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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遇 ...

  •   西魏•大统十六年

      每个月的初一,对于伽罗来说都是受难日。不仅要一大早起来,更要坐着马车和月容到十里地开外的鸣泉寺参拜祈福。

      这鸣泉寺是长安最为著名的寺庙,建造于本纪初年,以寺里的一泓声如钟鸣的泉水扬名于天下。其实坐马车倒不是为难事,一路上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倒也不会觉得无聊。只是鸣泉寺建在山腰,马车只能停在山脚,入寺山路只能依靠脚力。

      伽罗自打记事起就一直跟着月容入寺参拜,每次登山都累得气喘吁吁。伽罗曾抱怨为何不选择离府宅较近的寺院,或者上山时坐山脚下的轿乘,省力又快捷,不用每次寅时不到就要从家里出发,出门第一件事就是上车补个回笼觉。每每伽罗抱怨,月容先是一笑而过,并不解释,若是说的烦了,就会教育伽罗几句“小小年纪这点苦都吃不得,何况修佛之人本就需要修行,你还小,现在不懂”。

      对伽罗来说,祈福之路虽然略有艰辛,但能走出那高墙大院,欣赏一下沿途的风光,也是好事一桩。月容入殿烧香拜佛之际,伽罗也不闲着,每次都是在月容贴身丫鬟桓翠的陪同下鸣泉寺半日自由行。

      鸣泉寺很大,正面中路为山门,山门内左右两侧分别为钟楼和鼓楼。继续往寺内走不远,就是月容先要去参拜的天王殿了。月容说小孩子顽劣,担心冲撞佛门,因此只准在殿外游览。

      伽罗倒也听话,主要是大殿内供奉的佛像自己并不熟知,万一说错或做错了什么,即使佛祖宽宏,娘亲也要怪罪,索性自己溜达,也落得自由。

      天王殿后是大雄宝殿和藏经阁,僧房、斋堂分列正中路两侧。

      再往里走,经过一段石阶,小路陡然变宽,却发现于清风绿柳之间露出小亭一角。站在小亭里顺着石坡向下望,泉水从似隐若现的泉眼中汩汩而出,水质清凉见底,声音色如钟鸣,涌出的泉水缓缓的流入修凿的石塘内,石塘很宽,周围绿柳成荫,不远处还矗立着九层高的宁永佛塔。顺着石梯往下走,来到塘边,回首望去,亭下石坡上刻着朱红色的鸣泉二字,苍劲有力,行云流水,然久经风雨,已有些斑驳。

      鸣泉寺的香火很旺,来此拜佛的善男信女很多,石塘边总是有很多人汲水祈福,每逢初一、十五尤甚。

      伽罗站在石塘边的砌石上,蹲下身想用手去抚摸水面上的涟漪。身旁的桓翠一惊,大喊一声:“小心•••”伽罗本来站的很稳,被叫声一吓,脚下一滑,瞬间跌入水中。伽罗自幼怕水,更别提游泳了。“救命•••救命•••”伽罗边喊边在水里扑腾。跌入水里的一刹那,伽罗感觉水花瞬间封住了口鼻,眼睛像是罩上了一层朦雾,越是想要睁开,却越感觉力不从心。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的涌上心头,恍惚中感觉自己已经沉入塘底,随手都能碰到光滑的鹅卵石。

      腾起的水花跃出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岸边的桓翠已经吓呆,想说什么,却怎么也也喊不出来,仿佛嗓子被什么东西哽住,发不出一丝声音。这时旁边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施主,站起来”“站起来”。

      伽罗在一片拍水声中清晰的辨出了这句人话,手足无措之下,求生的欲望使伽罗双手撑地,腰部一挺,小腿一收,双手扑水向前,竟真的脱水而出,站了起来。幸好水不深,刚及腰间。

      伽罗用双手抚干脸上的水痕,终于睁开眼,看到了那个叫她站起来的人,竟是一个手提柳木水桶,身着僧服的小和尚。那小和尚不过八九岁的模样,身形清瘦,脸盘却很是圆润,挺鼻细眼,嘴唇微厚,一脸的沉稳。尤其是那双眼睛,不见同龄孩子的顽皮霸道,却带着一种年少老成的气质。

