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不是岸》睡袍

3、Chapter 2

　　其实唐伟森这个人像一潭泉水，波澜不惊却深不可测。这一点早在他捡我回来的那天我就了解，不然满大街的流浪汉他无法慧眼识得我这匹将死的跑马。

　　我们的私交早已超越了上下属的关系，甚至超越了普通朋友的界限；说他是我的恩师也不过分。所以当年我可以坦然接受他负责我的学费，供我念完大学又攻下硕士学位；所以我可以不顾一切地为他卖命，帮他把大陆的分公司一点点栽培起来，蒸蒸日上。

　　但是英雄莫问出处。对于彼此的往事，我们都尽量回避，点到即止。这是整场游戏的规则，不成文的。

　　然而那个人的加入无疑会打破这个规则。

　　想到这些我就头大；看到醉鬼秦川拍拍屁股留下的海量工作我更是心烦。席先生，你还没现身就已经把我的节奏打乱了，果真匹夫不减当年勇。

　　郁闷至极。

　　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站在“蓝调”的门口；迟疑片刻，踏了进去。
　　老实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光顾这种地方了，也甚少和圈子里的人来往，特别是有了闻音以后。我认为，这是对女友最起码的尊重，因此，适度的自我约束还是必要的。

　　我避开寻觅伴侣的同道中人，规规矩矩地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酒。一杯，两杯……似乎永远离醉酒差一步。

　　抬手看表，已是凌晨，无奈脑子还是很清醒。于是不想再浪费钱买醉，毕竟，明天我还得打起精神去上班。

　　刚起立，门口传来小小的骚动。走进来一帮老外，个个打扮得五颜六色，异常夺目。我不由唏嘘一声。

　　听不清他们在说写什么，就听到有谁叫着什么“Mr. She”的；
　　我好笑， “她”先生？这算哪门子姓氏，该不是个人妖吧。活见鬼了。

　　和那帮人擦身而过时，有戏谑而动听的男性嗓音幽幽飘来，“怎么，我刚来你就要走？”

　　我摇摇头，这个声音，不应该在这里听到……真是活见鬼了。

　　一名男子在老外的簇拥下从容地走向我，蓝紫色的背景灯光良好地衬托出他儒雅的气质。

　　换作是任何一个人，我都赞同那是幅很有色彩美感的画面；可惜眼下，我的惊骇程度绝不亚于身临其境侏罗纪公园。

　　太掉以轻心了……根本没有什么“她”先生，他们明明叫的是“Mr. Xi”，我咬牙想道。

　　喝进肚子里的酒精统统发作了，顷刻间，天旋地转。

　　※ ※ ※ ※ ※ ※ ※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平卧在席郁恒的敞篷跑车内。

　　真实情况是，我至多昏厥了不超过三分钟；问题在于，醒来以后的我实在没脸起来，只好继续假寐。

　　头顶的冷风吹得我浑身哆嗦，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有话好好说……”我硬着头皮，厚着脸皮。

　　“怎么不多睡会儿？晚上的风够醒酒的？”驾驶位上的人目不斜视地说。

　　我没有马上接话，无言地裹紧了衣服。过了一会儿，车顶终于重又罩起来。

　　“听说你参加年度酒会了？恭喜啊，事业有成；往后该称呼一声席总了。”我不卑不坑。

　　“彼此彼此，你不也是William Tang钦点的人选吗？”

　　他不提这个名字，我都快忘了，他就是今天放倒公司两根顶梁柱、间接增加我工作量的罪魁祸首。

　　话说回来，外国人还是称呼其外国名字听来顺耳。像唐玮霖这样的华侨，除了副皮囊是中国血统，会讲蹩脚普通话，其余的都被西化了。当年跟他回中国大陆做投资，他的中文名字还是我帮他起的。
　　不过一般来说，他和中国人交流时更青睐于用‘玮霖’介绍自己，尽管‘William’才是他具有法律效应的名字。

　　突如其来的急刹车打断了我的回忆。

　　席郁恒细细地审视着我，良久吐出一句话。

　　“你不专心。”

　　怪了，人人都喜欢指责我开小差。

　　他猛地又是一脚油门踩下，我从此再不敢胡思乱想，他问，我便答。

　　“你一直跟着Mr. Tang做事？”

　　“是。”

　　“为什么不参加年度酒会？”

　　“临时有事。”

　　沉默。

　　“经常去‘蓝调’？”

　　“没有。”

　　沉默。

　　“到了。”

　　我走下车，由于睡眠不足，浑身都软绵绵的。

　　看到眼前的景色，要说丝毫不动容，那是骗人的。海浪拍岸，波涛阵阵；被打上岸的，是我永远忘不掉的往事。我和身旁这个男人的往事。

　　时代真是变了，以前要换三辆公交车，徒步一个小时才走得到的海滩，现在说来就能来。

　　我们双双倚车而立，虽然冷得瑟瑟发抖，却谁也没有回车里的意思。

　　“彦飞，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我有点被他逗乐了，难为他大老远地把我们久别重逢的舞台从市中心移到这荒村野林；于是我笑着反问他，“那你呢？”

　　“留学，然后就业，再然后一路往上爬……没什么可圈可点的。倒是没想过，我有生之年还能这么跟你说话。呵，眼看就要修炼得心如直水了，又冷不丁被公司派回国；而且参加的第一个PARTY，就听到你的名字。世界太小，有些注定的事情，逃也逃不掉的。”席郁恒说话的方式仍是保持其一贯的独特张力，让人过耳不忘，“彦飞，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客观地讲，我很欣赏他的咬字、他的语速，早年他担任学生干部的时候，言语就极富煽动性。曾经预言过，即使哪天我不再爱他，我也会爱着他的声音。

　　“每个人对好的定义都见仁见智，怎么才算好，怎么才算不好？我应该怎样说，才能令你满意？”

　　“从我的私心出发，我希望你过得好，甚至比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更好。如果你还记得，在这个地方，我对你说的话。”

　　他对我说过的话成千上万句，可我知道他指的是哪句。

　　——不管你走到哪里，我永远是你的海岸。

　　怀抱梦想的少年最动人。
　　所以那个时候，我相信了他的话。尽管后来，一走了之的人也是我。

　　“你还记不记得，也是在这个地方，你跟我说，我们结束。然后我们抱着哭到太阳落山。”

　　行了，我记得，我都记得。

　　“杨彦飞。”他叫我。

　　东方第一缕霞光透过海平面照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

　　“我同意了。”他一字一字地说，“我们结束。那个约定作废，以后你我再不相干，我不再是你的海岸。衷心地祝福你，越活越精彩。”

　　※ ※ ※ ※ ※ ※ ※

　　“杨，你又迟到。”面对落地窗站着的唐玮霖转过身，话里话外倒听不出责备。

　　“是，是……老板，你扣我的奖金好了……”我背着他的台词。

　　“你们见面了？”

　　我知道他已经看到我从席郁恒的车上下来，便没什么好隐瞒。
　　“偶尔碰到，就叙叙旧。”

　　“促膝长谈，通宵达旦，很尽兴吧？”
　　哎，若在平时，我早就对他的中文大大夸赞一番了。

　　说起来，这大致情况的确是八九不离十，只是谈论的话题不见得那么愉快罢了。

　　“杨，恕我冒昧，但我还是以上司的身份提醒你，请不要把私人情绪带入工作。这样会使大家都很困扰。”

　　又不是黄嘴小孩，这点道理谁能不明白？所以说，他还是在以朋友的身份和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