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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正文二 孤灯挑尽未成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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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祈安,这是你的三嫂。”莞王含笑指着我,眉目温和。
他朝我看来,我的心里紧张而苦涩,却是直视他的目光,毫不畏惧。我没有从他的目光中读到任何的信息,那双眸子中只有平静,波澜不惊。我想,他应该早就知道了才是,那次在繁思楼中,我那一袭嫁衣定是引起了他的疑惑,不然的话,为什么那双眸子一点感情都不带?
这也对,细想想都知道我一定是顾瑾月,连那青年都知道,他华祈安如此聪明,怎么会不知道。
除非,他不是离寒。然而,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我都不信。
“果然称得上是‘玖翌婉约美人’。”华祈安笑道,他避开了那个称呼。嗯,如果他叫出来我一定控制不住的。
我匆匆行了一礼,今夜信息量比较大,我脑子顿时乱成一团麻,比喝了酒还糟糕,得花点时间好好想想。然而刚刚坐下,便听见有哪一个公主开口道:“素闻三嫂琴棋书画样样精绝,不知三嫂今日可不可以奏一曲,让大家开开眼界啊!”
这不是件难事,不过我实在不敢在华之煜面前献艺。却看见华之煜也含笑道:“四年过去,三嫂的琴艺应是更炉火纯青了。不知煜可有幸?”
公子,你这是为难我呢为难我呢还是为难我呢。
我知道没办法推脱了。恰好宫中正好有一架琴,我只好硬着头皮道:“那妾身就献丑了。”就是不知道这被娘称之为不够火候的琴艺又被他们怎么称叹。我起身走到琴前,试了一下音,刚刚好。余光瞥到华祈安突然蹙了眉,我没在意。
音起,若珠落玉盘,清清脆脆。想了半晌,开口吟唱: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唱这首词,纯属是因为它早被唱烂了符合大众审美而已,唱完之后,有片刻的寂静,我还在想着是不是自己琴艺太烂的缘故,然而,这寂静中,华祈安的声音传来:“琴艺高绝,名不虚传。”
“煜也有此同感。”华之煜依旧含笑,我终于放宽了心。
莞王也望着我,笑着赞了句。宴散之后,他留了各位皇子,我则原路返回。
坐在轿里,四下安静,只有脚步声交错着响在微凉的夜里。我琢磨着我目前的处境,越琢磨越觉得头疼。
我代嫁的事情,唯一的暴露点便是我跟顾瑾月完全不同的处事风格,但毕竟不是实实在在的证据,我完全可以抵赖。玖翌不会忧心丢了一个顾碧宛,何况丢与没丢也没区别。我只担心娘亲,希望珣妃能护好她。反正顾瑾月又不会闹出太大的乱子来诋毁我的名声,纵是自私,她也不会毁了她自己。
然后是即墨的华涧跟华祈安,他们是我最头疼的。其他人,因为对我不了解,很容易应付,但是,华涧可是跟我同床共枕之人。华涧对我还不错,可是跟他在一起,我总有一种心虚感,看他的样子,明显对我姐姐有好感,我冒领了这个名字,连带着冒领了这段感情,想想都觉得不舒服。
再说,被人夺了清白,没一个男人不在乎这事儿,借着葵水的理由,我最多不过撑七八天,到时候怎么办?莫非要制造个事故,弄个重伤,昏迷个把月?算了。力道不对更难办。找个女子代替?更算了。我有什么理由污他人清白。咬破手指?他看出来怎么办?
还有华祈安,我可以不在意他骗我,也能很快就把离寒跟华祈安重合起来,但是,我到底喜欢他呢还是不喜欢他呢?喜欢?没那种脸红心跳见了他就走不动路的感觉。不喜欢?那怎么天天想他?
最后一个问题,就是我新婚之夜无缘无故吃了我豆腐的人。想来那人也谨慎,先支开了侍卫侍女,因此府内没人知道我失了清白。我现在想的是,如果那个人当做是浮光掠影,一夜艳福也就算了。可是如果他要是拿出这件事来,威胁甚至是公开,那就麻烦了。
怎么接二连三给我打击,老天你是来玩我的吧!
