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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默哥儿纠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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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钟源在自家花园里闹的这一出,碧莲是真个把庄六娘恨上了。她可不会想到这全是她那跳脱少爷自个的主意,心里头想的全是庄六娘攀附她家少爷无所不用其极,无耻之极。在她心里头只认一个理:便是青楼女子,也没有孤身往没成亲的男子府邸里钻的;这还是个没出阁的大小姐,往她少爷府里跑得这般勤,不是无耻是什么?
好说也跟了钟源这些年,碧莲哪会不知道自家少爷是个有一出是一出的主;只是他们这些下人,拦不住也就罢了,哪能跟着乱来?钟源去更衣时,碧莲就掐着苏默的耳朵把这胆大包天的小子一顿训,骂得个苏默眼泪汪汪的,又不敢吭气。等到钟源换洗干净了和客人坐到花厅去去了才放人走。
这边苏默抹了眼泪走了,那边碧莲出了二门就叫人套马出府去找王管事。那李老婆子是靠不住了,她得另想个主意,怎么也得把那木匠丫头弄进府来。少爷不就爱个新鲜劲爱个跳脱么?把那野丫头弄进来了,还有庄六娘什么事?庄六娘要想靠美色,少爷可不见得吃那一套。蕲州城的美女怎么了,少爷想弄几个扬州瘦马又能废多大事,可她家少爷是什么人物,看得上那些么?
花厅之中,庄六娘只是洗了个手净了个面就出来了,倒是钟源那一身泥花了些时间。钟源还没出来时卢恩之独个坐在庄六娘前面是怎么也不自在,要说他平时来了那肯定是坐没坐相地往那美人榻上靠,可好说面前有个大家小姐,那是怎么也得绷着点。等到钟源进了门,他就翻着大白眼瞪了过去:说是解了冤家吧,也没这么快混这么熟吧?三天两天让她上门来算什么事?卢少爷这是吃上醋了。
钟源哪理会卢少爷那点小心眼,大喇喇往庄六娘面前一坐,那脸上还有些赫然:“这事儿闹得,我那丫头太没大没小,六娘子可别介意。”
庄六娘大大方方一笑,没接这一茬,而是提起了先前烧烤之物:“我听闻那红薯原先叫番薯,乃是海外之物,起先传至福建沿海一代,医家称其能凉血活血,益气生津,为和血良方。只是生于土中,世人嫌其污秽,往往充做牲畜之食,倒是不曾知道也可为人食用。”
钟源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一拍手道:“那些家伙懂个什么,要听我说,哪样粮食不是自土中来。我原先也没吃过这东西,是我那大郎兄弟,将其与山药同切块,用豆油炸了,端上桌来,食后竟有丝丝甜味。后来我那大郎兄弟又用烘烤炖煮之法各做了几次,其津美处取于天然,非他物可比。”
卢恩之听他们居然讨论起吃食来,大白眼翻得更厉害了;只是庄六娘却听出了不同之处,纤指向前一点,一字一字道:“甜味?此物中有糖?”
钟源那头脑活泛,可不见得比庄六娘慢,一听她重点提到甜味,哪还不明白,便道:“可惜此物汁水不多,怕是不能同甘蔗一般提糖。”
庄六娘脸上浮现失望神色,眼珠转了转,又道:“此物价贱,即便不能提糖,若是其味果真甘甜,我看也有功夫可做。”
钟源笑道:“哦,六娘子这是……”
庄六娘亦是一笑,没等钟源点出来,便自己说道:“钟郎亦知,我那位未来嫂子和北方一向是有生意往来的。那边不似这边,粮食紧缺得紧。此物我于书中读过,宜于储存,若是又有甜味,便不怕卖不出价钱。”
钟源摇头叹道:“庄老四这是走得什么运道,得了那么一位娇娘子,又有个这么一心为兄的妹子,真真让人羡慕得很。”
两人谈笑一番,钟源又道:“我家不走这道生意的,我于此物了解也肤浅得很。六娘子要行此事,须得找个精于农事的问问。”
庄六娘点头道:“说来惭愧,我虽帮哥哥管着庄子,农事却是浅薄。待回庄以后,还得寻管事的来问问。这番主意还是亏得钟郎提起,否则我是万万想不到这一层。”
又说了一番话,钟源起了劲,便让苏默去厨房里吩咐,将那些剩下的红薯弄来当做晚菜。至于钟府上的大厨弄不弄得了这乡野粗俗之物,他却是不管的。倒是冷落了卢恩之,独个抱个茶壶呆坐在一边,几次气得差点站起来掀了桌子打断他们的话头。
这边说得热闹,又说另一边,王管事听碧莲说要买个木匠家的丫头,那老腰差点没闪着了。
这王管事是府里的老人,钟源也要叫一声王叔的,在钟府颇有地位。钟源清洗了酒楼里的人后,王管事撑着老骨头连酒楼里的事也挑了起来,可说是忙得恨不能多长一双手出来。碧莲急火火地从府里赶到酒楼里,他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丢了手头的事儿出来见这个少爷的心腹丫头;谁料想竟然只是采买个下人,那真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张老脸憋得青紫,偏又不好发火。
这碧莲是从小调教的,懂得盘账数算,是夫人为了自个儿子打小培养起来的。这些年来碧莲也争气,钟源与他那叔叔的明争暗斗,她没少为少爷出力。只是这丫头,真真是被宠坏了,性子也操切起来了,什么事儿该干什么事儿不该干,竟是分不清了。
虽说是府里上下都知道这丫头迟早是少爷屋里人,只是她现在不还连个通房都不是么?这就管到少爷头上了,可不是太不合适?
