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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十九、遭逢剧变 太子与焦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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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与焦荣王的婚事将将过去,皇帝姑父却不好了。宫里的老人冯太医说,这是姑父年轻时四处征战长年留下的隐疾,如今年纪大了,扛不住了,怕是难以治愈,眼前来看,于性命无忧,但需静心养性,好生调养着。于是皇后携着几位娘娘陪姑父去了丌城外的福顺宫养病去了,丌城以及整个大周就顺势都交到了太子殿下手中。
太子殿下确实也不负众望,把大周打理得井井有条。但终究是新人上任,总有个别难过的坎或者为难的事儿。于是王爷哥哥被太子殿下招到身边做帮手,也跟着忙碌起来。
我知道朝野之上那些个文官就该帮皇帝打理国政,而武官就该为保家卫国练兵上战场,可一个没有封地的亲王该做什么呢?自从我认识王爷哥哥以后,我以为他吃着俸禄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无需为其他操心忙碌。如今他突然就忙得难觅踪影,我和小八都颇不习惯。
小八说,几位年长的皇子老早就领了差事兼了官职为皇帝陛下效力了,只唯独王爷哥哥一直闲着,姑父并未重用过他。这不禁让我联想到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四皇子被立为储君之时,他在街上的失魂落魄。我问小八,是皇帝姑父不喜欢王爷哥哥这个儿子吗?小八却摇头,“我们辛家无人不知,父皇他最宠爱的妃子是我的母亲,最疼爱的儿子是我的五哥。”小八表示,没人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金鱼儿却说,这没什么好说不通的,有的父亲疼爱儿子,就想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留给他,而另一些父亲疼爱儿子,就想把儿子心里最想要的东西留给他。如若咱们王爷是陛下最疼爱的儿子,那王爷如今拥有的要么就是他自己最想要的,要么就是陛下觉得最珍贵的。我接了一句,或者两者皆有呢。小八挠着脑袋表示,没听懂。
王爷哥哥就这么忙着忙着,忙到了入冬还未停下。我心想,从前无忧无虑潇洒放肆的日子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就这么迎来了差点要了王爷哥哥命的第二件大事。
话说陈国与我大周毗邻,两国一向交好。陈国有位闻名天下的永阳公主,据说有着沉鱼落雁的容貌,一桩桩情史也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虽已年过二五,仍是艳名远播。年轻时,嫁了个将军,婚姻不过两年,将军却死在了战场上。公主寡居近十年,身边的男人从未断过。身为亲兄长的陈国老皇帝特别宠爱这个妹妹,因着父母年过五十才生下的这个女儿,家里特别看重。父母过世后,长兄如父,陈国老皇帝如父如兄的溺爱着这个公主,以至于永阳公主跋扈的名号也是响当当的。老皇帝担忧着不知还有多少寿命能为这个妹妹挡风遮雨,总筹谋着要为公主再觅一个驸马,这个驸马既要足够威猛能够保护好美艳的公主,又要足够爱慕公主能够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更要胸襟宽大能够容忍公主的跋扈。这样的驸马,该到哪里去寻呢?于是老皇帝广发请柬,以为公主做寿之名,引来各国贵族公子年轻才俊,只为觅得万里挑一的乘龙快婿。
我大周的太子殿下毫无例外的也接到了这么一个帖子。说来我大周的太子已然成婚,如若再娶一国公主来做妾室也不太合适。但帖子上只道为公主做寿,太子殿下便差了王爷哥哥带着满满一大车寿礼去到陈国祝寿。
小八最爱这种热闹,求了太子殿下要与王爷哥哥一同前去。我特别羡慕小八。小八临走前跟我承诺,说是从没去过陈国,听说陈国有高超的锻造之术,要跟我带把称手的剑回来送给我,又说陈国水域多,鱼肉肥美,我们大周一般尝不到,他已经想好了法子要拖运几条活鱼回来给我尝尝鲜。他在我面前说得眉飞色舞,像是作势要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进献到我面前一样,我只回了他一个大白眼。张姨娘一个劲儿地夸赞小八有心。
我扁着嘴跟王爷哥哥道别,王爷哥哥安慰我道:“原想我一个走了还有小八留下陪你解闷,你总抱怨没有称手的剑,不想他把你的话听到了心里,非闹着要去陈国给你寻剑,我说我代他去寻吧,他非说对我不放心,”他笑着抚了抚我的额发,又道:“你要是实在觉得闷,就去你姑姑那儿住上一阵子,等陈国那边的事儿一了,我立马压着小八赶回来见你。”
我难过地抱住他的腰,“谁管那小八回不回来!什么剑什么鱼我才不稀罕!只要王爷哥哥你快些回来就好!”