      众目睽睽之下湿身又丢脸,伽罗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桓翠把她从水里拽出来,连声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伽罗除了呛了几口水,倒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湿哒哒的头发和衣服,使她实在没有什么兴致答话,低着头拧自己的衣衫,桓翠也忙帮她把头发散开,用手紧攥出一汪水来。

      初秋的气候有些凉意,浑身湿透的伽罗被风一吹,已有些瑟瑟发抖。小和尚见状,放下水桶说:“施主,你这样是要着凉的,我那里有干净的僧服,不如你们随我一道去庵里换吧”

      “七小姐,咱们没带可以换洗的衣服,不如还是随他去吧,要是生病了,夫人一定会责备桓翠的。”桓翠接话道。伽罗心想现在这个状况,要是真的生病了,恐怕又要招来母亲的一顿责骂,下次再也没有机会出来了。而且浑身湿漉漉的,也着实不舒服。

      “和尚小哥哥,那就麻烦你了”伽罗笑盈盈的望着他。

      “不客气”小和尚回答,仍然一脸云淡风轻的神情。

      伽罗转身想往回走,因为她记得刚才来鸣泉这边的路上经过了僧房,好像是离藏经阁不远。

      “施主要去哪里?”小和尚一回身,望见伽罗拉着桓翠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连忙叫住。

      “去你们僧房啊,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的”伽罗不解“不是那里吗?”

      “那是鸣泉寺的僧房,我是住在天全庵”小和尚回答

      “天全庵?那是哪里?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过?”伽罗的眉头皱成一条线,“而且你是和尚,为什么要住在庵里,那里不是尼姑居住的地方吗?”伽罗虽然不太懂佛法,但是跟随母亲最基本的常识还是知晓的。

      “我自小就随智仙师父在庵里修行,庵里就我一名男子。师父只说我命有劫数,因此只能在庵里修行,方能保一世平安。”小和尚语气依然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哦,是这样啊。那你知道你原本的家在哪里,父母是谁,自己的名字是什么吗?”伽罗没有别的毛病,就是有着强烈的好奇心,遇到什么事都喜欢刨根问底,全然没有察觉他人的反应。

      “师父只说我姓杨,单名一个坚字。我法号慧全,师父还给我起了一个名字那罗延,我自小体弱,师父说可以帮我当煞。我从来没有见过父母,也从来没有人来看过我,或许师父说我有家人,也只是安慰我的吧。”小和尚的语气终于有了变化,多了一丝无奈。

      “不会的,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师父不会骗你的。而且你父母可能也有自己的苦衷才未能与你相见,等你长大了,说不定就会接你回去的。”伽罗也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他,所以只好寻找机会调转话题。

      “天全庵在哪里?远吗?”伽罗问道

      “不远,从鸣泉再往里走就是了,一般的香客只知道有鸣泉寺,只有少数香客知道天全庵,所以庵里比较清静。师父修行向来喜静,我们也都习惯了。”小和尚提着桶,瘦弱的身躯看上去有些吃力。桓翠不忍,要帮他提,被他婉言拒绝:“这是我每天的功课,也是修行的一部分,不打紧。”

      踏着已经被踩磨光滑的石子路,穿过两边拂风绿柳的林间小路,伽罗终于看到了天全庵的大门。顺着石阶望上去,一道半月拱形的朱色大门屹立眼前,一块题着“天全庵”三个金漆大字的黑色匾额高挂门屏,大门左右两边延伸出两面红墙,分书“菩提”“道场”二字,更显庄严肃穆。

      伽罗随着慧全左拐右拐,终于在一排僧舍前停步。僧舍共有七间,全部是红墙灰瓦,慧全先把桶里的水倒入舍前一个储水缸中,放下木桶,带着伽罗和桓翠来到最左边的那间,启门而入。

