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栏美人》煮沸一汪春水

14、尘缘如水

　　等半白和红袖到场的时候，莹妈妈的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连一个高声说话的都没有，往里一看，尹秋的四个丫头全绑在板凳上了。

　　再看边上执板子的全是穿着铠甲的军人，个个凶光凛凛，看着就像战场上杀过人的，怪不道往日里最会撒泼斗狠的姐妹们这会儿一声不敢吭呢！都给震着了。而江勿之正当中坐着，满脸寒冰，再没有往日的温雅。

　　红袖也给吓了一跳，抚着胸口低声道：“乖乖，真刀真枪的动起来了！”

　　这时江勿之冷冷的扫过来，半白虽低着头也被盯个正着，江勿之扭转头，冷哼一声，愤然道：“拿了别人的钱财就敢坏爷的名声，谁给你们的胆子？爷是混迹青楼，爷图的是热闹，满中都的打听打听，爷什么时候睡过破烂货？既然几两银子就能收买，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说的真是在理，一群贱婢！”

　　说到最后一句，却是凶煞煞的看着半白说的。

　　半白顶着这寒冰一样烈焰一样的目光，垂着眼睛，暗暗哀叹了一声，权贵穿的好吃的好，长的也好，就只有一样不好，那就是不讲理。

　　江勿之话音落下，又是一片静寂无声。半白侧目看着，一院子女人都咬牙不敢吭声。红袖是个例外。

　　红袖一下挣脱半白的手，像一朵火辣辣的红云挡到最前面。还好，没有双手掐腰。

　　“公子既说有人出钱收买，就合该去找那个出钱的人，咱们都是婊、子，下贱，认钱不认人的货色，做的就是卖身子的皮肉生意，自古都说都说男人嫖婊、子，再没听说婊、子强嫖男人的道理，公子既是有身份的人，这样不讲道理未免失了身份——”

　　半白没等红袖说完，狠劲儿拽她胳膊，旁边的云鬓更是彻底，一把捂住了红袖的嘴巴，拉着就往后闪。

　　红袖说的是在理，只是半白瞧着莹妈妈满脸焦急和江勿之怒发冲冠，就知这下要坏。

　　红袖给拉走了，半白被顶在第一个。半白心想，死就死了，凡事也是因自己而起。

　　只是江勿之看也不她一眼，指着被云鬓拉到门口的红袖，对身后的护卫吩咐道：“去，拔了她的舌头。”

　　语道平常，仿佛让人冲一盏茶一样随意。

　　半白骇然。权贵虽有一千面温柔，最本质的一面还是残酷。

　　半白努力镇静，大胆的看着江勿之，只一眼，就屈膝跪在石板上，乞求道：“求江公子放过含玉阁，放过含玉阁的姐妹，是妾眼光浅薄，负了公子，可是公子一去三月，音讯全无，妾实有难言之隐——”这时抬头，已是泪光点点。

　　“勿之，漠海冬时酷寒，夏时炎热，风沙骤起人畜罹难，可妾的父亲还在漠海大牢里，生死未卜——妾不忍。”她不忍因为儿女私情就忘了父亲的苦难。

　　江勿之扭过头，不愿意看她流泪的样子。江勿之终究是个初历情事的少年，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跪在地上乞求，况且震慑的目的已经达到，他的心也软了。

　　莹妈妈一阵眩晕，多亏身边的尹秋扶着，江勿之好说，奕公子难缠啊！

　　半白瘫在地上，一介贱民，在江勿之和奕公子两大权贵的夹缝里求生存，好难！

　　恍然过了半月，半白如梦里一般，这几日江勿之几乎每日都来，不管上午或是下午，哪怕事忙，呆不了一刻钟，也要赶来望一望，来了也不去前厅，直从后门到半白的绿园，这样的殷勤备至，半白再也做不到心如止水。

　　这一日，半白刚刚起床，就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清渠忙去开门，只见莹妈妈衣衫不整的闯了进来，见了清渠，忙道：“快，快，快叫你家姑娘起床！”

　　半白听见响动，只披着外衣就跑了出来，见莹妈妈这般形容，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姑妈，这是怎么了？”

　　莹妈妈一见半白出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往她手里塞了一个荷包，看着半白急急道：“别问那么多，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总之你赶紧带着清渠从后门出去，先找个客栈躲一段日子——”

　　半白不解，直觉含玉阁里出了大事，而且还与自己有关，若是自己一走了之，难免不会连累姑妈，连累含玉阁，因而把荷包反手又塞在莹妈妈手里，倔强道：“姑妈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半白绝不出含玉阁。”

