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文慧太后传》泗水客

104、第六十章 千娇百媚生白骨，玉颜何处怨春风（下）

　　车马辘辘，半个时辰过后，便停驻在夏蓂宫外。我一路默然，任红药、贺兰明月扶着我走到文轩阁外。
　　“主子……”桃枝红着眼眶，领着几个宫婢拿着珣儿的旧物出来。“这些太子旧物，不知主子要作何处置？”
　　我愣然上前，掀开盖在托盘上面的白绢，那双虎纹小靴子一如我初见时那样静静躺在绢绸之上。我闭上眼，仿佛眼前又浮现出那孩子笑成月牙状的黑琉璃似的眼。长叹一声，我睁开眼，伸手摸了摸眼前的小靴子，好细的针线，可惜了。
　　“烧化了吧。”我小心盖上白绢，看了看桃枝道，“这几天，你可以去掖庭狱看看你阿妹，她的日子也近了。”
　　桃枝伸手掩住哭泣，叩首道：“是桃叶她不争气！奴婢谢主子！”
　　桃叶虽是疏忽之罪，却害了一国储君的性命，掖庭令判她绞刑、不加株连，已是从轻发落。夏蓂宫宫人除桃叶以外，其余人等虽未受牵连，但服侍珣儿的紫英嬷嬷等太子宫人杖责之后，都被罚去织室，不知能有几人得活。宫中就是这样，主子的命连着奴才的命，半点不由人。
　　我轻叹一声，不再理桃枝，徐徐迈步走进文轩阁中。
　　“主子，可要用些果品？”文轩阁内，尤嬷嬷见我进来，淡然施礼，笑问我道。
　　“都出去！”我在凳几上坐定，只觉得太阳穴池酸胀不已，用手揉了揉穴位，开口道。
　　尤嬷嬷领着众人应诺，纷纷退下。
　　“尤氏，你留下！”我闭了闭眼，沉声道。
　　尤嬷嬷站定，素淡的脸上平静依旧，只待我吩咐。
　　我缓缓站起，走到她面前望着她，淡淡问她道：“为什么？珣儿他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痴儿。为何要算计于他？”
　　我如今回想起来，她那日的种种，分明是猜到冰中有了问题，却仍是放任着珣儿将梅浆一口一口喝下。
　　“主子，您说什么？恕婢子愚笨，听不懂你话里的意思。”尤嬷嬷皱了皱弯眉，轻轻答道。
　　“尤莫邪！你愚笨？真正愚笨的是本宫！”我自嘲一笑，“那日你对我说，要我把你当成复仇的宝剑，要我帮你把你和姑姑之间多年淤积的乱麻做个了断。至今想来，你何曾怨恨过姑姑？就是她失势之后，本宫也未见你对她落井下石或再有什么举动。你若是真的怨恨姑姑，早这二十年为何无有任何举动？依姑姑的性格，若是你真的对她恨之入骨，她又怎会留你活到今天？尤莫邪！其实你从来就是姑姑的人。是啊，你为何还要恨姑姑呢？姑姑靠着你的孩儿，巩固了她在宫中的地位，你靠着姑姑的身份，为你的孩儿获得了一个无人敢轻视的未来。这根本由始至终就是场你情我愿的交易！如此，你对我说的，你恨姑姑的话，其实只是你为了得到我的信任所说的谎言？”
　　“交易？谎言？”尤嬷嬷看着我的肚子淡淡嘲讽而笑道，“以你姑姑的地位，她要晟儿，当年的我可能拒绝吗？又何谈交易？至于谎言，我怎么可能不恨她？只是这恨随着这么多年的深宫岁月，已是渐渐淡了，恨不动了。她当年不杀我，一则是因为她了解我的性情，知道我为了晟儿的未来，绝不会将此事说出，二则是因为她对我终归是存了几分故人的情意。我不是你姑姑的人，也不是任何人的人，我到你身边来，最初只是心奇，想看看故人之女的模样，后来却发现你气度不凡，迟早并非池中之物，我便想留下来，得到你的信任，陪着你下完这局棋，看看你究竟会给大巽、给这乱了百年的中州带来些什么。如今婢子只是娘娘你的人……”
　　“本宫的人？本宫可是生受不起。你究竟许了桃叶什么好处？让她甘心去死？不要和我说你不知道。她从来这宫里便是你一手管教，她平日里做事虽然粗心，却绝不会忘了检验冰中是否藏有毒物。”我冷冷说道。
　　尤嬷嬷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道：“桃叶那个孩子，太也重姊妹之情了。她阿姐桃枝在进宫之前已经有了中意相爱之人，奴婢许诺她将来无论如何要令她阿姐桃枝出宫嫁人……”
　　“啪！”
　　将巴掌落在尤嬷嬷脸上的一刻，我眼前浮现的是珣儿最后对着我玩耍的笑脸和桃叶被拖出去时看向桃枝的眼神。
　　“因为婢子是娘娘的人，有人既然趁着太妃失势，急不可耐的要算计主子，做奴婢的自然也要回护主子，让恶人吃吃自食其果的苦头。”尤嬷嬷擦了擦唇角的血丝，只在我面前轻轻跪倒，脸上也有了动容之色，“奴婢当时只是猜到冰中有人做了手脚，只想敲山震虎，却不料下毒之人如此阴狠，所下的是虎狼之药，真的会害了太子爷的性命。如今，是杀是留，全凭主子您的吩咐吧。奴婢无怨无悔。”
　　我收回了酸胀的手掌，对着她波澜不兴的美目呵然一笑，喃喃叹道：“你真猜不到那碗梅浆会要了他的命吗？他只是个小小痴儿，他是无辜的……”
　　“无辜生于帝王家，即使是痴儿也没了讨无辜的权利。难道您想让大巽也如南蜀那样？南蜀外戚专政，朝政混乱，党同伐异，身为储君的芈伯平可以因为说自己一句无辜就置身事外吗？”尤嬷嬷淡淡言道，“主子你要向司马家复仇，难道可以不以无辜之人为棋吗？若是奴婢没有猜错，主子您所图的是司马一族的性命荣华，难道您就可以说他们全不是无辜之人吗？”
　　我语噎，司马邦彦若是入了我的局，谋逆大罪，当株九族。他害我娘受辱枉死，换得他司马一族荣耀满门，我就要让他在死前尝尝全族身败名裂，受人唾骂的滋味。可司马无射的脸，司马姑洗的脸在我脑中交相闪现，他们可算是无辜？不愿再多想，我疲倦开口道：“莫邪，你果真是算计人心的高手，你知道本宫要复仇，此时便离不开你的辅佐，便不会责罚于你。可是本宫告诉你，自作主张的奴才，本宫要不起，此事下不为例。你下去吧。”
　　“诺。”尤嬷嬷起身，莲步轻移，倒退着向阁外走去。
　　“嬷嬷，若是简郡王生来就是个痴儿，你可会为了你刚刚所说的那番大道理，就把他扼杀在襁褓之中？”我轻轻抚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悉悉索索的胎动，望向她移动的身影喃喃问道。
　　尤嬷嬷顿住脚步，垂首轻轻跪倒，沉声道：“婢子有罪，这罪满天神佛都救不了，可婢子如今只想守护住主子。”
　　言罢，她只轻轻对着我磕了个头，起身而出，转身的瞬间，我仿佛看到有泪光从她澄澈的眼中滑落。
　　我轻叹一声，起身走到竹榻之上，静静躺下。她害了珣儿，不管有意无意，都是罪，是恶，却到底震住了宫中的那只手，风声鹤唳之下，无论是谁再想在这天祚宫后宫中暗害于我腹中骨血，都已近乎是不可能。她此举最后还是守护了我，守护了我腹中的孩儿。善善恶恶，恶恶善善，在这宫中，何时能分得清楚？我只想沉沉睡去，也许一觉醒来，便又可以看到母妃温暖的笑靥。

