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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年娘作巧假亦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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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塘自古繁华。参差十万人家,市招高挂,买卖兴隆,酒楼茶肆鳞次栉比,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一派风流。叠岳山峦,清水船帆,或撑篙微荡,或羌管弄晴。湖边嬉闹的垂髫,俏生生地要摘莲子,货郎们挑足担子满街吆喝走向下一趟。
街头樱桃小口莺莺而唱着“三秋桂子,十里荷香”,红牙板清脆的响音挠动着人心。没有铜琵琶,也没有铁绰板,忽然硬生生地被撩动出一丝杀气,虬须大汉在酒楼上醉听箫鼓,轻敲节拍,桌子上的鞭子随着一颤一颤。
“死丫头还不快点!”一个浓施脂粉的婆娘喝声厉道。
客栈楼梯咚咚地响,一个年纪尚小的丫头赶紧背着大个包袱急匆匆地往下赶。
女人神色不耐,扭进二楼打算用个午膳。几个跑堂在不远处窃笑,见她走来,忙不迭地散开,有的干脆躲到后厨去打下手,避之唯恐不及。有个好事的挑着笑说:“哟,年娘,您下楼啦!”年娘理也不理。
小丫头跟在她身后,低眉顺眼状。这种时候,她就是一个代人受过的丫头,承担主人的不受人待见。那些人都不敢逆着年娘来,白眼自然冲向她。
年娘一看半老徐娘,风韵犹存,胸部那儿上衣绷得紧紧的,是的,每做一套衣裳必定收短一寸的胸臀。见到临窗雅座坐着一位足媲关中汉的美髯壮年,眼前一亮。抬起莲步,走三步,扭一扭。她裙裾一转,坐到他对面。壮汉拿着酒杯不动声色,只抬眼看了看她。
这人在她进门之后就注意到她走近了,看则凶煞,实则可近,看那手离金鞭不过寸把,仍无动作,就知他只图乐呵,多金豪客,不容错过。
“奴家年娘,看像公子是游人,不妨交个朋友,我带你赏一赏这杭州柳浪莺啼,三潭映月……”年娘声音故作媚婉,尾音转上三转。她低下眼睑,让日光照射着她的眉眼,衬出睫毛的剪影,她知道,男人最爱看她这姿态。
“钱塘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实乃让我好不向往,我初来乍到,也想见识见识这派盛世。在下严亮。”那汉子哈哈一笑,爽快地说。
年娘果然赌对,这样大气的主,不可能矫情。
“我跟严公子要一起喝一杯,夏生,你去吩咐小二烫壶好酒来。”一对我,她说话语气就上扬而傲慢。她的意思是说,那只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丫鬟,谈话时大可不必顾及。
其实大可不必,明眼人一看,她就是主子,夏生只不过是个惟命是从的鹌鹑。每当她要显出自己时,总是用这种语气说话。夏生觉得这样倒好,要是别人以为她们是母女,那可多打她的脸,估计接下来也会不好过一段时日。
夏生拿着温酒绕过桌椅,带上一盘酱牛肉,低头奉到桌面上。
“这世况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治礼重文,才有了这书卷的民风。有天堂,下有苏杭。美景常在,美人少有。苏杭人杰地灵,温润公子不少,可是让众口称道的。苏有林家林思琦,杭有贾门贾乐蜀。这林思琦从小就清秀斯文,几乎没见过他发脾气。只是越是没脾气的人,特别是有才华的人,往往越难捉摸。只是这若有即散的距离感,让思慕林思琦的女子着迷得很,连上了年纪的妪妇,提到林思琦,也不能不眼神发亮。”年娘舔了舔手里的杯沿,尾指稍微弯曲,不似兰花指那样做作又做足女子姿态。
“还有一人……”
“喔?”
“这人不免有点邪乎,从来没人见过他真实的模样,传说如玉山上行,濯濯身姿如春风柳,那便是白玉堂堂主……”
严亮抹了抹沾酒的胡须,略带玩味地看了一眼年娘,目光又转回酒杯,仰颈灌上一杯,“哈哈哈哈,苏杭真是一片福地,有趣的人太多。我听闻城郊灵山寺灵光,不知……”
“奴家明日正有空可作个向导,若严公子不嫌弃,尽管差遣一二。”金主来了,年娘怎么能放过,明日,呵呵,不过欲擒故纵一下,若不是怕他吓跑了,可能今日就要下手了。
夏生低头候在一旁,听着他们寒暄完毕定好时间,心里盘算着要准备的物品,省得她发难。
郊游的良品不过一壶解渴的清酒,一碗猪蹄冻,一碟牛肉,几把花生米。
夏生在灶房蹲在煤炉前扇风旺火,风管上偶尔冒出几颗火星,心想快了快了,等烧透了就可以煲猪蹄了,大葵扇下的的炉火忽明忽暗,像极了秋季里摇曳的荻花。
“呀,夏生,可看到我家珠儿。”苗婶是这里的厨娘,也是珠儿的娘。
夏生摇摇头,开声说:“没呢,我在这炖猪蹄好一会了。”年轻的女儿总是好动的。
“唉,管不住喽,肯定逛庙会去了,我说的八百回了,不准去,一个女孩家家,抛头露面多掉价。她要是像你这么乖我该多省心啊。”苗婶捶心。
“人乖,命不乖。”夏生摇着蒲扇笑着回答。做爹娘的总是下意识地反对子女的行动又给不出什么好的去处,因此总闹得很僵。苗婶默认了这点珠儿的确比她好,匆匆地赶到别处去寻女儿。
肉冻入盒,洗好砂锅回到房中久久睡不着,想起苗婶找朱珠的焦急神情。夏生闭上眼睛,想起母亲也曾这样找过她,在花园她们做游戏,娘亲明明看到了她,口中却说“呀,夏生,夏生在哪里呀,娘找不到好心急啊。”夏生总不忍看娘找她的焦急,自己急急地跑出来投到她的怀里,捋出她柔顺的几缕长发把玩。哥哥总在一旁笑她笨。
哭累了就睡沉了,她已分不清这是梦还是记忆。似乎梦中她跟娘说,娘,希望时光再慢些蹉跎,别让你再变老。娘依旧柔柔地笑,摸着她的脑袋回答,可是我想你快点长大啊。
娘,夏生已经长大,你在哪儿呢。城东的桂花已经开尽,莲子已经凸出蓬头,芙蕖婷婷。
莲子心多苦自知,你总说我心思太过深,想多无益,不如像那过府做客的小哥哥们一样,眉开眼笑,像个福娃娃。你看,我涮衣洗马,铺床梳头,样样营生有模有样,做活就不会让思念更蚀骨,就像一束无处容身的蒲公英已经停止了四处云游的生活,自我堕落。你若心疼我,就再托梦来看看夏生吧。
可是梦是托不得的东西,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它让你失望还是有希望。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