唉,怎一个愁字了得。
我惆怅地下了轿,惆怅地入了府,惆怅地进了堂,惆怅地喝了水,还没惆怅地咽下去,蓦地一道男声直直飘过来:“桐鸢。”
我一口水梗在喉咙里,呛住了。
华祈安欺身上前,我慌慌地退后,他僵在原地。我拍着胸口缓过来:“你不是被莞王召见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说完才发现没用敬称,好在这里没人……除了我们两个。
“父王没召见我,也不用召见我。那件事他已经跟我商量过了。”他答的漫不经心。
“什么事?”我下意识问。
他没回答,而是望着我一字一句认真道:“桐鸢,你恨华祈安么?”
这句台词太耳熟了。我一愣,张口就答:“不恨。”
他显然不信。
“我真的不恨。”我觉得有必要跟他解释一下,“我也骗你了,我没告诉你我是顾瑾月。你这么做一定有苦衷啊,我怎么会耍性子。再说,我也没理由,也没身份,我是你什么人。”
说最后一句话时,声音低了下去,听着像是在自嘲。
那男子眸光深邃,里面波涛翻涌,我找不出一种能形容的情绪。背着月光,他的面容模糊,但依旧身姿挺拔,一双眼睛黑的发亮。我蓦地想起来,刚才我弹琴时,他似乎也有这般目光。
然后,我听见他道:“有时候,你特别不像你。”
我一开始没明白他的意思,后来猛地反应过来,他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可跟他接触的一直都是我不是顾瑾月啊。难不成他跟顾瑾月打过交道?
正想试探,他却后退几步:“宁朝要变天了。”
我一惊,怔怔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一句话。华祈安没再说什么,转身远去,再没有回头。
华涧是深夜才回来的。
彼时我怎么也睡不着,索性穿了件中衣靠在桌子上看书,脑子里却全是华祈安说的那句“宁朝要变天了”,莫非五国平衡的局面要被打破了?不能啊,连我这个不懂政治的人都能看出来,任何一个国家都不能乱。宁朝现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状态,若真有一个国家乱了,五国都不平衡。
但也说不定,且凭司寇羽、秦云漠、温恪城之流,吞了玖翌西承也说不定呢?
我尚且还在胡思乱想,华涧已经拿了件外裳披在我身上:“会着凉的。”
我一个激灵,才发现他回来了,忙起身帮他拿衣服:“没事,玖翌比即墨冷多了。”
华涧挑了挑眉,顺势把我拉在怀里:“乍一看见爱妃这么温顺,为夫还有点不适应。”
我神经立马紧绷,又不敢挣扎,想着他也不会把我怎么样,遂放下心笑道:“原来夫君喜欢妾身耍小性子,冲夫君发脾气?”
华涧想了想:“为夫只是觉得爱妃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就连刚才弹琴时的风姿气质都不一样了,没以前那么……”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潇洒了。”
我好奇:“夫君更喜欢原来的……我?”
华涧笑了声,捏了捏我的鼻子:“但凡顾瑾月,为夫都喜欢。”
这是那个纨绔说出来的话?还是说,久在青楼流连,这般调情的话早已经信手拈来?我为姐姐不平,忍不住道:“这种话,不知那些风尘女子听过几遍?”
“冤枉。”华涧立马道,“从未说过,以后也不会说。”
我心中一动,静静地待在他怀里,突然羡慕起姐姐来。心中对华涧的愧疚更深,又想起华祈安,小心问道:“父王对夫君说了什么?”
“西承似要不保。”谈到政治这个敏感问题,饶是华涧也正经起来,“皇子逆反,似有逼宫之势。西承一乱,纵他是第二个罗郁,也难回到原来的太平局面,尤其,天下本就不太平。”
似乎觉得我是女子,说了我也不一定懂,他没有深谈这个问题,而是笑:“这一次,西承似有了强大的武力支撑。”
“呃?”我茫然。
“苏执残。两年内崛起的人才,由一个无名士卒走到当今的镇国将军之位,不简单。据说招术奇诡,难以捉摸。”华涧垂眸,灯火低暗处看不清他的表情,“宁朝人才比比皆是,如今又来一个,也不知是不是五国命数将尽?”
