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世》珏世

2、流景

　　无心殿的仙娥们都稀奇地围着蚩函，惊讶道：“这不是沧狐么？如今在六界已经很难再见到一只了，神尊好大的兴致，竟将它找了回来！”
　　我翻阅着手里的词集，懒懒抬眸，淡淡道：“玖荫魔主送的，本尊还没那个情致去找。”
　　“那神尊是准备养着么？”青梳问道。她是无心殿仙娥中最大的女官，在仙界也颇有地位。
　　我轻点了头，算是应了。
　　她抱起蚩函，仔细端详了一阵，小东西的两只眼睛咕噜咕噜地转着，显得异常稚嫩。
　　“神尊起名了么？”
　　“蚩函。”我头也不抬地答道。在六界，若是养使宠，必要起名，才能算是拥有。
　　“你先带它退下吧，让它先熟悉无心殿的规矩，如今沧狐族被贬为妖，寿命只有七千年，你去神界续命神那里要一颗脱世丹来，给他服下，脱离生死轮回，往后便是无心殿的一份子，无心殿从未有过受命限的人，它也不例外。”
　　“是，那奴婢先退下了。”
　　言毕，她抱着欣喜的蚩函轻步离开我的寝殿，随手合上门。
　　殿内恢复清冷，神华香鼎里焚着淡淡的幽兰香，从镂空错金的枝桠花纹缝内飘出几缕淡烟，给我的寝殿添上一股黯绿的沉寂。
　　我翻著书，看着上面颇为凄婉的言辞，眼光有些黯淡。新界的情，从来是这么令人深刻的。从第一次读到诗词时，我便在想，是否能有一个人，能让我孤寂长空的时光不再那般空洞，让我有一个执着的意义。我虽在外人面前潇洒随意，然而除了玖荫，无人知晓我心中真正的心思。我于这个六界，本身就没有太多牵绊，我的出现，只是给六界一个安定的保障。如今六界已进入繁荣稳定的景象，我早已没了存在的意义。然而，我的生死去向，没有人能决定，我自己也左右不了。我时常在想，若是六界一直这样安定下去，我便离开这里，前往新界。在那里，除了我永不会死的生命，其余的我均与凡人相同，我也许会遇到一个人，与之相爱，然后厮守。新界里有一句很美的诗，叫“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是我永世都拥有不了的幸福，偕老，在我面前，是一个讽刺。
　　合上书，将它置于床前，旋身走出寝殿。
　　刚出来，就看见青梳慌慌忙忙地跑了过来，嘴里焦虑道：“神尊不好了，方才奴婢带蚩函去紫竹林，它贪玩，趁奴婢不注意窜进林子中，如今却找不到了。紫竹林一向云雾甚多，容易迷路，它本就第一次来，一定会迷路的。”
　　我随和道：“不碍事，本尊去找就是，你去忙别的吧。”
　　然后转身走出殿外，慢步踏入紫竹林。
　　平时倒不觉得，今日进入这紫竹林倒颇为意外，什么时候，里面的仙雾灵气汇聚得这么多了，大抵是无心殿向来外放神光，连带着竹林也受到了惠泽。当初我只是偶尔一次路过，看到南温佛岛上紫竹灵动，一时兴起，就仿着样子在番雨湖湖畔种植了一大片，时不时地收集一些露水与竹叶，用来泡茶喝，倒也是一桩美事。
　　在里面瞎晃悠了许久，却不见蚩函的身影，不觉有些无奈。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响动，我转过身去，却是一名男子。其实说是少年也不为过，只因他生得粉嫩，面冠如玉，似精心雕琢的人偶，一双大眼活泼灵丽，有着异样的神色，让人看着便觉舒心，眉目俊秀，浑身带着日光般的暖意。
　　只见他蹲下身去，从乱草中抱出一团白绒绒的东西，嘴里好奇道：“你是迷路了么？”
　　我撇了撇嘴，好家伙，让我找的这么辛苦。
　　蚩函瑟缩在男子的怀中，有些警惕。
　　我走了过去。
　　“咦？这位仙友，莫非此物是你所属？”那男子看到我后，有一瞬间的惊艳，好奇问道。
　　我愣了愣，微点了点头，从他怀中接过蚩函，这家伙一见是我，马上就亲昵地蹭了上来。我回道：“小东西生性顽皮，爱四处乱窜。”
　　那男子道：“虽顽皮，但也是活泼可爱。这么精神的家伙挺讨人喜欢的。”
　　我顺了顺蚩函有些杂乱的毛发，抬头看向他：“怎么孤身一人在此林中？”
