我感觉自己被偷走了一段人生。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马里奥的吐槽（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