我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他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灭灯睡了。我躺在他身侧,怎么睡也睡不着。天幕一轮铁青色弯月,风声呜咽,树影萧索,我望着交错的枝叉发呆。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饶是我心里承受能力再强大,也有些受不了。不知道姐姐跟娘亲怎么了,说也怪啊,为什么在乎姐姐却要恨父王。
如果不是他,如果没有珣妃,是不是我会生活的比现在好。那也说不定,就算没有珣妃,还有其他绝色女子,一切都只是父王的一念间。跟以前一样,怎么找也找不到什么理由能推脱掉我对父王的怨恨,心里叹了口气,越想越烦,索性皱了眉不想了。
身后人的呼吸均匀,明显是睡着了,我竟有点失望。随即骂自己,原本就是代嫁,还指望能遇到什么心上人,还指望着华涧能在半夜陪你谈心,顾碧宛你也是够了。再说,你又不喜欢他,他喜欢的是你姐姐顾瑾月,你又在奢望什么。
如果是华祈安的话……
没有如果!
我赶紧掐住了乱七八糟的念头,暗道,顾碧宛你自找的,现在所有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都是你自找的,你活该,你自作自受。
一直睁着眼到天色泛出鱼肚白色,水天相接处刷上朝霞特有的明媚,我才勉强睡去,睡前似有一念闪过,言:突然感觉累了,至于以后会发生的事情,便,听天由命。
还好老天并不怎么嫌弃我。
第二天,白城南部栈河决堤,起因是郡守疏忽,华涧奉诏赶去白城,迁郡守,监督修堤,一去至少两个月。据说此事一出,莞王便把这件事交给了华涧,还道,身为皇子哪能不历练历练。
这件事引起了朝中各大势力的猜测,都凭此举揣测莞王是否有废太子,让华涧继位的可能性,免不了又是动荡一番,我倒觉得莞王只是想单纯让华涧找点事做,毕竟身为皇子,华涧懒散了二十四年委实有点不争气。
但不管怎么说,这两个月我算是放下心来了,不用那么提心吊胆了,日子自然过的懒散,然后我又打起了出宫的主意,当然,最主要的是避免再见到华祈安,我不知道见了他该说什么。
我一向是个行动派,隔天就已经站在了街道上。说实话,我活了十八年,出嫁前只离过一次宫,出嫁后,也不过是途中入住客栈的机会,白天上街更是生平第一次。由此可见,我实在把足不出户这个词践行地淋漓尽致。
街上虽不像花灯节那天繁华,却也热闹。过了那么久安静的封闭生活,一出来便要代嫁揪心,偶尔看到这么平淡有味的街巷生活,反而感觉舒服。我身上没带细软,不能买东西,只能东逛西游,一逛,又忘了时辰。
所以,周围有人推挤时,我还完全不在状态。
蓦地听见马蹄达达,骏马长啸,浮云轻晃,让我有一种身在战场,看金戈铁马断壁残垣,刀光剑影层层绽开,褪去对酒当歌的清狂,将军手执长弓,指点江山,睥睨天下的错觉。或许我骨子里也有一种“长恨此身为女儿”的遗憾,当年我看秦云漠也有这种感觉,今日碰到,依旧热血。
或许这暗示了我得嫁个打仗的?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明明似在天边的马蹄声,转眼已经出现在我的视线里,直冲我而来。
每回出来都得出点事儿,上上次被撞,去了青楼;上一次穿着嫁衣跟别人唠嗑;这一次,又是一匹能要我命的马。
应该尖叫,惊惧,恐慌,捂着嘴巴,闭眼,甚至直接晕过去。偏偏我什么也没做,整个人就傻站在这里,跟那疯了的马大眼瞪小眼。
等等,等等,你停下啊!
我终于还是没死成。作为一名职业替身,我的任务还没完成,话本子是不会让我死的。不过这一次有点好运,本该女主角的戏份让我给占了,有人在关键时刻闪身而出,双手一拉双腿一踢,我就安全了。
我舒了口气,扬眸想道谢,一眼便看见华祈安跟那匹骏马谈心,流光清浅,他的侧脸俊毅英朗。
这也能碰到他。
“你没事吧?”华祈安看向我。
不答话是不合礼数的,更何况是他,我忙道:“没事,我没事。”
为了证明自己没事,我还蹦达了几下,华祈安一愣,悠悠道:“我还以为你又怎么了,马上的人喊那么大声,你却还是原地不动。”
“啊?他喊什么了?”我明明什么也没听见。
华祈安挑了眉,明明牵出一股凌厉气势,眸里却有笑:“你没听见?莫不是被吓傻了?”