王管事毕竟是个老成于事的,没有当面说些什么让碧莲难堪,只道了句下人的采买由内院婆子管理,便拂袖而去。碧莲吃了王管事的脸色,倒还知道身份没有发脾气,只是心里发狠:既然通报了王管事了,她接下来做的什么,都不算逾越!
自然,钟家是正道的人家,碧莲丫头虽说发了狠,却也想不出什么欺男霸女的毒计来。回府思虑了几日,觉着强买也不是个事,便打算走那迂回的道——说到底,这人心都是向上的。那木匠家的丫头这会儿还不知道大户人家府邸里是个什么样的富贵,说不成把这儿当成龙潭虎穴呢!若是让那乡野丫头见识了这大户人家过的日子,还怕她不寻死弄活的也要自卖自身进府来?
石板街林记木匠,林大郎接回自家的小妹后,那脸上的笑容是眼见的增多了,瞅着什么都觉顺心。小妹也是手脚勤快的,过来后忙里忙外洗衣做饭,几个爷们皆是欢喜得不行。虽说大郎之前对让妹子和几个男子住同个院子有些忧心,但小妹毕竟是生于农家,性子也是大方爽利的,没自家哥哥那么爱操心;若是知道了哥哥的想法,只怕那小手指要点到大郎头上去:都是同村同族的,这般见外,真把她这妹子当成城里人家的娇娇小姐了罢?
这一日大郎正教林有鑫怎么打蜡,一辆马车停在了门面前。林家荣把毛巾一搭迎出去,一眼看到那驾车人,当即高兴地喊出声来:“咦?默哥儿?”
苏默和钟源住大口子村林家老宅时,跟村里这帮半大小子可是混得熟稔。见到林家荣小跑出来,那原本愁苦的脸上也是冒出了惊喜:“二娃子,你怎么在大郎哥这?”
马车里的碧莲掀了车帘正要下车呢,见苏默跟个店里的小伙计亲热起来,恼火得恨不能掐他耳朵。只是大街上的,不好这般难看,只能假咳了一声。苏默赶紧收住笑脸,跳下车拿了矮墩子放在车辕边上。
林家荣可没那么会看脸色,仍旧是高高兴兴的大声道:“我爹叫我跟大郎哥当学徒呢。源哥儿跟你一块没?你们走了以后怎么也没个音信啊?”
碧莲正探身出来要去踩那矮墩,林家荣这声源哥儿惊得她差点从车上摔下来。她这才想起来,少爷可是跟着这该死的苏默一起在那木匠家住了好一段时间的,见这伙计口口声声源哥儿叫得亲热,岂不表示,当时的少爷,被这杀才苏默带着跟一帮泥腿子混一块儿?!
碧莲那吃人的眼神瞪得苏默汗毛倒竖,赶紧打断了林家荣说道:“大郎哥在这吗?听说大郎哥开了铺子,咱们府上正好要打制一些物件,碧莲姐姐又听说他手艺好,特地来看看样式呢。”
碧莲原本是想指示个小丫头来跟林小妹混熟了,找由头带进府去见世面的。无奈这太和镇钟府上年轻的丫头就她一个,剩下的要么是烧火淘米的粗使丫头,要么是些婆子,想来想去,只得自己出面了。原先准备去见吴氏,谁料下面的人报上来说那丫头搬去跟自家哥哥住了;只好调转了方向,也顺道来看看着个被钟源称兄道弟的木匠是个什么样。
大郎在内里听到林家荣那大嗓门大呼小叫的,也走了出来看。见到苏默还有些激动,不过一看那马车上下来的是个貌美女子,猜到钟源没来,心里头不由得有些失落;迈过了门槛冲苏默笑了笑,道:“可是好久不见了,默哥儿,近来可好?”