　　莹妈妈见哄不住半白，佯装大怒道：“你走不走？没有什么原因，姑妈嫌你拖累，不想让你住在含玉阁了，你还想听什么？还不快走？”

　　半白咬着唇不吭声，死劲儿的盯着莹妈妈，直把莹妈妈看得红了眼圈，半白揽着莹妈妈的手臂叹气：“姑妈，您实话说了吧，我是不会走的。”

　　莹妈妈无奈，拿巴掌狠狠的拍了半白的脊背几下，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顺着脸颊淌下：“和你父亲一个样子，却是个驴脾气。”

　　半白拿着绢子给莹妈妈拭泪，将事情听了个明白，原来是江勿之家里的人来了，前几日半白才知道，江勿之的家是长公主府，江勿之是长公主的独子，地位显赫的十分吓人。长公主性情刚武，骑射武艺十分了得，因而长公主府里连看大门的都是军队的精英，那么，可想而知江勿之家里来人是什么境况，不作他想，含玉阁已经被围了。

　　等半白到大厅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权势压人，也才知道什么叫姐妹情谊。

　　含玉阁一楼大厅里站着十几个黑铁盔甲的军人，凶神恶煞，十分骇人。只是在楼梯口和通往后院的小门前，挤满了含玉阁穿的奇少的艳妓，因着是大早起，艳妓们还都在梦乡里，估计是匆忙给拽起来的，都露着膀子穿着肚兜亵裤就跑出来了，也正因为这样的香艳人墙，才阻住了铁血军人。

　　两两对峙，且艳妓们又颇爱搔首弄姿，时不时说几句绵绵的情话，再配上几声浪笑，把一屋子本就穿得厚铠甲的大老爷们撩得面红耳赤，额头上结起了汗珠。

　　长公主并没有来，不过是收拾一个下贱的妓子，这种小事情，怎能劳她亲自动手？来的只是一个仆妇摸样的老妈妈。

　　老妪坐在厅子里，半白刚被让出来，就被她阴阴的盯住了。

　　“我当是怎样倾城绝代的摸样，能引着我家公子见天儿的往窑子里来，啧啧啧，可惜了了。”

　　半白不想跟她敷衍什么，也不在乎她那一径挑剔的眼神，直接道：“妈妈想必是公主府里的老人，妾貌陋无盐，本来当不起公主府里兴师动众，如今这样的拿人押着，妈妈您有什么要求只管说，妾定会一一照办。”

　　那老妪有些吃惊，估计是没见过这么爽利的，本来还打算唇枪舌战一番呢，孰料人家一句话说到了根子上，让老人家挺意外。

　　“你是个明白事理的，我们家哥儿大了，公主也不想说重话坏了母子的情分，因而只能委屈姑娘离开含玉阁。”

　　若说半白说的爽利，这老妪更加直接果断，长公主估计是不敢太狠着管教江勿之，这才想要让半白离开含玉阁，可是半白是贱藉，离开了含玉阁就要去其它妓院，若去了别处，还有她的活路吗？半白还没张嘴，莹妈妈在一旁已经抢先说了话：

　　“贵人的吩咐我们应该听从，只请贵人能可怜这孩子是待罪的贱藉，给她一条活路。”

　　老妪似是早就知晓，鄙夷的看了半白一眼，轻慢道：“这个你们放心，不但这个，连同姑娘的家人，公主也能一并赦了。”

　　半白一听后面一句，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也顾不得这老妪什么眼神，满含惊喜的问道：“长公主真能放了妾的父亲？”

　　老妪扬了扬眼睛，不屑道：“长公主还骗你不成？但是，你可要听清楚了，你的家人可以赦了，你却是不能呆在含玉阁了。”

　　老妪见莹妈妈又要说话的样子，忙拿话拦住了：“放心，绝不让你再去这样的腌臜地方，只不过，你今儿个就得随老身去，以后也就不会回来了。”

　　莹妈妈听完，心里一紧，原来长公主答应释放半白父亲的条件是带走半白，一时间对于半白的去处十分怀疑，若是就这样带着半白走了，长公主要想省事，一刀杀了谁又知道？不成！
　　只是莹妈妈还没有说话，半白已经接了口：“就依长公主所说，如果赦了妾的父亲，妾愿意随您走。”

　　半白心想，此生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如浮萍一般不由自己做主，就算运气好，也不过嫁与贵人做妾，一辈子不得欢快。这样也好，如今已经救出了父亲，最坏的打算，也大不了一死，当初被卖到下等娼寮里都不怕，还会惧死？何况还不一定会死，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