我尴尬地咳了一声,忙转移话题:“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将军救命之恩。”
“不用,举手之劳。”华祈安言简意赅,跟骑马人谈了些什么,那骑马人拉着马走远。他又问,“你打算去哪儿?或者回宫?”
他句句话不用敬称,加之又是街上,我也省了这些客套话,当即摇头:“不回宫,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但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华祈安想了一会儿,道:“你跟我来。”
走了几步,见我没有跟上,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微微挑眉,我问:“你该不是又要带我去青楼吧?我不去,我不去。”
华祈安笑:“你便是想去我也不会带你去的,就你这种姿色,去了定被当成花娘,我可不愿意。”
我没听出来他是夸我美貌还是说我风尘味十足,只好跟在他身后,走了半晌,又忍不住问道:“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酒楼?茶楼?”
“你怎么总往这种地方想?”华祈安心不在焉问,“话说,你四年前在沧澜紫轩殿的时候,好像比现在还开心点,你很喜欢在宫外?”
“啊?我没看见你啊。”我不知道有这茬,吓了一跳,“你也去过?为什么我完全没印象?”
“你应该是没见过我。我们也只是擦肩而过,鄀城出了点事,我半途赶回去了。不过也应该说我们有缘,玖翌的花灯节遇到了。”
我这才想过来:“所以……那一天你就知道我是顾瑾月了?”
“变化不太大,一下子边认出来了。”华祈安顿了顿,“不过说实话,还是有被惊艳到,你面具掉下来的时候正好背着灯光,很漂亮。”
天哪,难怪我骗他我是珣妃侍女时,他是那种表情。原来早就知道我在骗他了。我脸刷的一下子变红,嗫嚅道:“多谢夸奖。”
我跟着他越走越偏,七拐八拐,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要把我卖了,他蓦地停下:“到了。”
我望着前面的林间小道目瞪口呆:“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干嘛?”
华祈安答:“等会,你就知道了。跟着我的脚步,一步也不能错。”
听他那么说,我就知道这前面一定有阵法,忙跟着他的步子小心翼翼向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蓦地闻到一股极清冽舒爽的气息,抬了眼,眼底映出一片微灰色的连绵山脉,起折婉转,于苍穹下晕开一卷风雅的丹青墨笔,携着几缕浮云,仿若瀛洲蓬莱之上云雾环绕之间,风姿玉骨的仙子拂袖翩跹下偶生的妙诗,起承转折处处泻出高大险峻。
我哪里见过这种美景,当即呆住了。
一呆之下,才发觉还有一个依山而生的湖泊,湖面似锦锻软滑,直让人疑心鸟儿能不能站住脚。湖上玉带纵跃,直通湖心一个亭子,其巧夺天工的精绝让人惊赞。
“你怎么发现的这个地方?”我颤着声问,难掩震动。
“无意间发现的,外面设了离魂阵,是以人迹稀少。”华祈安轻笑了一声,“也是个极好的疗伤圣地,山中有条密道,尽头一个天生温泉,几年前秦云漠手重伤,就是在那里疗的伤。”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我觉得自己像个好奇宝宝,什么都要问一问。
“阿残说的。”
我一边走上桥,一边顺着他的话问:“阿残是谁?”
“苏执残啊。”他答的理所当然。
我震惊:“你居然认识西承的镇国将军?”
他见我这么震惊,奇道:“繁思楼中你不是见过他么?难不成他没告诉你他的名字?”
听了他的话,我更惊:“他就是苏执残?”
“看来是真不知道。”他跟着我走到亭子,“我以为你们聊了很多。”
“所以你才告诉我宁朝要变天了,说的就是他。”我明白过来,“西承皇子逼宫,恐背后是他主谋吧?”
华祈安“嗯”了声。
“那看来,皇子逼宫定是失败了。”我叹了口气。
“怎么看出来的?”
