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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雁过无痕迎面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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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便要启程走了。”
“这么快?”
“恩,多收拾厚棉衣,我们要去一个永远不会暖和的地方。”
“哪里?”
等等,我们?夏生心中一喜。
“汴梁。”
她终于破涕为笑。
宴席已经准备好,据说苏释的母亲是礼佛之人,斋戒常有,想必能适应素食。看着桌子上一桌红艳艳的饭菜,夏生不禁鼻尖出汗。漂着红油的龙抄手,同样铺着红油的川北凉粉,原本的白灼黄花菜拌木耳变成蒜苗辣椒爆炒。
门前一阵喧哗,阿清进来报信“先生!少施主的马车到了!”见到夏生,不由呆住,夏生有点尴尬地扯扯裙摆,正想开口解释。
“我就说你有点女气!扮起倌子来真像。”他跑得急了,拿起皮囊灌下半壶茶,用手袖一揩,撂下一句“我去接箱笼。”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夏生擦去桌上被溅到的水迹,有点忐忑地候在中庭。
笑声愈传愈近,就听到有人说“并不疲倦,还妨哥哥你下厨了”温声细语,像春天润物细无声的雨滴。
“子由,你我兄弟好久不见,今夜当饮三百杯!”
“哥哥,你又开我玩笑,我尚佛怎能豪饮呢,切莫惹了佛祖生气,母亲知道,又该说你了。”
“哈哈哈哈,又拿母亲压我,你不说,她就不知道。”只见先生揽着一个白衫少年走进来,二人眉眼相近,只白衫少年文静含蓄,两兄弟站在一起,譬如芝兰玉树,俊秀挺拔,真是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这便是你信中提到的夏生姑娘了吧。在下苏钦,家兄烦你照顾了。”苏钦向她拱了拱手,似乎并不吃惊她的存在,淡淡一笑,仿佛昙花一现,所有的惊艳都换作暗夜的浮光散在周围。
所幸夏生在先生身侧待久了,不然真又失礼礼数,赶紧福了一福。
二人对坐于梨花木桌前,夏生斟着新酿的米酒,并不十分呛人。
苏家家教颇严,食不言,箸不响。
没想到苏钦这么斯文的人这么能吃辣,龙抄手里的红油不知是染红了还是辣红了他的唇,添了一丝明艳,像白雪里的一朵红花。
吃完后的苏钦精神了些,与哥哥闲谈着。
“我接到你的信,父亲就遣我上路。可想他也是想我们出仕的,包袱恐怕是早已准备好了。”苏钦双颊有酡红,用手撑着额头,灯下更衬得不胜酒力。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他想必也是极舍不得你的。”
“呵呵,小时有一回,你从东边回蜀,父亲那日高兴得让厨子准备了好多你爱的菜肴,想你在寺里清斋惯了肯定想念家里美食,我倒是说他这般紧张,哥哥自然会做菜的。我天天在家中,还不见他多睬我一下。”清秀的脸上浮现一些狭促。
“那时是母亲病了,现下身体可好?”苏释怕信中所述不实,见到弟弟着急问问,仔细看着他的神色。
“托赖,吃了你寄的药,精神一点,能随父亲出门赏花了。”
“赏花,桂花么?”中秋赏桂,该是多么欢乐的一件事,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苏释不是没恼过父亲困他在苏杭灵山修学,守身即尽孝,自己多么羡慕自己这个弟弟,能伴在父母膝下。
“是王家送来的海棠,母亲爱得不得了。”
东乡王家?这两家走得这么近,夏生想入非非来。
这边的苏钦实在有点薄醉,加上旅途疲惫,竟在桌子上睡着了,静谧得像一个画里的诗人。
苏释叹了口气,抱起他走入房内盖好被褥。
夏生端着清水站在门外,见他出来忙递上去,低声道,“先生,水。”
苏释端进去,给弟弟擦了一下身子,走出来看到还没走的夏生,愣了一下。
“走吧。”苏释踱步在前,夏生跟在身后。
这是在灵山寺的最后一晚,月朗星稀,云淡风轻,它的宁静要在从盛世中走出,正如太阳升起消散的薄雾。
松间沙路净无泥,马车一路向北,只留辙痕。
黄昏微醺,大雁南飞,一行秋雁飞于长空中。夏生托腮望着天边,天空大雁飞得实在没有章法,头雁飞了半晌就绕到队后,想是没有找到路向。接棒的头雁突然当了头领,不明所以,飞了一会索性放弃带领又飞到队后,换了足足一轮,雁群里不知夹杂着多少咒骂。第一轮的头雁又回到了上位,无奈地硬着头皮飞着,看到苏家的马车,干脆迎面冲它飞来。夏生看着掠过的雁群,讶声笑道:“啊,大雁可算找对方向了。”
苏释揉着苏钦的穴道,随口说,“哦。万物皆有灵性。”
接连的颠簸,苏钦脸色渐白,每日夏生冲着姜茶才稍微舒服,苏释每隔三五个时辰就给他推拿一次。
苏钦轻轻推开哥哥的手,坐直身子,说“蜀中有个故事,从前有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鼹鼠,眼看着要过冬了却找不着南去的方向,可听说上北下南左西右东,便在地上打了个洞,钻到地上去了。”
夏生捂嘴轻笑,看不出来,苏钦也是个有趣的人,她当是一个玉面郎君。苍白的脸庞,薄得似乎能看清流动的血脉。
“苦了你了。都怪我,早应做好决定,就不让你这样长途跋涉。”苏释握着弟弟地手,那样乐观的眉也皱立起来。
“不打紧,哥哥,棠棣之华,一荣俱荣。”清秀的脸上写满毅然。“只是……这方来到,不曾向王家辞别,萱儿会不会恼了我们?”
“无妨,萱儿日前来过,跟我下了一盘棋,这丫头,到底闲不住的。”提到萱姑娘苏释嘴角不禁扬起来。
苏钦也微笑起来,夏生不禁有些羡慕王萱。“苏家与王家……哥哥你……”
“子由,我心中有数。”
“花开堪折直须折……”
“子由,”苏释眼神瞟过夏生,落到窗前暗下去的天边,“此行坎坷,今后为官必定更难做。官字二口,上下难喂。有人非议你,就要走得比他们更快些,撇于身后自然听不见看不着。你我才学自不必说,要做,必定要做到高处去。位高才能保身,登高一呼应者云集,否则千夫所指无病而死,只有做到了那地步,即使行错一步,别人也不敢多言一句。”
“高树多悲风……咳咳”苏钦额前湿了一片,脸因气喘红了几分,如同清晨的菡萏。
苏释慰藉地抚抚他的背,柔声说,“别担心,闯出一片天,世间皆对你和颜悦色。我必定步步为营,护你周全。”
那声音有令人信服的魔力,夏生和苏钦都静下来,只听见车轮滚动的响声,这深寂的夜色,有催人入眠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