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不知何许人也》吕三

20、二十章 杭州盐案思琦在

　　王宅一片喜气，大家肚里明白，贵人来了。

　　王祁更是在房里摸着胡子不自禁地微笑，这两个小娃娃他哪里会不懂，苏释父母不在身边，不然说媒的都要踏破门槛，四川那边，恐怕苏家里冰人挡也挡不住。再加上苏家家主苏涟有意无意地跟他提起两家交情可以往深处发展，王祁说没有什么想法那是骗人的，招女婿手快有手慢无。

　　王夫人看着自家老爷的模样也心里颔首，王萱并非眼高于顶，女儿心里的小九九做母亲的一看就懂。

　　可偏偏就是有人破了这和谐的气氛。

　　“老爷……老爷……不好了！”家丁喘着气一溜烟跑过来，好不容易扶着腰站直捋顺气地说“老爷，那江东的匪子窜来了！”

　　王祁是谁，破匪太守也。打流寇的时候被围攻，被匪子们放出话来要活活饿死一城百姓，山穷水尽的时候王祁组织了一支精密的侦察队伍，监控流寇动向，避开所有耳目，铤而走险深夜在匪子船边悄悄绕过换来邻郡多少口粮。也正是这一战，让他赢得民心，占稳了太守位。

　　手下败将又来挑衅，王祁只是冷笑一下。“来那就是来了，谁又怕过谁。”

　　“老爷，有贵客来啦！”

　　这又是来了谁。

　　“王大人，别来无恙。”

　　王祁走到厅堂看见林思琦稳坐在下席淡定地喝茶，心下奇怪这人不是要到西北去的么怎就来了江南，心里这么想脸上山水都不露，笑嘻嘻地打哈哈，“这是什么风把林公子这么清贵的人吹来了。”

　　同是官，却称公子。林思琦不喜不怒，还是那副翩翩公子样，打他恰似打在棉花上，让人提不起劲。喝完了一口茶，他才开口，“皇上圣恩，盐场事物冗杂让林某来帮一把，杭州地界，免不了来看看王大人，多多关照了。”

　　“哪里的话，一样的臣子，林公子怎么方便怎么来，不方便的跟王某说，一定办到。”王祁说。

　　林思琦不再多说，来回两句得到承诺就打道回府了。

　　王祁倒是抹了一把汗，怕是卢相放心不了苏释让林思琦来监察吧。人啊，真是凑堆的来。

　　那边厢，寇匪们可是上蹿下跳的。

　　“王祁！断老子的财路，看老子不断他全家！”一个汉子把刀拍到桌上，只看他肌肉不绷自紧，随他动作耸动，一眼就知道是练家子。

　　“啧。”一个细细的声音响起，发自一个皮细脸白的男人，夹在一干壮汉中格格不入。

　　“燕五你个娘炮又有什么馊主意。”

　　燕五白了他一眼，说““你这有勇无谋的靳大牛，那人恨不得把老婆女儿挂在脖子上，怎么可能给你这个机会。”

　　“你倒说说你有什么高见！”靳大牛吼起来脖子的筋都会显出来。

　　燕五慢悠悠地说：“你没听过一句话吗？丈八灯台——照人不照己。他倒以为自己地头上能吃得咱们死死的，咱们来个灯下黑，把那什么千金、京官全都抓起来，还怕谈不动他王祁。”

　　”众人顿时大喜，对啊！有了这三品大臣，就是当今丞相卢潜之来了怕也不敢妄动，要请示朝廷了罢！

　　靳大牛忍不住一拍自己脑门，“哎呀呀！我真是个大老粗。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燕五看着他脑门上的巴掌红印笑而不语。

　　说了要上门回访，苏释果然就到。苏星特意起了个大早，把马涮得干干净净。

　　夏生跟在苏释后头进了王府，府里下人们不禁打量多了她几眼。

　　从前，可没见过苏公子有女婢。

　　倒是王萱等在中庭，“释哥哥，家父在里面沏茶等候着呢。”约摸着父亲要说些什么，她拉着夏生不放手，说要到后院去赏花，夏生随她去了，这样的人，任谁都不忍心拂了她的意。

　　“这荷塘种得几季老藕了，夏生可喜欢吃藕？”

　　“喜欢，就是挖藕太苦，吃的时候心虚。”

　　“恩？我只当文人酸腐说厌倦藕断丝连，挖藕，确实是苦的。”

　　夏生微微侧脸，王萱养在深闺也懂这些？

　　王萱抿嘴笑了笑，“我也看过挖藕，家丁踩在深泥里，挖得目眦欲裂，腰酸背痛才扯上几节。自那时我就不爱吃藕了，任奶娘怎么劝都不吃。久而久之厨房就不做藕羹了。上有所好，下必为甚，何必劳累了他们。”

　　“那岂不浪费了一池的藕？”

　　“不浪费，这藕开了美足一夏的芙蕖，就让它养着，来年再开。”