“苏执残无非想要西承,西承子嗣稀少,皇子逼宫失败,一来给那个本就病重的芮王一个打击,二来还可以除掉一个对手。他教唆皇子出兵,定是因为那皇子手中有兵权,他还可以夺了兵权,一举三得。”
“如果成功呢?”
“跟输了没两样,不过就是个傀儡皇帝,大权还是在苏执残手里。而且不用费心思对付芮王了,就是兵权的事有点麻烦。赢还是输,全凭他怎么想。”
华祈安眸中有揶揄的笑意:“你怎么不去当个女官,比那些无所专攻的仕人好多了。”
“我胡诌的。其实一点都不懂。”这是真话,我连流觞阁都很少出。
“还有压迫紧张的感觉么?”他冷不丁来了句。
“啊?”
“你出宫,不是为了躲我?”
我吸了口凉气,刚想问“你怎么知道的”,又想起来这是不打自招,连忙道,“我没有,真的只是闷了。”
“可是上一次你见到我,不愿跟我有过多接触却是真的。”他截口。
我哑口无言。
“早知道这样,当初这桩婚事我应该求了来。”他低低道。
我脑中“嗡”的一声,不可置信的盯着他:“你……”
“怎么?”华祈安静静望着我,接着道,“不然你以为我梗在喉咙里的一声'三嫂'为何迟迟不叫?你以为我为何救你?你以为我为何在意你对我的看法?你以为我为何带你来这里?你要说你不明白?”
似有雄浑壮阔的江水拍岸,哗啦一声撞在了我的心尖上,本是欢喜的,可身份挡在我们中间,比远处山影还坚实。呼啸的罡风猛烈,卷着碎雪一片又一片覆在了我心底,大把芒刺密密扎在脑中,剧痛如梦魇,让我翻来覆去,痛不欲生。
我喜欢他么?
我喜欢他。
我想跟他在一起么?
我想跟他在一起。
我们可以么?
不可以。
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来:“那又怎么样,我是三皇子妃。你还想我们之间有什么进展?明殿喜堂合卺酒?可能么?而且,华祈安,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一点都不想。”
他眸中蓦地起了层层海浪,奇诡难辨。我偏了头不敢再去看他。
我发誓,这是我说过的最违心的话,也是最伤人的。话如利刃,刺得他遍体鳞伤,扎得我鲜血淋漓。
眼前美景,黯然失色。
我没有笑意的笑了笑:“你不该带我出来的。”
他默了默,沉声:“回去吧。”
回府后,我懒懒散散地从府中待了一个月,华祈安再也没见过我,我也没有出宫,但那锥心疼痛却缠了我整整一月,怎么也消散不去。原来心里有一个人,不一定见了他就脸红心跳,然而伤了他比伤自己还要难受数百倍。
头一次,我头一次后悔替姐姐代嫁。
依照玖翌的风俗,出嫁一月是要省亲的,虽我也明白入乡随俗,但毕竟还是玖翌的公主,我也想看看娘亲怎么样了,于是便见了莞王,出乎意料地,他答应了。不过就是又安排了一大堆人,另加上华祈安护送。难不成这段时间华祈安该做的华涧都替他做了,所以他才这么悠闲?
踏入玖翌皇宫,恍若隔世,九曲回廊勾勒出顶上钩心斗角的张扬,金碧辉煌的殿堂下数百阶汉白玉石蜿蜒迤逦,侍女们重新替我梳妆,细细挽上飞仙髻,束住冰绡织金百褶裙,镜中女子还是柳眉樱唇的旧模样,眼中却生出了点别的东西,总觉得有些不同了。
我看了看屹立的竹茉殿,苦笑了一下。
一入殿,便能看到父王的身影,除了更老些,他跟四年前没什么区别,再多的金钱也留不住时间,也留不住他鬓边长发乌黑。他身边凤冠华服的女子,应是皇后。除了皇后,离他最近的,便是上座的皇太后跟下首的珣妃。
自我有记忆以来,珣妃的模样就未曾改变过半分,这次一打照面,我都怀疑她是否是宁朝传说中长生不老的妖精,这个念头还没转完,我看见她冲我一笑,她一笑温婉,可眼角处却有了细长的笑纹。
我心头一酸。
我们都长大了,他们却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