      进了门,伽罗有些惊讶。室内陈设很是简单。正面墙上挂着一幅一尺见方的禅字,字体苍劲,墨色如洇,纸色通透,像是新近才挂上去的。正北一席砖石通铺,上铺一张羊绒暗色毡毯。被子整齐叠起,放在一端,旁边还放着两个打坐用的蒲垫。另一端,一个雕花小柜立于床边,柜门紧闭,一串碳黑的菩提子佛珠置于柜上,每一颗都已被摩挲发亮,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正南角一个高达三尺的柳木书架引起了伽罗的注意。书架很宽,摆满了整整齐齐的书,细看之下书籍上没有一丝灰尘,看得出主人平时的勤勉和对书籍的爱护。书架前方横着一条哑漆卷云纹书案,案上笔墨俱全,镇纸下压着一张还没有完成的蝇头小楷。

      “哇,慧全哥哥,你的书和我爹爹的一样多呢,字也写的好美”看着那张娟秀小楷,伽罗由衷的赞到。

      “书有一部分是香客们知道我爱看书,特地拿来送我的,我平时做完功课,就爱看看书写写字”慧全边说着,边从床前小柜中拿出一套粗纹灰布僧衣,交给伽罗说:“施主快换上吧,不要着凉”

      伽罗接过衣服,道了声谢,慧全抬步走出房门,顺手把门关上。伽罗在桓翠的帮忙下,换上僧服,果然清爽很多。桓翠看着伽罗,笑道:“美人就是美人,即使穿着粗布衣服,那张小脸也还是那么俏丽。”桓翠自小看着伽罗长大,知道她和老爷有同一个毛病,就是对自己的服装仪容要求极高,若不是被逼无奈,她是断断不会穿粗布衣服的。

      伽罗笑笑,让环翠将湿衣服叠好,走出房门,远远看见慧全在院舍里扫地,看来他每天的功课还真不少。

      “慧全哥哥,我换好了,衣服我会洗好,明天差人给你送来,”伽罗笑说“还有就是,你到现在还没有问我叫什么名字呢,如若我穿着衣服一去不回,你要去向谁讨要?”

      秋风扫着地上的落叶,不停地沿着风旋儿打转。

      “施主既来修佛之地,自是信佛之人,信佛之人又怎会言而无信呢”慧全望了一眼伽罗,继续低头扫地。

      “我叫独孤伽罗,我爹是柱国大将军独孤如愿,你今天帮了我,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有什么困难的话可以来找我,我爹最疼我,一定会帮你的”伽罗对慧全淡然的态度有些气郁,但仍要保持大家风范。

      “只是举手之劳,施主无需放在心上”慧全仍旧彬彬有礼

      “这样的话,来日方长,我们后会有期”说完,伽罗学着哥哥们的样子,一抱拳,转身而去。

      望着伽罗远去的身影,慧全停下手中的扫帚,定定的看着,全然没有感觉身后已然站着一位风度翩翩的璧人。

      “你认识她?”来人直入主题

      思绪被打断,回首看见那璧人与自己年龄相仿,柳眉杏目,风度翩翩,身穿一件银白丝缎金纹保罗长袍,要不是一身贵公子的打扮,恐被人认作女孩子去。

      “阿弥陀佛”慧全双掌合十,行作揖礼。“宇文公子何时来的,令堂大人的病情最近可有好转?”宇文邕作揖回礼,说:“经过师太的指点,娘亲的病已经好一些了。刚刚从师太那里拜谢出来,就碰到了你。上次送你的那些书看完了吗?今天出来匆忙,下次来时我在带一些给你”

      “每次都劳烦公子送书,慧全真是感激不尽”慧全表现出少有的客气。

      “此乃小事,何足挂齿。每每与慧全师父谈论时事,慧全师父的见解总是独辟蹊径、一针见血,真是令我等望尘莫及。”

      “哪里,宇文公子见笑了,那些都是小僧愚见罢了,登不得台面。倒是公子的文韬武略才真是令贫僧汗颜。”在宇文邕面前,即使相识已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慧全总是表现出一如既往的疏离感。

      “师父认识刚才的那个女孩”宇文邕转回了话题

      “刚刚帮过她一个小忙,算不得熟识。”慧全说道:“公子认识她?”

      “哦,只是看着面善,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宇文邕若有所思的说。

      翌日,伽罗让家里的仆人将浆洗好的衣服和从父亲那里求来的一整套《三国志》送还给慧全。为了这套书,伽罗又是撒娇,又是哭闹,着实牺牲了不少色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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