　　“主子要梳个什么样的发髻？”
　　翌日清晨，桃枝苍白着脸，似是一夜未睡，开口轻轻问我道。
　　“就梳个直髻吧。”我摸着珣儿留下的那个泥娃娃，轻声说道。大梦醒来，我帝王之女的命仍在，容不得我逃避，只能把面前的这盘棋好好下完。
　　尤嬷嬷进来，本来如玉的脸颊已肿了半边，只淡淡开口禀告道：“主子，掖庭狱那边传来消息，说昨夜仆阑氏罪妇已在牢狱之中用衣带自尽了。”
　　“当啷”
　　红药本是端了莲纹赤金盆要服侍我梳洗，听了这个消息，似是一惊，手足无措间，她手中的金盆跌落于地。
　　我笑了笑，她本是深恨仆阑芊婳，可此时仆阑芊婳的骤然离去带给她的却不是解恨的快意，却是震惊。仆阑芊婳真的等不得行刑便为自己找了个解脱？那样张扬的左夫人，我不信她会这样与人世匆匆而别，除非是有人在我去探望她之后，急不可耐的下了手。仆阑芊婳口口声声要等着看我的好下场，想不到，竟是被我先看到了她的结局。
　　“都下去吧。”我叹气吩咐道。
　　众人应诺退下，红药担忧望我一眼，也随着众人退了下去。
　　“珣儿，他生勿生在帝王家。”
　　一室寂然中，我将泥娃娃轻轻贴在脸颊上，缓缓闭上眼，喃喃自语，耳边似乎仍浮动着珣儿身上时不时传来的铃声。
　　“主子！”良久，红药轻轻进来，小心开口道，“华公公方才来传至尊口谕，西寰来使，今晚酉时娘娘务必妆扮好，届时让羽林军护卫您参加国宴。”

　　孝武左夫人仆阑氏，本思皇后使女也。思皇后薨，帝常临夏蓂宫，追思不已。忽闻夫人垂泣不已，闵其忠于旧主，爱怜之，夫人亦善妆颜，创涕泪妆、紫妆，宫人竞相仿之，由是日见宠。
　　后右夫人殷氏日见宠，帝又纳文慧太后，（夫人）罕得进御，多所怨怼。未几，帝因事欲斩其父仆阑彪，夫人泣涕哀求于帝前，帝终不恕，恩宠遂衰。寻哀太子珣薨，或云夫人衔恨为之。羁押掖庭狱，但白其罪，不复语，数日，自缢而亡。
　　——《北史卷十一帝妃夫人公主》

作者有话说

　　尤嬷嬷的犯罪心理。大人们在吗？有空戳戳小客哈。^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