　　“哎呀。”只听得王萱一声娇呼，一尾锦鲤竟然一跃而起，溅起一汪水，夏生跟在王萱后面没什么事，王萱首当其冲裙裾上点点水痕。按平常，王萱也不这么着紧，今天他来……

　　王萱转头跟和丫鬟念儿吩咐道，“念儿你在这陪夏姑娘，我回去换身衣裳。夏生，失陪一阵。”
　　夏生笑一笑表示不介意，她从来是不会怠慢她的。看着王萱走远的背影，夏生视线逐渐变窄，她眯起眼来，像要把世界关闭，眼前突然一黑，刚要挣扎，鼻子立即被捂上一个布包，世界一片混沌。

　　靳大牛瞅了一眼被放到在地的念儿，装成女人的发髻顺着低头的动作往下垂，大牛把那碍事的刘海往脑后一撇，真是的，娘儿们的发型就是麻烦。这王府的娘们怎么连个丫鬟都那么俊，这王小姐还没见着正脸呢，管他呢，劫回去怎么看都不迟。靳大牛扶着昏迷的夏生走到拐角左右看看，一跃而起。没想到这么容易得手，壮汉踏着轻快有力地步伐回到约定处，看着燕五还没回来，把手里女人交给手下二虎，想着这小白脸就是手软脚软办事不力准备去搭把手，前脚刚跨出门槛，不放心转过头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二虎看得哈喇子都要滴下来，不由粗声放出话来，“你敢动她，看我回来不在你头上划拉几刀画个’王’字！”

　　二虎头一缩，堆上笑脸“靳老大快去快回，等您好消息！我保证不动。”

　　靳大牛哼了一声，风风火火地赶到一处宅子。这宅子可真幽静，没什么人来往，临宅隔了六尺，呵呵，人让三尺，他让六尺，倒把别人要表现的机会都堵上了，让无可让再让即过。靳大牛可不会想那么多，只纳闷这钦差的宅子就是不一样，要跟人撇清界线一样清高。过两人高的梅树枝桠正长，靳大牛健壮的身子一跃而起，伏在一株梅枝上，绿叶中隐约能看见肉色的肌腱，再往上看，一眼就瞄到了一身绿衣的燕五。

　　靳大牛喜不自禁，嘿，没想到自己跟智多星燕五躲到一处了，他慢慢挪过去。

　　燕五在他跃上来那一瞬就感觉到了，手里都摸好了暗器，捏着汗正举棋不定要不要先发制人，一闻到是那靳大牛独有的汗酸味，燕五真真在心里叹息了一长声。

　　靳大牛特别来事儿地戳戳燕五递上一个笑脸，兄弟，我来帮你一道。

　　燕五暼了他一眼不愿理他。

　　宅子是林家的，林思琦来之前就打点好了。林二公子是矜贵人，茶只喝清明前一天摘的杭州茶，这一天这是春季好时光，露水正好，霜气未散，茶最嫩，最香。是以丫鬟特意泡了一壶当地的新鲜茶，林思琦看样子颇为期待地要尝一尝。

　　两人守的正是这京城来的大官，印象中的官都是肥头大耳的，怎的这林相公这么清瘦。

　　靳大牛狐疑地看向燕五，这丫是不是守错人了？

　　燕五看着靳大牛那小眼神心里不乐意了，压低声音孺子不可教地说“刚出宫，还没吃肥。”皇帝身边哪里敢胡吃海喝，天皇老子还在忙政事通宵达旦你在寻欢作乐不怕皇帝一个不爽遣你去沧州摘枣。

　　靳大牛一听这话露出一个恍悟地表情，转而又用崇拜地语气学着燕五低声问，“你怎么知道他刚出恭？”粗犷的嗓音摩擦得燕五心里火烧燎燎。

　　忽然，林思琦往梅树这边看了看，燕五吓得一低头，用外袍盖住了靳大牛。不是吧，这狗官耳朵这么灵。

　　靳大牛再不敢出声，手往怀里摸，燕五在袍子外的手按了按示意他别再乱动，只看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管子，放出好大一只蟋蟀，喳喳叫了两声跳下树去。饿了好几个时辰的鸟儿们二话不说俯冲下去叼走了，谁叫林家下人太卖力，谷种全扫走了。

　　燕五嫌弃地看了一眼靳大牛，这厮怎么什么乱七八糟都带身上，天生爱干净的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若不是苦于不能动弹，他早就就此抱拳再见了。

　　林思琦若有所思看着鸟飞走，低头品了品茶，咚的一声就扑倒了。

　　哈哈，燕五此刻只想仰天长笑，可是他没有。他踢了靳大牛下树，自己也跳了下去，走到屋子里用麻包袋裹了林思琦扛肩上就走。转过身只见靳大牛还在原地缅怀他的蛐蛐，扛着一个人有点不胜重量的他恨铁不成钢地把麻包袋往靳大牛手里一扔，颇有风姿地一甩绿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