一语成谶。
之后多少年,每每想到此,我都恨不得撕烂自己的一张嘴,因为小八,真的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走后我本想着就去姑姑那里玩一阵子,可姑父正病着,姑姑和一众后妃皆在福顺宫侍疾,于是只好作罢。我与金鱼儿硬生生在侯府里无聊度日一晃一月有余。听说焦荣王不日便要回城,我高兴坏了。可等来的却是小八冰冷的尸体。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丌城正迎来入冬后的第一场雨,冰冷凄清,寒气逼人。
我去王府打探消息,张姨娘伤心地病倒在床,她说王爷哥哥带着小八爷直接回了皇宫,并未在王府落脚。我只好赶去姑姑那里打听,姑姑没有见我,差人带话给我,说是最近宫里事多,教我在家好好呆着,不要胡跑。
金鱼儿跟我说,坊间传言,说是焦荣王刚踏回大周国境便遭了流匪偷袭,从陈国带的回礼已被洗劫一空,八皇子也在一片混乱中丢了性命。我不相信,王爷哥哥的仪仗不仅有五百骑兵五百步兵跟随,就单单蒋虎这样的高手保护他们兄弟俩也断不会让他们丢了性命啊。
直到太子殿下亲自下旨剿灭边境流匪,指派了刚上任不久的宫廷侍卫首领孟息前去,我才不得不相信。
我想在小八下葬前再见见他。我去求张姨娘,叫张姨娘想办法给王爷哥哥传个话。
隔天刚入夜,蒋虎像往常一样来敲我的门。蒋虎给我带了套小太监的衣裳,领着我一路无碍,亲自把我送到了小八棺前。
小八的灵堂就设在原来他住的小殿里。蒋虎说,王爷哥哥知道小八会想要我来相送,所以特意亲自把在灵堂守了三夜悲痛欲绝的慧皇妃给送回了寝宫,又支走了灵堂里守夜的宫人。
不知蒋虎从何处摸出把小剑,剑鞘上有着朵朵杏花暗纹。蒋虎轻声叹了口气,把剑送到我手中,“我在门口给你守着,过去看看他吧。”
殿外淅淅沥沥的雨一刻也没停,蒋虎关上了殿门,我却感到殿内更加寒冷。我抖着身体,一步一步向那丑陋的大方木盒子挪过去,我看到月余未见的小八,他就躺在那里,跟上次见面时样子没有区别,就像睡着了一样。
我见过他睡着的样子,在王爷哥哥的床榻上。那时在王爷哥哥的小院子里玩闹得狠了,累得够呛,就一同躺在王爷哥哥的床榻上睡午觉。他比我贪睡,总是我先醒来,然后我就去拍他的脸,毫不温柔,啪啪响得拍,他总是一脸惊恐地跳起来,懵头懵脑地捂着脸问我:“你怎么又打我?”我总是嘻嘻笑着逗他,“我没有打你啊,是你自己做了什么奇怪的梦,自己打自己呢,你再不醒过来就要被自己打死了。”他皱着眉头疑惑地看看自己的手,我就过去假装安慰他,“没事儿,我在这儿呢,你要再不醒来,我也会把你叫醒的,哪会眼睁睁看着你死在自己的巴掌下呢?”
我走到棺木跟前,低头看着他,轻轻唤了声小八,发觉自己声音嘶哑,怕是他也听不清,我清了清嗓子,又唤了一声小八。灵堂里回荡着我那一声轻唤,他仍是睡得香。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他没有反应,我又拍了拍,他还是没有反应,我加重了力量,啪啪拍着,他仍旧没有反应,我边拍边道:“傻愣子,是我打你呢,你还不醒来吗?”眼泪滴到了小八的脸上,像是他也哭了一样。
我母亲去世时,我才刚出生,即使滔天的哭声也不是为着她的离去。我兄长去世时,我只当他长久地在西北,永远不能回来相见,但永远住在我心里,我没有流泪。可此时,泪水已然模糊了我的视线,模糊了他惨白的脸。
我从来不是个爱流泪的女孩儿,我奇怪我的泪水从何而来,我想兴许是冒雨而来被冻得有些难过,兴许是一个人站在阴森的灵堂觉得有点瘆人,兴许是……
我捂着脸痛哭起来,我不想承认是因为再也见不到一个活生生的小八而心疼而悲伤。
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跪倒在地,仰面痛哭,哭到难以呼吸,哭到胸口隐隐作痛,哭到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已安稳地躺在自己的床上,窗外是一片刺眼的白茫茫。厚厚的积雪把侯府包裹得严严实实。我揉一揉酸涩红肿的眼睛,又揉一揉已然贴到后背的肚皮。我说,我饿了。
金鱼儿捧着一碗粥要来喂我,我接过来自己埋头吃。金鱼儿难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说,你要有什么话不想说就别说了。她说:“你的王爷哥哥昨儿个夜里来过。”
我“啊?”了一声。他此前从来没有主动来找过我。
金鱼儿说,我倒在小八的灵堂前,怎么叫也没反应,把蒋虎吓坏了,蒋虎怕惊动了其他人就赶紧地把我送了回来。可哪里知道我一倒就是一天一夜,马伯伯见状请了郎中来家里看诊,郎中说我是悲恸过余伤了元气,没有大碍,但仍是不省人事。隔日夜里蒋虎翻墙来打听,见我还是不醒,王爷哥哥担心,抽空带着一个老大夫来看我,老大夫再三作保,说我不日定会醒来,王爷哥哥这才放心离去。
“贤贤,我三天没敢合眼,你吓死我了。”金鱼儿哽咽道。
床边靠着一把小剑,剑鞘上是绽放的杏花暗纹。我问金鱼儿:“小八呢?”
金鱼儿轻叹了一口气,“昨天一早就下葬了,按照亲王的礼制,体面得很。”
我没有再说话。再体面的葬礼,对于埋在土里的那个人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