　　他讪讪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迷路了……”
　　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一般孤身一人来到此处的，多半是迷路。你对仙界地界不熟么？”
　　他吐了吐舌头，表情顽俏：“我是新飞升上来的散仙，连个衔位都还没拿到呢。”他打量了我一番，又道：“看这位仙友穿着不凡，想来定是上位者吧？”
　　我讶异了一番，随后又反应过来，是了，一直以来我都习惯了别人对我的恭敬，却不曾想这六界中还有不识我的人，当真是新鲜。
　　并没有回答他的问话，我只温和笑道：“聊了这般久，还未知你的仙名呢。”
　　“流景，流光的流，景色的景。”他的大眼熠熠发光，精神烁烁。
　　我一怔，脱口问道：“可是‘临晚镜，伤流景’的流景么？”
　　他倏地抬头，又惊又喜道：“你也爱读新界的诗词么？”
　　我点头。
　　他又道：“我在人间本姓商，家父是个读书人，总爱买新界流传出来的诗词歌赋，在我出生时，家父便用新界的词来给我命名，自我懂事，知道我名字的来源后，我也爱上新界的诗词了。你都读过哪些？”
　　我想了想，答道：“约莫是诗经楚辞唐诗宋词元曲之类的，这些里面，诗经意蕴深刻，宋词言约唯美，大抵我最爱的便是这两种。”
　　流景眼神流露出羡慕：“真好，我的收集可就不及你了。”
　　我笑了笑道：“你若是愿意，可时常过来，我可以借你。”
　　他开心地笑将起来，满是感激：“那可真是多谢了！”
　　我摆了摆手道：“相逢即是缘，我只不过是为遇上知己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不必言谢。”
　　我又转头看了看四周，向他道：“这里仙雾太多，还是我带你出去吧。”
　　“好！”他笑吟吟地跟在我的后头，天空蓝的衣角擦过横差的竹枝，带出许多活泼的动静。
　　“这位仙友如何称呼？看你的服饰，好像是仙尊级别的。”
　　我抚额，这家伙的常识真是少得离谱，竟连神尊的服饰都看成了仙尊服饰。
　　“弄影，云破月来花弄影，和你是同一首词。”我面不改色地撒谎道。
　　他深信不疑，表示吃惊：“那咱俩还真是有缘，你不会就姓花吧？”
　　我佯装一副被他看穿了的神色，赞道：“你真厉害，我就是姓花。”
　　他脸上颇为得瑟，吹嘘道：“那当然，我敢说，仙界里除了弄影你，就再没有第二个人会比我更懂诗词了！”
　　我但笑不语。
　　流景很爱说话，一路上和我谈了他刚来仙界时的情景，还有在人间发生过的一些趣事，紫竹林里到处都回响着他的笑声，惊起一片仙鸟。
　　好久都没这般欢畅过了。我余光瞥着跟在一旁的流景，灿烂明媚的笑容，暖绒人心的外表，虽然只长到我下颌处，但身形却是修长，比寻常男子还要偏瘦些，可就是给人一种充满活力的阳光感，让即使心里再阴冷的人，也能融化三分。
　　送走流景后，我拎着蚩函走回无心殿，小东西知道自己惹了麻烦，低垂着头无精打采的。我一把把它扔到青梳手中，哼声道：“才第一天就这么不安分，往后再出现这种事，本尊可不会花那么多精力去找你。”
　　它乖乖躺在青梳怀里，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我看教训得差不多了，便挥手让青梳下去给它洗洗，把毛理顺了，再让它自身去修炼，早日修成人形。
　　独身一人回到寝殿，我把从前的诗词集一股脑全翻了出来，挑了几本上佳的，为流景备着。
　　正欲躺下歇息一会，忽听到外头青梳道：“神尊，琼华神主派人来传话。”
　　我恹恹开口道：“有何事？”
　　“琼华神主说，他今日新得了一副湖莲棋，欲找神尊尝试一番，问神尊是否得空。”
　　此刻我只觉困顿，欲大睡一番，想也不想便回绝道：“今日本尊倦了，还是改日再下吧，改日我将玖荫魔主一同带去，和他下棋喝酒。”
　　“是，那奴婢这就去回。”
　　我沉沉闭上眼睛，一夜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