苏默看到大郎出来了,一时感觉极为亲切,笑呵呵地道:“好着好着。一早听说大郎哥开了铺子,可惜没得时间来看看。”可不是,他家那少爷近些个时日就顾着发疯和折腾下人了,哪还有闲心出门逛。转过身让出了碧莲,苏默的语气不由得有点僵,“这是咱们府上的碧莲姐姐,今儿来看看样式。”
碧莲一瞅见林大郎就有些眼晕,长得五大三粗,面皮黑黑,还留了一脸大胡子;走过来跟个山倒过来似的,似乎还带着风声,几步就压到了近前;她平日哪见过这么粗鄙的男子,一时间惊骇得花容失色,半张着嘴犹如被人卡了脖子般说不出话来。
苏默从未见过平日里用眼皮子就能夹死人的碧莲露出这般失态模样,那心里头的悲愤立时消了不少,心中暗笑:“还想打人家妹子的主意,看你怎么敢对大郎哥开口。”
那边厢,林大郎可是尴尬了。他生就这幅模样,也吓到过一些胆小的妇人女子,平时也小心着离人家远点儿;这会是瞧见苏默有些激动便靠的近了些,结果把人家吓得挪不动步,顿觉十分赫然;赶紧推开几步,赔笑道:“在下孟浪了,小姐勿怪。样品都在店里头,还请小姐移步。”
碧莲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丫头,初始的心悸过去,见大郎言行举止还算通达,也就缓了过来。只是想到少爷跟个这么粗鄙的人称兄道弟,心里头简直一股无名怒火直往上冒。见大郎退到一边,那股惧意顷刻转成了羞怒,咬牙看了大郎一眼,也没说什么,迈步往铺子里走去。旁边的苏默自然是狗腿地跟上。
林家荣落到后面,做了个鬼脸压低声音对大郎道:“漂亮姐姐被吓着喽!大郎哥,你以后难取漂亮的媳妇了,人家见了你都怕。”
林大郎气得刮了一下他脑门,用手指了一下,示意林家荣跟进去招呼着,他自己则是从另一边进去找小妹。这待人接物他不是做不来,不过看样子,这店里实在是应该找个女子来看堂。
碧莲在铺面里转了转,平心而论,这里制作的东西倒是还能上眼。不过她心不在此,也就没去仔细看。走马观花看了一圈后,终于瞧见个小姑娘掀了帘子从后面走出来,顿时心中大定。
上一次远远偷瞧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了,这样的丫头片子到底是哪里合了少爷的眼缘了?不过这次见到那个当哥哥的,她倒是隐约猜到些东西了。那个哥哥长得那般粗鄙都懂得把少爷留在家里一住就是好一阵,原本只是个种地的,一下子就能开这样的铺子;说是没依靠着少爷,那她是万般的不信。这样一个哥哥教出来的妹妹,别瞧着还小,那手段指不定比她还厉害。
看这小丫头,虽说相貌还算清秀,只是她穿的那是什么样,真是比他们府上的烧火丫头还磕碜。既是有攀附之心的,让她看看府中的富贵,她还能不听话?只要能让庄六娘别那么得意,就是自己给她制造机会让她攀附,那又有得什么了?
碧莲的眼睛在小妹那身素色细布裙衫上转来转去,心里面愈加肯定自己没看错人。可怜小妹眨吧着大眼睛看着这个对她微笑的漂亮女子,还以为人家对她亲切呢,谁料自己已被人看做了下作攀附之人。
碧莲这样从小调教起来的,别说闹性子时怎么样,至少假意起来是挑不出礼的。当即对小妹盈盈一笑,道:“这位妹妹,可是店家中人?”
小妹哪见过这样穿着富贵的漂亮女子对她这般亲切过,一时又激动又忐忑,紧张地躬身行礼后甜甜地道:“姐姐安好,我哥哥正是店里东家。姐姐想买什么东西呢?妹妹可以帮姐姐介绍呢。”
碧莲见小妹这般应对,心中更是冷笑。这种人家的女子,及笄后若是打算配个粗鲁夫子,哪用得着教得这般知礼。这对兄妹,真真是心大。心中愈是这般想,她面上笑得愈是亲切,随手拿了一把木梳,说道:“这朵胜春雕得这般好,我若是想要成套的梳妆用具,都如这般雕上春光常在,可有?”
平时年轻女客上门时,哥哥们不方便也是小妹出来接待。见碧莲这般温和态度,小妹亦不再紧张,一本正经地道:“自然是有的。其他还有花开富贵、繁花似锦。姐姐瞧瞧,喜欢哪一种。”
望着小妹与碧莲说道起来,后堂的大郎松了口气,只是旁边的苏默脸色难看得简直能拎出水来。他哪还不知道那个姑奶奶是什么性子,这是铁了心是在打大郎妹子的主意,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偷偷看了一眼林大郎,苏默直感觉自己脖子后面发凉;他可是见过林大郎大发神威的,那一次在福源号里,那几个泼皮被大郎一手一个就治住了。真要得罪了这位,碧莲加自己绑一块也不够他一顿揍的……
自打知道李婆子被指使去过林有才家,苏默那心就没老实呆在肚子里过。少爷对林小妹根本没有那样的心,他也早就告诉过碧莲这一点,可惜只换来耳朵红肿了几天。府里的富贵风光,苏默压根就不觉得林大郎兄妹看得上。就凭少爷对大郎哥那份亲热劲,人家还连门都不肯上呢。
到底要不要向少爷打小报告呢?苏默再次纠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